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里,刘镇长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陈副镇长,你那个PPT先关喽。”我愣住,投影仪还亮着,上面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城关镇乡村振兴五年规划”。他点了根烟,眯着眼:“你晓得东街王老五家为啥不签字不?”我摇头。“那你规划个啥?”满屋子人没人说话。我合上电脑,手有点抖。那天下午,他带我去了王老五家。我才知道,自己这个副镇长,连门都没入。
第1章 新来的
调到城关镇那天,是三月中旬。
市委组织部的人把我送到镇上,在书记办公室坐了十分钟,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年轻有为”“基层锻炼”的场面话,就走了。我站在镇政府院子里,看着那栋三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枝丫刚冒绿芽。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跟我原来待的市直机关比,像两个世界。
我三十二岁,原来在市农业农村局,主任科员,写了七年材料。领导说我“笔杆子硬”,推荐我到基层“墩墩苗”。报到前,我妈打电话:“城关镇?那地方偏得很,你咋去那儿?”我说组织安排。她叹口气:“你爸当年就在乡镇干了一辈子,累出一身病。你咋又走这条路?”
我爸是老乡镇,在全县最偏的乡干了二十八年,从办事员干到副乡长,退休时还是个副科。他话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考上公务员那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在基层,别把自己当干部。”我当时没听明白。
报到那天,办公室主任老周领我认门。老周五十五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在城关镇干了三十年,从通讯员干到党政办主任,全镇二十三个村,哪条路哪户人家,门清。
“陈副镇长,你办公室在二楼,跟刘镇长隔壁。”他把我领上楼,推开一扇门。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放着一摞文件,落了一层薄灰。
“刘镇长?”我问。
“刘大柱,镇长。在镇上干了二十年,从村支书干上来的。”老周压低声音,“他脾气直,说话不好听,但人实在。你慢慢处。”
我点头。心里有点打鼓。
第2章 第一次会
党政联席会定在周五上午。
我提前一天准备了材料。把城关镇的基本情况摸了一遍:全镇四万八千人,二十三个行政村,三个社区。主要产业是蔬菜种植和劳务输出。去年人均收入一万九千八。我熬了三个通宵,做了一个三十页的PPT,标题叫《城关镇乡村振兴五年规划纲要》。分了六个板块,从产业升级到人居环境,从乡风文明到基层治理。每一页都配了图表,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我觉得,这应该能拿得出手。
周五上午九点,会议室。长条桌,两边坐人。党委书记老赵坐主位,五十三岁,方脸,头发稀疏,话不多。镇长刘大柱坐他左边,五十岁,黑脸膛,浓眉,穿件深蓝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我坐右边第三个位置,旁边是副书记、副镇长、武装部长、组织委员,一共九个人。
老赵开场:“今天两个议题。第一,学习上级文件精神。第二,陈副镇长汇报工作思路。先学文件。”
老周把文件发下来。我翻了两页,是市里关于乡村振兴的实施意见。刘大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武装部长念文件,声音嗡嗡的,像催眠曲。念了二十分钟,老赵说:“行了。陈副镇长,你汇报。”
我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屏幕亮了,第一页标题:《城关镇乡村振兴五年规划纲要》。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我经过一周调研,初步形成了一些想法。城关镇区位优势明显,紧邻县城,交通便利。我认为,未来五年,应该重点发展城郊型现代农业,打造县城‘菜篮子’基地……”
“陈副镇长。”
刘大柱开口了。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那个PPT,先关喽。”
我愣住。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五年规划”四个字,红彤彤的。
“刘镇长……”
“关喽。”
我合上电脑。会议室安静了。九个人,没人说话。老周低头倒茶,茶水溢出来了都没发现。
刘大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我。
“我问你个事。东街村王老五,你晓得吧?”
“我……知道。东街村的村民。”
“他家为啥不签土地流转协议,你晓得吧?”
