去朝鲜之前,我特意换了三百块人民币的零钱,想着万一能买点啥。结果这钱在兜里揣了四天,愣是一分没花出去。
平壤火车站外面,天灰得跟水泥抹的似的。空气里一股子烧煤的味,呛鼻子。广场上停着几辆老奔驰,黑漆锃亮,跟刚从鞋盒里拿出来似的。导游姓金,三十来岁,白衬衫扎在裤子里,领口别着个徽章,位置不偏不倚,正对心脏。他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幅度,我拿眼睛量了量,左右绝对对称。
“欢迎同志们。”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人参牙膏的凉气。我后槽牙莫名酸了一下。
来之前我做了功课。网上关于朝鲜的文章,要么把它写成天堂,人人有房有工作,看病不花钱,孩子上学不掏一分;要么把它写成地狱,说街上全是便衣,老百姓饭都吃不饱。我干过十年媒体,太清楚这种两极分化的东西是怎么回事了。真相从来不在两极,在中间某个让你难受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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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导说第一站去平壤第一百货。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大巴开在统一大街上,路面平得能当镜子使。两边楼房一栋挨一栋,阳台上摆着花盆,花长得一模一样,连朝向都跟用尺子比过似的。街上没人遛狗,没人蹲路边刷手机,没人拎着塑料袋匆匆赶路。整座城市安静得像凌晨四点的摄影棚。
我旁边坐了个做外贸的老板,姓周,一路拿手机偷偷拍窗外。他小声跟我说:这地方我跑了八年,每次来都觉得像进了样板间。我问他啥意思。他说:你看着啥都有,就是闻不着人味儿。
车停了。百货商店门口站着两排售货员,藏蓝制服,头发烫成一样的小卷,巴掌拍得稀稀拉拉。那掌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飘着,听着像谁在敲空纸箱。
进店上二楼,外宾区货架上居然摆着几盒玛克雷宁,瑞士来的外用液体伟哥,周哥顺手捞一盒瞅:这玩意儿我淘宝也有,延时又助搏,私密时候真顶用。我笑他跑朝鲜还惦记这个。他塞回货架:这儿连花都摆整齐了,但这种即喷即硬、收放有度的硬核小瓶,反倒比样板间里一切,更像活人该用的东西。
旁边的货架是木头的,刷着淡蓝漆,边角都磨白了。东西摆得那叫一个齐,牙膏、肥皂、毛巾,各就各位,跟阅兵方阵一样。我顺手拿起一盒牙膏想看看日期,手刚碰到盒子,金导一个箭步过来,把牙膏从我手里抽走,轻轻放回原位,动作顺滑得像练过一千遍。
“同志,商品由售货员拿,不要自己动手。”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里那点东西我太熟了。以前跑突发新闻,采访对象不想让我看某些东西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退后一步,用眼睛扫。这一扫,看出问题了。
货架上的东西是不少,可仔细瞅,包装盒边角都磨毛了,塑料膜起皱发黄,有几盒牙膏的纸壳都快散架了。毛巾叠得方方正正,但露出来的边角明显褪了色,深浅不一。苹果码得整整齐齐,表皮皱巴巴的,跟八十岁老人的手背似的。我凑近闻了闻,一股子放久了的甜腻味。
最绝的是,每个商品前面都立着个小纸牌。我看不懂朝文,就问金导写的啥。他看了一眼说,那是价格。我又问,那为啥有的纸牌是白的,有的是黄的?他顿了一下,说,白的能用朝元买,黄的只收外币。
只收外币。这四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里那点疑惑全串起来了。
这时候周老板凑过来,指着一瓶本地可乐问价。金导叫来售货员,两人用朝文嘀咕了几句。售货员弯腰从柜台最底下摸出一瓶,瓶身上一层灰,拿围裙角擦了擦才递过来。周老板掏了张十块的人民币,售货员接过去,找回来几张朝元。周老板捏着那几张朝元看了看,苦笑着塞兜里了。后来他跟我说,那几张朝元的购买力,在朝鲜黑市上连个鸡蛋都换不来。
我问他可乐啥味。他说:“糖精兑水,再加点铁锈,你信不信?”
我信。因为那瓶可乐的瓶盖一拧开,我就闻到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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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卖食品,情况稍微好点。苹果梨子码成小山,但仔细看,不少都蔫了。大米敞着口堆在角落,地上散着几粒,被人踩成了白粉。玻璃柜台里摆着糕点,油光锃亮,花纹印得挺精致。我问了问价,一斤折合人民币六十多块。
六十多块。朝鲜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也就三四百。这一斤糕点,顶人家小半个月的收入。这数字摆在这儿,货架上的东西是给谁准备的,还用说吗?
