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刘成明
何谓“顺水人情”？大抵是面对那种大概率可行的事，以举手之劳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从而博得好感或好处的行为。现实生活中，不少人对此抱有包容态度：事前并非有意谋私，过程又无需费尽周折，却能让请托者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
《宋史》记载，北宋名臣李昉，曾掌管官员举荐任用之事。时有士子前来请求举荐，李昉明知其学识出众，是可用之才，仍正色拒绝，随后依规举荐，其人终获朝廷任命。对此，李昉回应道：“用贤，人主之事；若受其请，是市私恩也，故峻绝之，使恩归于上。”
从世俗角度看，李昉若肯帮忙，就是典型的行“顺水人情”，大可痛快应允。求荐者本就符合任用条件，只需美言几句、顺势帮衬，算不上违规逾矩。然而，在李昉眼中，为国招贤纳士是分内之事，被选用者应当感恩的是国家，自己不能借此邀功买好。他当面回绝的是私人请托，举荐的是人才本身的才干。
李昉此举，揭示了为官用权的一条重要准则：公事公办，天经地义。公权是群众赋予的，公职人员作为受群众委托的公权行使者，只有秉公办事的义务，没有借机送人情、蹭利益的资格。
在一些人看来，送“顺水人情”便于操作，风险也更小：依规可办的事情，不妨说几句好话作为助推；本就既定的结果，则可放大困难、夸大自己的作用从而揽下功劳；即便事情不成，也可用一句“尽力了”作为搪塞。而请托者为实现意图，也愿意收下这份人情。如此看，不论是“顺水送”还是“顺水收”，本质上还是利益投机，绝非什么“人之常情”。
“顺水人情”最大的迷惑性在于，似乎不是“蓄意为之”，也没有明显的违规违纪违法行为，这种做法不具有危害性。殊不知，作风失守往往就是从一次小事变通、一次人情妥协开始的，防线一旦撕开小口，原则就会不断退让。
历史上，不送也不收“顺水人情”的事例有很多。1955年，人民军队实行军衔制。当时，彭德怀的侄子彭启超是哈军工的调干学员，正常情况下应统一评定为中尉，但若以入学前的资历和实绩衡量，也可授予上尉。既然政策上有空间，彭德怀只需点头默许，这桩美事也就成了。然而，彭德怀没有“顺”这个势，坚持不就高评定，彭启超最终被授予中尉军衔。后来，彭德怀在给侄子的信上写道：“想想那些为革命牺牲的人，你还会为肩上多一颗豆豆、少一颗豆豆烦恼吗？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从我这，得改改这个规矩，那就是近水楼台‘不’得月。”读到此处，彭启超深受触动。
不做“顺水人情”，并非斩断世间情义。中国人自古讲究与人为善，邻里相扶、知己相援，这份人情本是人间最温暖的底色。可一旦人情踏入公权的地界，性质便悄然变了。许多人总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于合规之事稍作推助，算不上徇私。可当制度的恩惠被归功于私人的施舍，长此以往，人们仰望的只会是可托的人脉，致使世风日下。
人情如水，可润万物，亦可漫堤越岸。个人之间相惜相助自是佳话，而公器面前却不可随波逐流。李昉不愿市私恩，彭德怀坚持不就高，本质上都是守住这一道堤。唯有守好人品官德，分清公私界域，不借公权钻营，才能让法度惠及大众、焕发清光。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21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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