“这个……我正在了解……”
“你了解个啥?”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边上,没弹进去,“你到镇上七天,开了三个会,看了两摞文件,写了一个PPT。你去过几个村?见过几个老百姓?王老五家门朝哪开,你晓得?”
我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你那PPT,三十页。我问你,城关镇二十三个村,哪个村适合搞蔬菜?哪个村适合搞养殖?哪个村的地是沙土地,哪个村是黏土地?你晓得?”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我脸上。
“陈副镇长,我不怕得罪你。你从市里下来,有文化,有水平。但基层的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你那个五年规划,写得漂亮。但放在城关镇,一个字都落不了地。”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
“下午跟我去东街村。王老五家。你先看看,再说规划。”
他推门走了。会议室里剩下八个人。老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走了。副书记拍拍我肩膀:“陈副镇长,刘镇长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老周过来,低声说:“走吧,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我坐在椅子上,手有点抖。桌上那摞PPT打印稿,白纸黑字,像一沓废纸。
第3章 王老五家
下午两点,刘大柱的桑塔纳停在楼下。我坐副驾,老周坐后座。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大棚,塑料膜反着白光。远处有挖掘机在清淤,河道窄窄的,水不多。
“东街村。”老周说,“一千二百口人,五百亩地。去年人均收入一万六。全镇倒数第三。”
车停在一户院门前。院墙是红砖垒的,没抹水泥。门是铁皮门,锈迹斑斑。院子里有棵枣树,枝丫伸到墙外。一只黄狗趴在门口,看见人来,叫了两声。
“王老五!在家没!”刘大柱喊了一嗓子。
屋里出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瘦,背微驼,穿着一件沾了泥点子的迷彩服。他看见刘大柱,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
“刘镇长来了。”
“这是新来的陈副镇长。来看看你。”
王老五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把我们让进屋。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年画,已经褪色了。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就是土地流转协议。
“王老五,协议看了没?”刘大柱坐下,掏出烟,递给他一根。王老五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看了。”
“咋不签?”
王老五没说话。倒了三杯水,搪瓷缸子,杯沿有豁口。他坐下来,手搓着膝盖。
“刘镇长,我不是不签。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啥?”
“我那块地,三亩二分。种了二十年菜。那块地是我爹传下来的,土肥。他们拿去搞大棚,说是种草莓。草莓种两年,地就毁了。我怕。”
刘大柱没说话,抽了口烟。转头看我。
“陈副镇长,你说说。”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搪瓷缸子。水是温的。我看着王老五,他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
“王叔,”我开口了,“您那块地在哪?”
“村东头,河边上。”
“沙土地还是黏土地?”
“沙土。好地。”
“三亩二分,种菜一年能收多少?”
“好的时候,万把块。不好的时候,六七千。”
“他们给多少流转费?”
“一亩一千二。三亩二分,三千八百四。”
“您觉得亏?”
“不是亏不亏的事。”王老五搓着手,“我今年五十六了。出去打工没人要。种菜虽然苦,但能养活自己。地没了,我干啥?”
屋里安静了。外面有鸡叫,一声一声的。
刘大柱把烟掐灭。
“王老五,你那块地,可以不流转。”
王老五抬头。
“镇里研究了,搞大棚,不强求。愿意流转的,签协议。不愿意的,保留。但是——”刘大柱顿了顿,“你那块地夹在中间,大棚连片,水渠要走你那。你得让一条垄沟出来。”
“让多少?”
“半米宽。六十米长。三十平方。”
王老五想了想。
“行。垄沟我让。”
刘大柱站起来:“那就这么定。明天去村里签补充协议。”他转头看我,“陈副镇长,你还有啥问的?”
我摇头。我看着王老五,他脸上松下来了。耳朵上那根烟,他取下来,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堂屋里散开,慢悠悠的。
回镇上的路上,刘大柱开车。我坐副驾,老周坐后座。三个人没说话。车窗外,大棚一片连着一片。塑料膜反着光,像一面面小镜子。
“陈副镇长。”刘大柱开口了。
“刘镇长。”
“你那PPT,回去改改。”
“怎么改?”
