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扬：知识本身有魅力，我只是“端菜”人

　　中央财经大学副教授李扬曾被至少两篇社交媒体热文“实名表扬”。在一篇题为《一人说一个中央财经大学最夯老师》的帖子中，李扬得到了最高赞。在网络语境里，“夯”是顶级的意思。

　　“有点开心，有点小激动，也觉得挺欣慰的。”近日，在位于中央财经大学沙河校区的办公室里，李扬对记者分享当时的感受。

　　另一篇热文里，他被网友催着录制宏观经济学网课。

　　2025年春天，有网友发帖寻觅一位停更许久的宏观经济学B站UP主，热切“催更”。收到的回复中，有学生不仅提到自己对这位老师的了解，还表达了吃惊：“我天，这不是我的‘史纲’（中国近现代史纲要课程）老师吗？怎么在讲经济学？”这位老师就是李扬。

　　当时，课程止步于三分之一的进度上，因为他把不少精力投入一个更紧急的书稿任务中。后来，因为屏幕对面的期待，他“咬着牙捡起来”，已上传的152节、合计42小时的“宏观经济学精讲”课程播放量达到了近40万人次。

　　李扬并不打算成为“网红教师”。2024年7月，他买了一块2.4米宽、1米高的黑板和一些粉笔，放在家中客厅的沙发后面，自己钻到沙发后的缝隙里开始了录制。出镜时，他始终穿着一件大学教师经典的淡蓝色短袖衬衫，几次录制后，妻子“赞助”了打光设备和领夹麦克风。

　　“录课比讲课辛苦，要对着摄像头想象观众的反应，确保每句话都能牢牢牵引着他们的思绪。”李扬说，“有时一个视频要反复录制多次才能满意。”

　　他介绍，宏观经济学是所有财经专业的必修课，也是很多学生的“噩梦”。他学过经济学，深知学不懂的感受，不想让后来的同学们经历同样的痛苦。硕士期间，他曾兼职讲授过经济学，有些心得体会，希望学生能用得上。

　　“录完整门课程还挺有成就感的。几乎每天都有同学点赞、留言，有人催我再录微观经济学，也有感谢或汇报分数的，甚至还有一位同学想给我寄面锦旗。”李扬笑着说，“锦旗当然没有收，但心里特别美，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为这个社会作出了贡献，那种快乐是极充实的。”

　　李扬最早从工商管理专业读起，慢慢锁定了经济史的研究方向，读博时到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并参与了《新中国7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简史》等著作的撰写工作。长期的国史、经济史研究，让他得以跳出碎片化史实，看到中国发展的宏大逻辑，更真切体悟到一代代中国人接续奋斗的艰辛与伟大。

　　作为博士生的李扬当时已经开始讲授中国近现代史纲要课程，就预感到他的课不会不受欢迎。那时，他赶上第一批00后大学生进入大学，这之后的8年，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一直用一种偏传统、老派的方式讲课，略显朴素的PPT、搭配黑板粉笔，“没有什么独创的理论，也没有什么新奇的方法”。

　　而作为一名思政课教师，研究经济学、把经济学专业课讲得生动透彻，在李扬看来也不算离奇，而是科研与教学的规律使然。“在社会科学里，经济并不是一个你‘可懂可不懂’的领域，而是理解社会的基础。马克思作为一名博学的大思想家，为什么倾注后半生心血撰写《资本论》？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是决定社会发展、历史走向的根本性力量。”

　　李扬说：“并不是因为我身处财经院校，才刻意去讲经济、讲金融，而是要想揭示社会运行规律，就绝对无法回避经济与金融。”他认为，只有读懂经济、吃透金融，才能真正讲透历史变迁、讲清时代发展，让思政教育更有深度、更有说服力。

　　作为教师，李扬其实害怕自己被夸奖，他希望学生认可的是他在课上讲出了“真正的道理”，且讲明白了。“知识又不是我创造的。”他一再说，他知道课程内容一定能激起学生的共鸣，并不是确信自己讲得足够出色，而是无数前人建立起的认知的确是有价值的、能揭示事物本质的。他希望，学生能够通过听他的课认识历史发展规律，更坚定地追求真理、服务人民。

　　“就像一盘好菜，不是因为我‘端菜’的姿势好，菜才好吃。”

　　在他看来，课堂应该是兴奋的——学生应当在纯粹求知中获取快乐，而让他兴奋的，是能把一个时间跨度很大、逻辑很复杂的内容系统、完整地讲下来。比如，讲红军长征时，他会一口气讲完长征的“前传”和“后传”，从1927年一直讲到1945年。“我想让学生看到更广阔的历史，我能感受到他们眼界被打开时的那种兴奋。”李扬说。

　　他谈到，大学生已经知道了近现代中国的基本史实，大学老师要做的是把现象背后的深层原理、事件之间的复杂联系、历史进程的客观规律揭示出来。例如，他在讲各个时期的历史时，会补充当时世界政治经济形势对中国的影响，也会通过展现当时中国的经济社会生活，来说明历史变迁。在讲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时，他会从党的组织结构和工作方式等角度来分析取得胜利的深层原因。

　　这位“老派”教师，最近找到的求知“神器”是人工智能。他用反复追问AI的方式来理解黑格尔晦涩的原著语句，也会让AI帮他判断讲课逻辑是否存在漏洞。他曾经通宵跟AI聊国际金融，“不断地问答，一个晚上学到的知识比之前一个月都多”。他还在课堂上积极教授学生，如何用互联网资源和AI工具提高学习效率。

　　一位上过他课的研究生向记者回忆，李扬总是希望了解年轻人在苦闷什么，自己能做什么。有学生表达对课程涉及的某个领域有研究兴趣，李扬就在课下向他提供自己掌握的全部资料。

　　在社交平台评论区里，有人提到李扬账号里的一行个人简介小字：“老师的价值在于，学生听讲一分钟，收获大于自学一分钟。帮学生节省时间，等于为学生延长青春。”

　　李扬说，恰恰是自己不再年轻了，他才越来越认识到年轻人的时间宝贵。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