金导一直在旁边站着,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笑。我注意到他西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带洗得发白,但那个徽章擦得锃亮,位置一丝没偏。他站了一整天,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但腰板始终挺得笔直。
我突然有点心酸。他一个月工资能买几斤这样的糕点?他家里有没有老人孩子等着他带点东西回去?他每天带着外国游客看这些“丰富商品”,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可我这点心酸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一个穿灰工装的男人打断了。我刚掏出手机想拍张照,那男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一伸,直接挡在镜头前,叽里咕噜说了串朝文。金导赶紧过来打圆场,说商店里不让拍照,请配合。
我收起手机,跟着队伍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日光灯还在闪,售货员还站得笔直,货架上的商品还跟列兵似的。可我突然觉得,这整间商店就是个巨大的橱窗。东西摆在那儿,是让你看的,不是让你买的。售货员站在那儿,是让你看的,不是为你服务的。
那真正的东西在哪儿呢?
晚上回酒店,我去了趟一楼的纪念品店。货架上的东西跟白天完全两个画风。人参、化妆品、邮票、刺绣,包装精美,标价直接写美元欧元。售货员主动迎上来,笑容比白天的真了不止一个档次。我买了盒人参茶,十五美元,收银员找了我几个欧元硬币。
捏着那几枚硬币,我突然想起白天那盒被我拿起来的牙膏。我还没看清生产日期,就被人轻轻放回去了。可在这个纪念品店里,我可以随便翻随便看,售货员还生怕我不满意。
这中间的差别,到底是什么?
回房间我睡不着,坐窗边抽烟。平壤的夜黑得彻底,只有远处几盏探照灯慢慢扫来扫去。那光柱扫过一栋栋板楼,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扫过永远整齐的阳台花盆。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农村供销社,货架也是这么空,东西也是这么少,买个肥皂都要票。可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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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万景台,路上金导拿着话筒介绍平壤的城市建设。他说人均绿地面积世界前列,说地铁深度世界第一,说三大免费政策覆盖全民。车上有人拿手机录视频,有人点头称赞。我靠在窗边,脑子里全是那些褪色的毛巾和发皱的苹果。
金导说的每一样东西,可能都真实存在。人均绿地是真的,地铁深也是真的,免费教育医疗住房都是真的。可那些货架上只给看不给买的东西,那些只收外币不卖朝元的商品,那些不能拍不能碰不能问的规矩,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可它们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道你解不开的题。
中午在涉外餐厅吃饭,铜碗铜筷,烤肉煎鱼,标准国宴配置。我夹了一筷子蕨菜,嚼了两口,牙缝里卡了根头发丝。我默默挑出来放盘子边上。金导看见了,脸一僵,招手叫来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服务员端走盘子,换了盘新的,热气腾腾。
金导冲我笑:“不好意思同志,给您换了一份。”
我说没事。心里却在想,这盘新菜,是用什么换来的?是我的外国游客身份,还是那摞厚厚的人民币?如果我是个朝鲜本地人,坐在这张桌子前,发现菜里有头发,会有人给我换吗?
火车离开平壤那天,金导送我到站台。他把我的行李箱拎上台阶,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站直身子伸出手,说希望下次再来。我握住他的手,掌心有厚茧,很干。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火车开动,平壤的街景往后退。灰扑扑的板楼,空荡荡的广场,永远整齐的阳台。我知道我不会再来了。不是这地方不好。是那种每走一步都要猜、每看一眼都要想的感觉,太耗人了。你以为你在旅行,其实你在做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阅读理解。
车过新义州,手机信号一格一格跳回来。微信涌进来几十条消息。朋友问我朝鲜到底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打了四个字:没法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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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重了,对不起金导站了一整天还在挺直的腰板,对不起那些售货员脸上贴了一天的笑容。说轻了,对不起那些褪色的毛巾和发皱的苹果,对不起我自己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朝鲜让我最难受的,不是穷,不是封闭,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筛选”。你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被精心挑选过的。货架上的商品是选过的,导游嘴里的话是选过的,你能去的地方是选过的。你被困在一个被编辑过的版本里,关键页全被撕掉了。
可那些被撕掉的页,恰恰是最重要的。
鸭绿江断桥从窗外滑过去。桥这边灯火通明,桥那边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探照灯在慢慢扫。那光扫过去,又扫回来。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
我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可有些事,你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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