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锦江饭店二楼的包间里,转盘圆桌正中间摆着个三层寿桃蛋糕,奶油做的老寿星笑眯眯的,旁边围着一圈红艳艳的寿字。李满囤今天六十大寿,三个闺女一个儿子都到齐了,大女婿在烟草公司上班,二女婿开了个汽修厂,小儿子刚提了辆奥迪,车钥匙搁在桌面上,四个圈儿锃亮。我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脚底下有点发飘。桌子跟前摆了十二把椅子,坐满了。我数了两遍,大女婿、二女婿、小舅子、岳母、三个外孙、小舅子媳妇、李满囤自己,加上我老婆李娟正好十二个。服务员进来问可以上菜了吗,李满囤挥手说上,又转头看了我一眼,说志强你站那儿干啥,坐啊。我看了看桌子,椅子一把不多一把不少。李娟站起来要给我让座,旁边她大姐按了她一把,说娟儿你坐着,你老公自己不会找凳子?我笑了笑,说没事,我站着吃,消化好。
那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站得最长的二十分钟。凉菜上了,热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烧海参、油焖大虾,转盘转过来又转过去,我夹了两筷子凉拌黄瓜,端着个一次性杯子,里头是李娟偷偷递给我的半杯橙汁。大女婿跟李满囤聊烟草专卖的事,二女婿吹他汽修厂今年挣了多少,小舅子拿手机显摆他新车的座椅加热。我站在李娟身后,像个跑堂的。李娟回头看了我好几回,眼圈有点红,我冲她摇摇头,意思是别吱声,忍忍就过去了。可她没忍。转到第八道菜的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清蒸螃蟹,李满囤刚拿起筷子要夹,李娟忽然站起来,伸手把那盘螃蟹端走了。满桌子人都愣了,筷子停在半空。李娟端着那盘螃蟹走到我面前,往我手里一塞,说志强你坐我这儿吃。然后她转身走到包间门口,把服务员刚端上来的一盆酸菜鱼也端了过来,放在我脚边的地上,说这盆也是你的。李满囤的脸沉下来,说娟儿你干啥。李娟说爸,我老公站了二十分钟了,你们谁问过他一句?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叫陈志强,今年三十五,跟李娟结婚七年了。我在城东建材市场开了个小门店,卖瓷砖和卫浴,生意不好不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万把块,差的时候交完房租剩不下几个钱。李娟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不高但稳定。我们俩有个闺女,今年五岁,上幼儿园中班。日子过得紧巴,可李娟从来没嫌弃过我。她跟我说过,当年嫁给我就是看中我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耍钱,下班就回家。我说那你看走眼了,我抽烟。她笑了,说你那也叫抽烟?一个月抽不了一包,点一根能抽三天。我也笑了,说那叫省。
李娟家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她排老三,底下还有个弟弟。岳父李满囤退休前是县里粮站的站长,好面子,讲排场,家里大事小事都得他说了算。岳母姓赵,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李满囤说啥是啥。大闺女嫁得好,烟草公司的,逢年过节拎回来的都是中华烟茅台酒,李满囤见人就夸。二闺女嫁了个开汽修厂的,虽然文化不高可挣钱多,李满囤也觉得有光。就我这个三女婿,要学历没学历,要钱没钱,开个小门店,说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提。李娟有时候替我抱不平,说爸你偏心。李满囤就瞪眼,说我哪儿偏心了,我对你们仨一视同仁。李娟说那怎么大姐夫二姐夫来了你沏茶倒水,志强来了你连句热乎话都没有。李满囤不吭声了,端起茶杯喝茶。
其实李满囤也不是对我不好,就是看不上我。他觉得李娟嫁亏了,当年追李娟的人里头有开厂子的,有当公务员的,李娟偏偏挑了我这个卖瓷砖的。李满囤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志强啊,我不是嫌你穷,我是嫌你没出息。我说爸,怎么算有出息。他说起码得让我闺女过上不用算计的日子。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李娟在旁边听见了,拉着我就走,回家路上哭了一路。我说你别哭,我好好干。她说我不是哭你,我是哭我爸,他怎么就不明白,我跟你过挺好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去岳父家的次数不多,逢年过节去一趟,坐一会儿就回来。李娟带着闺女去得多些,我不拦着,那是她爸,她该去。可我心里有根刺,扎了七年了。李娟知道那根刺在哪儿,她从来不提,可我知道她知道。
