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夏天,延安杨家岭,萧军坐在毛泽东面前,谈的并不只是文学。他刚写信要求离开延安,心里积着对文艺工作、组织关系和生活处境的不满。谈话进行到后来,话题转向《红楼梦》,萧军问毛泽东最喜欢哪个人物,毛泽东几乎没有迟疑,回答:“贾宝玉。”
这个答案看似随意,背后却有一套明确的判断。毛泽东读《红楼梦》,很少只把它当作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看人物、看家族,也看封建社会内部的矛盾。贾宝玉不愿走贾政安排的仕途道路,对功名利禄抱有抵触,在大观园中又天然亲近那些不受礼法重视的女性。毛泽东所说的“革命家”,更多是对这种反抗性格的概括,并非把贾宝玉当成现实意义上的政治人物。
萧军能问出这个问题,与他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1907年,萧军出生在辽宁锦县下碾盘沟。幼年时,母亲因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在他尚未满周岁时服毒自尽,萧军却因没有吞下鸦片而活了下来。这段经历在他心里留下深刻阴影,也使他成年后对强权、压迫和虚伪格外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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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前后,他随父亲因灾荒流落到长春。学校里的东北教师向学生讲述民族危机,少年萧军由此形成了鲜明的是非观。他练拳脚,读古典文章,幻想做一个替弱者出头的人。这样的性格后来没有消失,只是从街头的“行侠仗义”,转到了文学和社会事务之中。
1925年,萧军进入吉林军营当骑兵,1927年考入东北陆军讲武堂炮兵科。军旅生活让他熟悉底层士兵的艰难,也锻炼了他直来直去的作风。与此同时,他迷上鲁迅的作品,尤其喜欢《野草》那种冷峻而坚硬的文字。
1934年,萧军根据东北抗日斗争的材料创作《八月的乡村》,同年10月完成。鲁迅读到作品后亲自作序,并帮助联系出版。小说写东北民众和抗日力量的斗争,文字粗粝,气势强烈,在左翼文坛引起反响。萧军也因此成为鲁迅身边颇受关注的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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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的文学性格同样带着军人的锋利。作品受到批评后,萧军没有选择反复写文章辩解,而是直接找到报社,要求批评者当面解决。鲁迅曾出面为他辩护,但萧军并未因此变得圆滑。这样的作风,使他显得坦率,也容易与人发生冲突。
1938年,萧军途经延安,毛泽东曾看望并接待他。1940年6月,萧军再次来到延安,参与创办《文艺月报》。可在实际工作中,他与一些同事相处并不顺畅,认为文艺创作受到束缚,党外作家的生活和写作也缺少必要照顾。
1941年7月8日,萧军写信给毛泽东,谈自己在延安一年多的见闻,并提出想去大后方走走。7月14日,他又写去一封催问信,语气依然直截了当。那时毛泽东因肩部疾病休养,无法及时亲笔答复,便由身边工作人员转达:信已经收到,过几天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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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8日下午,萧军来到杨家岭。毛泽东穿着蓝布军装,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两人坐下后,从《毛泽东自传》谈到文学,又谈到党外人士能否批评党。毛泽东的回答很明确:“当然可以批评。”
萧军把延安文艺界的种种问题一股脑讲了出来,毛泽东没有打断,只在一些地方追问细节。听到作家工作环境不理想时,他问:“为什么没有给作家一个好的环境呢?”这场谈话从下午持续到晚上,涉及文艺创作、组织关系和个人修养。
毛泽东也没有一味迁就萧军。他在后来写给萧军的信中指出,对问题不能绝对化,要有耐心,还要主动检点自己的弱点,处理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个提醒很有分量:批评环境固然重要,若只凭脾气办事,也难以真正推动改变。
此后,萧军又与毛泽东多次交谈,并介绍艾青等作家与毛泽东见面。根据萧军日记和相关回忆,毛泽东还请有关负责人听取文艺界意见,试图把个人之间的争执,放到文艺政策和组织工作的层面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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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些交谈中,《红楼梦》再次成为两人共同的话题。毛泽东曾长期搜集不同版本阅读,也谈过书中人物所属的不同立场。在他看来,贾宝玉、林黛玉代表着对旧礼法的不满,王熙凤、贾政则更接近维护家族秩序的一方。
所以,当萧军问“最喜欢谁”时,毛泽东答贾宝玉,并说他“自有一党”。这句话既是谈人物,也是谈一种不肯随波逐流的精神。萧军听懂了其中的意味,因为他自己同样不愿把思想和笔锋交给任何现成的框架。
后来,萧军回忆毛泽东时说,鲁迅教会他坚强,毛泽东使他懂得柔韧。一个是文学上的精神导师,一个是在复杂现实中处理问题的政治家。两人的交往,正是从一部古典小说里的贾宝玉,谈到了作家如何面对时代、组织与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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