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04年，北京，薄一波九十六岁生日这天，聂力带着丁衡高和小外孙登门祝寿。屋里没有铺张的场面，只有一张老照片、几位故交家人，以及轮椅上的寿星。刚进门，聂力便对孩子说：“快，给你太爷爷磕头！”孩子照做，薄一波笑得格外开心。
那张照片里，聂荣臻夫妇与薄一波相视而坐。聂荣臻已经离世多年，薄一波也已年近百岁，可两家人的来往并没有因为老战友离去而中断。对聂力来说，这次探望既是祝寿，也是替父亲再见一位并肩走过艰苦岁月的老朋友。
薄一波年事已高，记忆时有模糊，却仍认出了聂力，还叫出了她儿时的名字“丽丽”。聂力回答：“只要您高兴，叫什么都成。”谈到兴头上，薄一波还唱起了《红米饭，南瓜汤》。歌声不高，却把几十年前的军旅生活带回了屋里。
两人的交往，起点并不热闹。1930年初，聂荣臻调任北方军委，主持日常工作，与时任北方军委常委的薄一波相见。那时他们只见过两次，谈话合计不足一小时，却都给彼此留下了印象。
薄一波后来回忆，聂荣臻初见时沉默寡言，不轻易表态，似乎不易接近；深入交谈后，便能感到他的冷静、稳重和厚道。这样的性格，在复杂环境中显得尤其可贵。两人的友谊，没有太多客套，更多是通过一件件事情慢慢沉淀下来。
1936年，薄一波受邀进入山西工作，曾计划率领抗日武装前往五台山一带。行至盂县时，他遇到了朱德。朱德得知情况后分析，晋东北已有聂荣臻部队活动，晋东南同样需要建立根据地，抗战不能只守一个“眼”。
薄一波接受了这个建议，转赴晋东南。他不仅没有与聂荣臻争夺地盘，还把身边熟悉政治工作的同志留下，帮助聂荣臻开展工作。这个选择看似是路线调整，实际上体现了抗战时期共产党人对全局的判断：根据地要形成彼此呼应的布局，力量更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全面抗战爆发后，聂荣臻率部创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根据当时国共合作的政治环境，边区行政机构要取得相应认可，必须处理好与阎锡山方面的关系。聂荣臻多次发电，却迟迟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关键时刻，薄一波出面协调。他没有只停留在口头沟通，而是先了解阎锡山身边人的态度，再直接说明成立边区临时行政机构的利弊。薄一波抓住阎锡山希望保存实力、扩大影响的心理，指出相关人员中有不少是自己带到五台山地区的力量，批准此事并不等于吃亏。
据相关回忆，薄一波对阎锡山说：“这是件大好事，应该马上批。”阎锡山最终同意，并向有关方面备案。聂荣臻因此少了一层顾虑，晋察冀根据地的工作也获得了相对稳定的外部条件。聂荣臻后来对薄一波说：“老薄，我欠了你个大人情。”
这份人情，并不是一方单独给予另一方。抗战和解放战争期间，聂荣臻主要负责军事指挥，薄一波更多承担地方政权、经济和后勤工作。1948年华北中央局、华北军区成立后，两人正式在同一套领导体系中协作，聂荣臻任华北军区司令员，薄一波任政委。
华北解放区承担着重要的支前任务。粮食、弹药、被服、药品，需要从后方一批批送往前线。交通条件有限，许多物资靠牲口驮运，甚至依靠人力肩挑背负。薄一波曾说，聂荣臻肩上的担子更重，而华北的后勤工作，必须尽力满足各个战场的需要。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后，接收城市、维持秩序、恢复生产等工作摆在华北局面前。绥远问题也需要妥善解决。毛泽东提出让傅作义前往绥远，争取董其武。聂荣臻对傅作义的情况较为熟悉，担心出现意外，薄一波则判断傅作义不会轻易离开既有政治安排。事实证明，傅作义完成了争取董其武的任务，绥远和平解决由此推进。
新中国成立后，两人分管不同领域，联系仍然紧密。抗美援朝开始时，志愿军入朝仓促，又逢严冬，棉衣、棉被等物资供应压力很大。聂荣臻多次与薄一波商量，华北地区随即组织力量赶制军装和被褥。一次，为解决御寒需要，还筹集了十万斤辣椒面。
1952年，薄一波得知聂荣臻因长期操劳突然晕倒，立即赶到医院。聂荣臻见到老朋友，只是拉着他的手反复说：“谢谢，谢谢。”短短两个字，包含的不是客气，而是多年合作形成的信任。
1981年至1984年间，薄一波曾四次登门看望聂荣臻。聂荣臻知道他年纪渐长，劝他不要频繁奔波，薄一波却说：“我年轻些，应该由我来看望。”1992年，聂荣臻逝世，薄一波亲笔写下悼文：“功勋铭天地，风范照日月。”
2007年1月15日，薄一波逝世，享年九十九岁。聂力后来写道，父亲去世后，薄叔叔一直把这份情谊放在心里。2004年生日那天，孩子的几个响头、老人认出的乳名，以及那首熟悉的红军歌曲，成了两家人共同保存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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