“把二十三个村,一个一个跑一遍。把每个村的地,每家的情况,摸清楚。再写。”
他顿了顿。
“你爸是乡镇干部?”
“嗯。在青山乡,干了二十八年。”
“青山乡的老陈?”
“您认识?”
“认识。二十年前,我在县里开会,跟他住一个屋。他话少,干活踏实。”他看了我一眼,“你比他强,你有文化。但你得学他一样——脚底板要沾泥。”
我坐在车上,没说话。膝盖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王老五家的。我走的时候,他塞给我的,说:“拿着,路上喝水。”缸子里还有半缸子水,温的。
第4章 二十三个村
之后一个月,我把二十三个村跑了一遍。
没开桑塔纳。骑电动车。老周给我找的,一辆半旧的红色电动车,充满电能跑四十公里。我每天早上八点出发,下午五点回来。带了三个本子,一本记村情,一本记问题,一本记人名。
西街村,两千八百口人,人多地少。村东头有片废弃的砖窑,荒了十年。村支书老孙说:“陈副镇长,那地要是能盘活,能建个加工厂。”
南关村,蔬菜种植大村。全村三百七十个大棚。但路不行,运菜的车进不来。村主任老刘说:“修路要钱,镇里能给多少?”
北洼村,地势低洼,年年涝。村民种玉米,亩产四百斤。村支书老赵说:“排涝渠修了三次,没钱,停了。陈副镇长,你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我一个个记。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歪了,手冻的。三月风硬,骑电动车跑一天,脸皴了。
有一天下雨,我骑车去东街村。土路成了泥路,车轮打滑,摔了一跤。裤子破了,膝盖磕出血。我推着车,一瘸一拐走到王老五家。他正在大棚里忙活,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副镇长,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那个垄沟让出来了?”
“让了。大棚那边开始搭架子了。”他看着我裤子上的泥,“摔了?”
“路滑。”
他放下手里的活,把我领进屋。倒了热水,让我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裤子,旧是旧,但干净。
“换上。”
我换了。他媳妇端了碗姜汤,热的。我喝了,辣得直吸气。
“陈副镇长,”王老五坐在对面,看着我,“你比刘镇长还较真。”
“咋说?”
“刘镇长来村里,都是坐车。你骑车。下雨天还骑。”
“骑车方便。能看路。”
他笑了。露出那两颗黄牙。
“你上次说那个垄沟,六十米。我去量了,六十三米。多让三米。”
“王叔,不用多让。”
“让都让了。你们搞大棚,我跟着沾光。以后卖菜方便。”
我坐在王老五家堂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窗外雨小了,枣树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第5章 那张规划图
三个月后,我把二十三个村跑完了。
笔记本记了三本半。电动车换了一次电瓶。膝盖上的疤,结了又掉,掉了又结。但心里有底了。
我重新做了规划。没做PPT。去街上找了家打印店,打了一张大的地图,两米乘一米五,贴在会议室墙上。地图上,二十三个村用红笔标出来。每个村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
西街村:砖窑盘活,建加工厂。需协调资金八十万,对接县农商行。
南关村:修路三点二公里。需协调交通局,争取“村村通”指标。
北洼村:排涝渠清淤四点五公里。需协调水利局,争取专项维护资金。
东街村:大棚连片,保留部分自种地。参考王老五模式,不强求流转。
便利贴颜色不同。红色是急需解决,黄色是中期推进,绿色是长期规划。
刘大柱第一次看见那张地图,站在前面看了十分钟。没说话。然后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不抽烟。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陈副镇长。”
“刘镇长。”
“你那个五年规划,缩水了。”
“缩成三年了。”
“为啥?”
