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那年,我在渔船和52岁女妇共睡底舱,中间就挂一捆麻袋
上船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七。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兜里只剩下一百三十二块钱。从镇上小旅馆结完账出来,老板娘站在门口嗑瓜子,瓜子皮落在她拖鞋旁边,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蛇皮袋,说“船老大在码头等你”。我没回头,沿着那条被鱼腥味腌透的石板路往码头走,路两边的竹筐里晒着虾皮,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到了码头,一条铁壳船靠在岸边,船身漆成深绿色,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锈红。船尾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黑脸膛,脖子上搭一条白毛巾,正蹲着抽烟。我走过去说“我是来上工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
“李海生?”他问。
我点头。
他把烟头扔进水里,说“我叫周德顺,你叫我老周就行”。然后冲船上一扬下巴,“上去吧,你的铺位在底舱。”
我提着蛇皮袋上了船,甲板上湿滑,铁板缝里卡着鱼鳞,踩上去咯吱响。舱口在驾驶台旁边,一个窄窄的方洞,铁梯子锈得发红。我顺着梯子往下走,底舱很暗,只有头顶一个小天窗透进一点光。空气里一股柴油味混着海水的咸腥,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类似陈年谷仓的味道。舱顶很低,我得弓着腰。
底舱堆着渔网、铁锚、几盘粗缆绳,靠里用木板隔出两个铺位。一个铺上堆着发霉的棉被,另一个铺上放着几个塑料桶和一堆杂物。我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个女人从梯子上下来。
她大概五十出头,短头发,鬓角白了,脸圆圆的,颧骨上有晒出来的褐色斑点。穿一件灰色的长袖衫,袖口挽到小臂,小臂上全是细密的旧伤疤,像被什么反复划过。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
“新来的?”她问。声音很粗,像嗓子被海风磨过。
“嗯。”
她往那个堆着棉被的铺位看了一眼。“那是你的。旁边那个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她看出来了,把搪瓷盆放在地上,用脚拨了拨那堆杂物,从墙上扯下来一捆麻袋。是那种装过饲料的旧麻袋,褐色的,上面印着模糊的“正大”两个字。她把麻袋抖开,一个一个挂在铺位中间的铁钩上,挂了三个,连成一排,像一道歪歪扭扭的帘子。
“这样就行了。”她说,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睡里头,我睡外头。夜里翻身别太使劲,麻袋掉了我不管。”
她端起搪瓷盆,又爬了上去。梯子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我站在底舱里,看着那三个麻袋,麻袋上的“正大”两个字冲着我,像某种奇怪的提醒。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薄褥子,褥子上有一股潮味。我翻了个身,麻袋那边传来她的声音:“睡不着?”
“嗯。”
“头一回上船?”
“嗯。”
“明天就干活了,累了你就能睡着。”
她没有再说话。我听着头顶的浪打在船壳上,嘭,嘭,一下一下的。船身轻轻晃着,像一只摇篮。我忽然想起我娘说过的话。她说海生啊,你爹就是死在海上,你长大了别去海上。那年我七岁,我爹的尸体从海里捞上来,用一床草席卷着,放在堂屋地上。我娘掀开草席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我没敢看,只记得草席下面渗出来的水,在地上洇了一大片。
后来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念到初中就辍学了,在镇上给人修自行车。再后来我开了个修理铺,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过。直到前年,我娘走了,修理铺也开不下去了,媳妇带着儿子跟一个卖水产的跑了。我把铺子盘出去,还了债,剩下三千块钱。在镇上晃了半年,花到只剩一百三十二块的时候,我看到了码头边电线杆上贴的招工广告。
“渔船招杂工,包吃住,工资面议。”
我就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上面的动静吵醒了。铁锚绞动的声音,老周在喊什么,有人在甲板上跑。我爬起来,麻袋那边她已经不在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我顺着梯子爬上去,海风灌进领口,冷得我一哆嗦。
船已经出了港湾。岸在很远的地方,只剩一条灰线。天是铅灰色的,海也是铅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老周站在驾驶台外面,冲我挥了挥手。
“李海生,跟孙桂芬去理网。”
孙桂芬就是她。她站在船尾,面前铺着一张几十米长的渔网,网眼密密麻麻的。她蹲着,两手飞快地把网上的浮子一个一个理出来,嘴里数着数。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给我一副手套。手套是旧的,指尖磨破了,露着毛边。
“跟着我学。”她说。
我学着她的样子理网。她理得很快,手指翻飞,浮子在她手里像活的。我笨手笨脚的,半天才理出几个。她也不催我,偶尔停下来,指着我手里的网眼说“这个破了,补上”。她从兜里掏出一根尼龙线,三两下打了个结,破洞就补好了。
