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日子

龚曙光

细想来，这日子的匆促和仓惶，也不是非得如此的。若想过得和缓、淡定、笃实些，办法与机缘，总归还是有。只是有的需用些心思找，有的意外遇上了，珍惜便好。

一日理旧物，无意间找到一只陶罐，褐胎绿釉，大抵是铜官窑。也记不得是哪回去逛老街，顺手淘了回来。觉得可以拿来养点什么，便没扔，洗了洗摆在了靠窗的书案上。起初想养荷花，后又想插向日葵。一想到这花开花谢的，让人觉得生命须臾，摆在眼前心里恓惶，便又什么也没养。一罐清水摆在那里，几乎被忘了，任由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退出去。

也就10多天，罐里竟长出了丝丝缕缕的青苔来。细细的，长长的，翠绿翠绿。苔丝漂在水面，阳光透进水底，似动非动，像一罐沉淀的日子。每天往罐里加些清水，青苔却并不见长，或是长得慢，慢到看上去总是丝丝缕缕、翠绿翠绿的老样子。看久了，心便不觉沉到了水底，岁月也就浸在了静与慢中……

还有一只猫，生在林子里，本也没人养。只是和山里别的野物不一样，它打小不惧人。那是在春上，梅子将黄未黄的雨季，我从书房的落地窗看见一只小白猫，白得像团雪，从灰蒙蒙的雨雾里走过来，径直朝着玻璃后面的我，没有丁点害怕。它举起前爪，爪掌粉嘟嘟的，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像是等着我握住。我伸手贴上去，掌对掌，像是真的握住了。我看见它的眼睛，很圆，蓝得海水一般，没有边际。它也萌萌地看着我，便有一种磁石般的吸附力，仿佛能将灵魂摄走。顷刻间，世界沉寂了，默片似的听不见声响，就连雨和风，也悄然停歇，时光凝成了一块透明的冰。什么现实的烦恼，通通倏然消逝，留下的，只是小猫和我，同这个静止世界的对峙与和解。

后来常见这只猫。见了，也会给些吃的。小猫总是把吃食叼到林子里，吃完舔净爪子和嘴唇，慢悠悠走回我跟前。要么伸出爪子碰我的手，像孩子玩拍手的游戏，要么卧在脚尖上，闭上眼睛便睡。肉红色的鼻翼扑闪扑闪，发着轻微的鼾声。耳朵偶尔抽动，以为要醒了，接着还是呼呼地睡。尾巴突然支棱起来，往左往右摇几摇，像在梦里和人打招呼。

或许，也可以将它驯养成一只家猫，甚至一只宠物，但我不舍得。这世上，太多恭顺可爱的宠物猫，却难有一只带着野地灵性，闯进人间的小生灵。和它一起，便能忘了这日子的纷扰和惊惶。

院子里的翠云草，是我从朋友村子里找来的。起初种过几种草，要么怕旱，要么怕涝，绿一片黄一片，怎么看都不入眼。尤其树荫下，栽什么也活不过百十天，到头还是一片裸露的黄土。人在院子里，一睁眼就看到，一看到就心烦。从早到晚，从春到冬，草坪成了一家人去不掉的心病。一回去朋友的云舍村，看见树林里长着一种草，密致厚实，色彩斑斓。一问说是翠云草，天生的喜阴植物，再幽深的山沟里，也能长得像块毯子。

于是我挖了一车拖过来，一蔸一蔸栽在树荫下、墙脚边。每天起床浇浇水，再蹲下身子观察活没活、长没长。看着翠云草细纤纤的藤子长出来，每天一点点地爬出去，慢慢长得像一块天然蕾丝；看着藤上的叶子发出来，小小的、圆圆的。今天是翠绿色，明天是浅紫色，后天又变成了艳红色。每一片叶子似乎都有自己的心情，这心情，还每天会变。纵然同一片树荫，同一个季节，翠云草每片叶子的颜色，都各不相同。就像五颜六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密密匝匝地开成一大片。心情再烦再躁，只要蹲下身子观看翠云草，看它的藤蔓如何伸展，叶片如何变色，时间便会慢下去，心情就会静下来。养物养久了，就发现养物也是养心性，养生活，翠云草一蔓一叶地养出来，日子也就一春一秋地养出来了。

要说现今的纷扰，大多来自手机。不需看的资讯，看了；不必应的邀请，应了；不该刷的视频，刷了……时间被切割，情绪被牵扯，生活被导演，生命被荒废，且汹汹然已成天下大势，似乎不可改变。然而这看起来千难万难的事，其实只需按下关机键，或者变作静音，生活与生命，立马就能变作另一个样子。如此轻而易举的改变，却鲜有人动念尝试，委实不可思议。说实在的，寻常人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必须即发即知的新闻、即召即应的指令、即邀即赴的约会。我们许多的匆促与仓惶，都来自手机铃声对时间支配权的抢夺。无论法理还是事理，支配时间的权利，是能够属于自己的。我的手机不响铃，已经20年了，即使工作状态，也不是随时看手机。回头想想，也没耽误过什么正事，错失过什么机遇，得罪过什么友朋。

好些人只要手上没事，便是盯着手机，等着别人传来讯息。人要过得从容，得有时间的领地意识，我的日子我做主，是好是孬过实了，不等别人帮你填充。这就得日常有爱好，能坚持，每天觉得有事可做，心里不觉发虚发慌。像我，平常在家里，晚上总得丢了手机读读书，末了还会找一本名家经典，翻出一篇动笔改改。有时改得多，有时一个字也动不了，但阅读修改的过程还是有了。也难说这有多大好处，于人生是项多大的建设，只是习惯了，时间花在了读书改文上，心里就踏实。当然时间一长，阅文断文甚至作文的水平，肯定会提高些。但于我而言，更重要的还是这段时间属于自己，没被手机这些外物牵着跑。

还说一个习惯，就是爱做饭。如今的年轻人，会做饭的少了，喜欢做的更少。点个外卖，想吃啥能吃啥。但那只是吃了一顿饭，吃完算完。做饭就不一样了，每天要配菜单，逛市场，换口味，还有择菜洗菜切菜炒菜一路全流程。烧每个菜，几乎都是个花样翻新的工程。再说真爱做饭的人，必定爱逛菜市场。时常你想好了要做什么菜，偏偏市场上没得买，或是太嫩太老不新鲜，总之看不上。而你没想要买要做的，却又碰上了，且品相上好，爱不释手，便要买回去。一餐饭，就因为逛菜场，也会生出好些遗憾与欣喜来。一个新菜做成了，吃光了，便比什么奖赏都开心。好比写文章，发了，转了，被人评论了，心情能好上一段日子。一个人，一生能有的大创造、大成功、大欢喜，只有那么几回。寻常的日子，有了这些小兴趣、小创意、小确幸，便有了些意思，多了些味道。

都说日子越过越忙，越过越糙，越过越淡，其实，日子也是边过边养的。意外的确幸多一点珍惜，养成的习惯多一点坚守，无端的侵扰多一点拒绝，日子自然就会从容淡定、笃实丰盈，就会有趣有味了。

日子这东西，看上去是你养它，其实是它养你。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21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