“五年太长。三年能看见结果。”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会儿,他笑了。露出两颗门牙,有点歪。
“行。明天开党政联席会,你汇报。”
第6章 第二次会
第二次党政联席会,我站在地图前面。
手里拿根教鞭,十块钱,打印店买的。我指着地图,一个村一个村说。说村情,说问题,说方案,说需要谁配合。
“西街村砖窑,需要国土所确认土地性质。老周,你跟国土所对接一下。”
“南关村修路,需要交通局指标。刘镇长,这个得您出面。”
“北洼村排涝渠,水利局有专项维护资金。我写了申请,陈书记,您看什么时候能报?”
我讲了四十分钟。没人打断。刘大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老赵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子,一下一下的。组织委员在本子上记。武装部长眯着眼看图。
讲完,我放下教鞭。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刘大柱睁开眼。
“陈副镇长。”
“刘镇长。”
“你那个便利贴,为啥红的黄的绿的?”
“红色急需,黄色中期,绿色长期。”
“北洼村为啥是红的?”
“去年涝了三次。玉米绝收两回。再涝一次,老百姓撑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北洼村那张红便利贴。看了很久。
“行。就这么干。老赵,你签字。报。”
老赵点头,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
我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攥着教鞭。手心全是汗。老周过来,低声说:“陈副镇长,成了。”我点头。没说话。
第7章 修渠
北洼村的排涝渠,七月动工。
资金是水利局拨的,十八万。清淤四点五公里,加固渠壁。我天天去工地。戴草帽,穿胶鞋,扛着铁锹。村民看见我,喊:“陈副镇长,你又来了。”
“来看看。”
“你看有啥用?你又不会挖。”
“我不会挖,但我能协调。”
“协调啥?”
“协调挖出来的泥往哪堆。协调占谁家地。协调施工队别偷工减料。”
他们笑了。有个老头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蹲在渠边,跟我聊天。说他家三亩地,年年涝,去年绝收。今年渠修好了,能种麦子了。
刘大柱来了两次。第一次是开工,第二次是竣工。他站在渠边,看着水哗哗流,没说啥。掏出一根烟,递给我。我还是不抽。他自己点上。
“陈副镇长。”
“刘镇长。”
“你爸当年在青山乡,修过一条路。”
“嗯。修了三年。通车那天,他走了二十里路回家,脚上全是泡。”
“你比他强。你修渠,没走泡。”
我笑了。他也笑了。
第8章 提拔
修渠之后,又修了南关村的路。三点二公里,沥青路面,七月底通车。
通车那天,南关村摆了三桌。村主任老刘拉着我,非要我坐主位。我说不行。刘大柱说:“坐吧。你修的。”我坐了。菜是农家菜,鸡是土鸡,鱼是河鱼。酒是本地的包谷酒,辣。
老刘端杯:“陈副镇长,我敬你。这条路修了八年,没人修成。你来了,三个月修好了。”
“不是我修的。是交通局的钱。”
“钱是钱。事是人。你跑了七趟交通局,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喝了。酒辣,呛得眼泪出来。
年底,组织考察。民主测评,我票数第一。谈话的时候,老赵说:“陈默,你成长很快。当初刘镇长故意在联席会上给你难堪,你知道为啥?”
“知道。让我明白基层不是坐办公室。”
“对。他跟我说,市里下来的,有文化,但不懂泥巴。得先摔一跤。”
刘大柱找我谈话。就我们俩,在他办公室。他泡了壶茶,给我倒了一杯。
“陈副镇长。”
“刘镇长。”
“你那个地图,我看了。标得清楚。但是——”
“但是啥?”
“北洼村明年要规划高标准农田。你那个绿色便利贴,得换红的了。”
“我回去改。”
“不急。”他喝了口茶,“陈默,你爸当年在青山乡,退休时是个副科。你知道为啥?”