那天从早理到晚,除了中午吃了一个冷馒头,一口水没喝。海风把我脸吹得生疼,手泡在水里,皱得发白。收工的时候我直起腰,关节咔咔响。孙桂芬看了我一眼,说“明天就好了”。
晚上躺在铺上,我浑身疼得像散了架。麻袋那边传来她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
“疼?”她问。
“还行。”
“头三天最疼,过了就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海浪打在船壳上,嘭,嘭。
“你为啥上船?”她忽然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黑暗里那三个麻袋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三堵矮墙。
“没地方去了。”我说。
那边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说:“都一样。”
就这三个字。可这三个字里有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压得我胸口发闷。她没有再说,我也没问。底舱里只有海浪声和柴油机的嗡鸣。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理网,下网,收网,分拣鱼虾,装箱。有时候遇到大鱼群,一网拉上来几千斤,银光闪闪的在甲板上蹦,人站在鱼堆里,脚底下滑得站不住。孙桂芬在鱼堆里像一条鱼,蹲着分拣,手快得看不清,好的放左边,次的放右边,小的扔回海里。她教我怎么分,哪种鱼值钱,哪种鱼有毒不能碰。她说话永远简短,没有废话,像在船上报了一辈子数。
她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手指关节肿大,像老树的节疤。可她分拣鱼虾的时候,那双手灵巧得不可思议。虾在她指间一过,头一拧,壳就掉了。她剥虾的速度比我快三倍。
有一回我盯着她的手看,她察觉了,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干久了就这样。”她说,“我十六岁上船,到现在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我在心里算了算,她今年五十二。
“你男人呢?”我问了之后才觉得冒失。
她手里没停,把一条鲳鱼扔进筐里。
“死了。”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条船上。风浪太大,他掉海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剥虾的手顿了一下,那只虾在她手里停了两秒才继续。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听着麻袋那边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我想起她白天说的那句话——“都一样”。她没了男人,我没了媳妇。她上了三十六年的船,我走投无路才上了船。可她在这条船上过了半辈子,这条船是她唯一的家。而我才来了几天,就觉得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
船上的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是一浪一浪过的。有时候风平浪静,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布,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有时候浪头从船头打过来,整条船像被一只大手按进水里,又从另一头冒出来。老周说这种天气一年能遇到几十回,习惯了就好。
可我没习惯。
每次风浪来的时候,我都缩在底舱里,抱着铺位的铁架,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孙桂芬照常干活,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浪花打在她身上她连躲都不躲。有一回浪特别大,船身倾斜得厉害,我听见甲板上哐当一声响,是什么东西倒了。我爬上去看,孙桂芬倒在船舷边,腿上压着一个铁桶,桶里是刚捞上来的虾,撒了一地。
我跑过去把铁桶搬开,扶她起来。她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推开我的手,自己站起来,瘸着腿把散落的虾一个一个捡回桶里。
“你流血了。”我说。
“没事。”
“去舱里包一下。”
“虾要死了。”她蹲着,把虾往桶里捡,动作和平时一样稳。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雨水浇透了她灰色的衣衫,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她的额头还在流血,可她像感觉不到一样。我蹲下来,帮她一起捡。那天晚上,她的额头肿了很大一个包,青紫色的,压在眉骨上。我找老周要了药酒,给她。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了”。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底舱的那三个麻袋,日日夜夜挂在那里。白天我们各自出去干活,麻袋就是我们唯一的分界线。晚上躺下来,麻袋那边是她的呼吸,麻袋这边是我的。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她的呼吸声,我会想她在做什么梦。她梦到过那个掉进海里的男人吗?她梦到过她十六岁上船时的样子吗?
有一回我做梦梦见我媳妇,梦见她带着我儿子走了,我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我翻了个身,麻袋那边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做噩梦了?”
“嗯。”
“我有时候也做。梦见他在海里喊我,我伸手够他,够不着。”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做梦了。睡下去就死了一样,什么梦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海浪拍着船壳,嘭,嘭,嘭。那声音有时候听起来像心跳。
船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中间靠过一次岸,在一个小渔港加了淡水和柴油。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人走来走去,有女人牵着孩子,有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我忽然觉得岸上的世界离我很远了。那些人的日子和我不一样。他们踩在地上,我踩在水上。他们晚上睡在床上,我晚上睡在麻袋旁边。
我没有上岸。
孙桂芬也没有。她蹲在甲板上补渔网,一针一线,不紧不慢。老周去买东西了,船上就剩我们两个。太阳很大,海面反射的光刺眼。我坐在船舷上,看着远处。
“想啥呢?”她问。
“想岸上。”
“岸上没啥好的。”
她低头补网。针在她手里一闪一闪的。
“你不想下去看看?”我问。
“看了三十六年了。没啥好看的。”
她把网提起来抖了抖,网眼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船上有船上的好。”她说,“水晃,晃着晃着就睡着了。啥都不用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听着水声。船轻轻晃着,麻袋轻轻晃着。她的呼吸从麻袋那边传过来,平稳,安详。我忽然觉得底舱没那么暗了,空气里的柴油味也没那么难闻了。我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出事那天是八月十三。
我记得清楚,因为头一天孙桂芬说,再过两天是七月半,该给海里的那个烧点纸。老周说靠不了岸,就在船头烧吧。她说行,在船头也行。
那天早上天就不好,灰蒙蒙的,海面暗沉沉的,像一块铁板。老周说可能要起风,让把网收上来。孙桂芬站在船尾收网,我站在她旁边。网收了一半,风就来了。
来得很快,几乎没有预兆。刚才还是小风,忽然就大了,浪头从侧面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横。孙桂芬手里的网绳一松,整张网往海里滑。她扑过去抓网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船舷外面翻。
我冲过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船舷的栏杆。她的身体已经探出了船外,脚下就是翻滚的海浪。她的脸仰着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分不清是海水还是什么。
“松手!”她喊,“你拽不住!”
我没松。我的手在铁栏杆上磨出了血,但我没松。船在晃,浪在打,我咬着牙把她往上拽。她的身体很重,比在岸上重得多。我拽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钟,可在我的记忆里很长,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终于她的膝盖搭上了船舷,整个人翻了过来,摔在甲板上。我趴在栏杆上,大口喘气。她躺在甲板上,也在喘。我们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还在刮,浪还在打。可我们躺在那里,像两个被海吐出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船靠了岸。老周说风浪太大,得避一避。船停在一个小码头,岸上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我和孙桂芬坐在甲板上,身上披着老周给的干毛巾。她的手腕被我攥出了一圈青紫,我的手掌被铁栏杆磨掉了一层皮。
我们就这样坐着。夜里的海很安静,和白天判若两人。月光照在水面上,碎碎地晃。
“你为啥不松手?”她忽然问。
“你让我松我就松?”
“你傻。”
“嗯,我傻。”
她转过头来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额头那个包还没消,手腕上的青紫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她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了二十岁。
“海生。”她叫了我一声。她从来都是叫“李海生”,这是第一次叫“海生”。
“嗯。”
“我嫁给你吧。”
我愣住了。我的手僵在膝盖上。
“你说啥?”
“我说,我嫁给你吧。”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一样平,“你都三十几了,我也五十多了。咱俩都是没家的人。船靠岸的时候,咱们去领个证。以后这船就是家。”
我的喉咙发紧。我看着她,月光下的她。她的脸圆圆的,颧骨上的斑点被月光照淡了。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上全是伤疤和茧。
“你嫌弃我老?”她问。
“不是。”
“那你嫌弃我啥?”