“不知道。”
“因为他只会干活,不会汇报。你不一样。你会干,也会说。但你别忘了——说之前,先干。”
我点头。
第9章 三年后
三年后,我调到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
走那天,城关镇开欢送会。不大,就在食堂。老周张罗的,八个菜。刘大柱没来。他去省里开会了。老赵来了,说了几句。副书记来了,说了几句。武装部长来了,说了几句。
我坐在那儿,看着食堂的白墙,水泥地,塑料桌椅。三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坐这儿吃饭。菜是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现在八个菜,有鱼有肉。但我觉得,还是那碗白菜炖粉条香。
老周坐我旁边,给我夹菜。
“陈副镇长,不对,陈副局长。你走了,谁骑车跑村?”
“有新人来。”
“新人?来一个走一个。没人像你一样,下雨天还骑车。”
我笑了。端起酒杯。
“周主任,我敬你。三年前,你带我认门。第一家就是王老五家。”
“王老五现在咋样?”
“去年大棚分红,他分了八千。加上自家菜地,一年收入两万多。他媳妇说,这辈子没挣过这么多。”
老周点头。眼圈有点红。
吃完收拾东西。那张地图,我揭下来,卷好,带走了。便利贴还在上面,红的黄的绿的。三年了,有些变了,有些没变。北洼村的红便利贴,换成了绿的。排涝渠修好了,地也肥了。南关村的黄,换成了红的。路修了,但大棚要升级,还得花钱。东街村的便利贴,还是绿的。王老五那块地,还在种菜。
第10章 一课
调到县里之后,我开会讲的第一句话是:“先下去看看,再说。”
有人笑。有人不笑。我没管。
那年秋天,城关镇换届。刘大柱退了,老赵也退了。新来的书记三十八岁,从市里下派。第一次开党政联席会,他做了个PPT,四十页,标题是《城关镇乡村振兴五年规划》。我坐在台下。不是主角,是观察员。
他讲完,会议室安静了。他看着大家,等掌声。没人说话。
我站起来。
“李书记,你那个PPT,先关喽。”
他愣住。满屋子人看着我。
“你到镇上几天了?”我问。
“七天。”
“去过几个村?”
“这个……正在安排……”
“你晓得东街村王老五家为啥不签字不?”
他摇头。
“那你规划个啥?”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笑了。老周坐在角落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合上他的电脑。
“下午跟我去村里。你先看看,再说。”
李书记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点头。
“好。陈局长,我去。”
那天下午,我开车带他去了东街村。王老五还在。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但腰板直。院子里枣树长大了,遮了半个院子。黄狗换了,新狗是只小黑狗,看见人就摇尾巴。
“王叔。”我喊。
王老五出来。看见我,笑了。
“陈局长来了。”
“这是新来的李书记。来看看你。”
王老五看了李书记一眼,点头。把我们让进屋。倒了三杯水。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杯沿的豁口还在。
“王叔,大棚咋样?”
“好。去年分了九千。我那块菜地,还种着。西红柿、黄瓜、豆角。够吃。”
“地还流转不?”
“不流转。留着。踏实。”
李书记坐在旁边,拿着本子记。王老五看了他一眼。
“李书记,你多大了?”
“三十八。”
“年轻。陈局长来的时候,跟你一样大。他摔过跤。下雨天骑电动车,摔在我家门口。裤子都破了。”
李书记看我。我笑了。
“李书记,基层的事,是摔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他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看见了,写的是:“先下去,再说。”
回县城的路上,李书记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外,大棚一片连着一片。夕阳照在塑料膜上,金灿灿的。
“陈局长。”
“嗯。”
“谢谢你。”
“谢啥。”
“那一课。”
我看着窗外。地里的菜,绿油油的。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我想起三年前,刘大柱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陈副镇长,你那个PPT先关喽。”我想起王老五家那碗姜汤,辣得我直吸气。我想起北洼村的排涝渠,水哗哗流。
“李书记。”
“嗯。”
“不用谢我。谢刘镇长。是他先给我上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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