“不是嫌弃。”我的声音哑了,“我就是……”
我说不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四十岁了,一事无成,连自己都养不活。她跟了我,我能给她什么?一条船上的铺位?底舱里挂着的三个麻袋?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啥都不要你的。”她说,“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静,像她每次分拣鱼虾时的样子。可那静水底下有东西,有三十六年海风吹出来的东西,有那个掉进海里的男人,有那些一个人度过的夜晚。有船上船下的所有日子。
“愿意。”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牙床,牙齿有点黄,可那个笑是暖的。
“那就定了。”她说。
她站起来,裹了裹毛巾,往舱口走。走到梯子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你把麻袋摘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那三个麻袋还在挂着。麻袋那边传来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我看着麻袋上的“正大”两个字,忽然笑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柴油味、海腥味,还有她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反正就是她的。
我闭上眼睛。船轻轻晃着,水轻轻响着。我睡着了,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麻袋已经摘了。三个麻袋叠好放在舱角。她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我爬上去,她在船尾理网。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灰衣服洗得发白,头发被风吹起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递给我一副手套。我接过来。
“麻袋摘了。”我说。
“嗯。”
“铺位也挪了?”
“挪了。”她没抬头,“靠在一起了。”
我戴上手套,开始理网。海面很平,太阳很大。老周在驾驶台上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几只海鸥从船头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亮亮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没有笑,但目光很软。
“下午靠岸。”老周又喊了一声。
她低着头理网,手指飞快。浮子在她手里跳着。
“下午去领证。”她说。
我点头。
“好。”
那天下午船靠了岸。我和她上了码头,沿着那条石板路往镇上走。路两边的竹筐里还晒着虾皮,苍蝇还围着飞。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脚步很快,不回头。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灰扑扑的背影。
路过镇上那个小旅馆的时候,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还是那个姿势,瓜子皮还是落在拖鞋旁边。她看了孙桂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孙桂芬没看她,径直走了过去。
民政局在镇子另一头,一栋旧楼,墙上贴着白瓷砖,有几块掉了。我们走进去,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们一眼,问“办啥”。孙桂芬说“结婚”。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孙桂芬,又看了看我。
“身份证、户口本。”
孙桂芬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她的证件。我摸了摸口袋,我的身份证还在。姑娘接过去,翻了两下,抬头问孙桂芬:“您今年五十二?”
“嗯。”
“男方才四十?”
“嗯。”
姑娘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那里,穿着船上那件洗不干净的工作服,手上全是茧和裂口。姑娘没再问,低头填表。填完了递给我们签字。孙桂芬接过笔,一笔一划签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端正,像是练过。我接过笔,签了,字有点歪。
姑娘把两个红本本递给我们。
“好了。”她说,“恭喜。”
孙桂芬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揣进怀里。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出了民政局,她往码头走。我跟在后面半步远,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等我走上去,和我并排。
“以后别走我后头。”她说。
“好。”
我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她停下来,掏钱买了一个。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吃。”
红薯很烫。我接过来,掰开,黄瓤的,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哈着气,嘴角沾了一点红薯泥。我想伸手替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看到了,笑了一下,自己用手背蹭了蹭。
“海生。”
“嗯。”
“以后这船就是家。”
“嗯。”
“铺位我挪好了。”
“嗯。”
“麻袋不用挂了。”
“嗯。”
我们站在路边吃红薯。太阳在头顶,海风在身后。码头的方向传来汽笛声,是别的船要出港。她吃完红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回船吧。”
她转过身,往码头的方向走。我跟上去,和她并排。走着走着,她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很粗,很暖。我们就这样握着,走过石板路,走过晒虾皮的竹筐,走过那个嗑瓜子的老板娘,走过我们各自的过去,走向一条船上那个小小的、挂着三个空麻袋的底舱。
那个底舱,现在是家了。
(全文完)
【感悟语】家是什么?有时候是一栋房子,有时候是一个铺位,有时候是底舱里那三个挂着又被摘下的旧麻袋。两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人,在海上相遇,在底舱共眠,中间只隔着一捆麻袋的距离。那距离看起来很远,远到三十年海风都吹不过去;可那距离又很近,近到一场风浪就塌了。海上的日子教会人一件事,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浪打来的时候,有个人不松手。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一个肯把铺位挪到你旁边的人,就是家。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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