李满囤六十大寿这事,提前一个月李娟就跟我说了,说爸要办酒,在锦江饭店,咱们得去。我说去,随多少礼。李娟说大姐二姐她们随多少咱们随多少。我说那得五千。李娟说嗯。我咬了咬牙,从店里周转的钱里挪了五千,包了个红包。李娟说这钱回头我补给你。我说不用,你爸过寿,应该的。
寿宴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新衬衫,是李娟上个月给我买的,浅蓝色的,她说显年轻。我穿上在镜子跟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确实不那么老气。李娟给我抻了抻领子,说今天别跟我爸顶嘴。我说我什么时候跟他顶过嘴。她说你嘴上不顶心里顶。我笑了,说行,今天他最大。
到了锦江饭店,我把两瓶五粮液递给李满囤,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没多说什么。红包我给了李娟,让她给。李娟塞给她妈,她妈推了两下收了,说了句你们不容易。我说应该的。
然后就是入座。那张圆桌我数了两遍,十二把椅子。李满囤坐主位,左边是大女婿,右边是小舅子,岳母挨着小舅子,大闺女挨着大女婿,二闺女挨着二女婿,孩子们挤在一起。李娟本来挨着我坐,可大姐说娟儿你过来,这边有空。李娟就坐过去了。然后我就站着。
李娟递给我半杯橙汁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了。我冲她摇头,意思是你别闹。她不看我,低着头夹菜。我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假装看手机。大姐夫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志强你坐我这儿?我说不用不用,我站着挺好。李满囤夹了一筷子海参,嚼着说这海参发得不错。二女婿说爸你多吃点,补肾。李满囤笑了,说补肾干啥,你妈又不嫌我。满桌子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可我笑不出来。
服务员端上清蒸螃蟹的时候,李满囤拿起筷子要夹,李娟站起来了。她什么话也没说,伸手把转盘停住,把那盘螃蟹端起来。李满囤筷子悬在半空,说娟儿你干啥。李娟端着螃蟹走到我面前,说志强你坐我那儿去。我说不用,我真不用。她说你坐下。声音不大,可语气不容商量。我看着她,她眼睛里头有泪,可没掉下来。我坐下了。她转身又去把服务员刚端上来的酸菜鱼端过来,放在我脚边的地上。服务员端着个空托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满桌子人都看着李娟,李满囤的脸从红到白,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李娟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李满囤,说爸,我老公站了二十分钟了。李满囤说我没让他站,他自己不找凳子。李娟说十二把椅子,你数数,哪把是他的。李满囤噎住了。大姐夫打圆场,说娟儿你坐下说,别搅了爸的寿宴。李娟说大姐夫,你坐着说话不腰疼。二姐说娟儿你怎么跟大姐夫说话呢。李娟说二姐,你老公有座,我老公没座,你当然不腰疼。小舅子说三姐你过分了。李娟说小弟,你三姐夫每年逢年过节来咱家,哪回不是坐小板凳?你注意过吗?小舅子不吭声了。
岳母站起来拉李娟,说娟儿你少说两句。李娟说妈,我忍了七年了。她声音开始抖,可还是把话说完了。她说爸,志强是没本事,可他没偷没抢,他凭力气吃饭,他对我好,对孩子好。你们看不上他,我知道。可今天是您六十大寿,您连把椅子都不给他留,您让我怎么想。李满囤脸涨得通红,说我没注意椅子不够。李娟说您注意了,您数过。李满囤不说话了。李娟说您心里有数,谁该坐谁不该坐,您排得清清楚楚。我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盘螃蟹,觉得那盘螃蟹有千斤重。我想说句话,可嗓子眼堵着。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女婿站起来,把他自己的椅子往后一拉,说志强你坐我这儿。二女婿也站起来了,说坐我这儿也行。李娟没理他们,走到我旁边,把螃蟹从我手里拿下来放在桌上,说志强咱们走。我说娟儿,你爸过寿呢。她说我知道,可我不想让你再站着了。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被她拽着走到包间门口。李满囤在身后喊,娟儿你回来。李娟没回头。岳母喊,娟儿你把你爸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李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妈一眼,说妈,我爸气出好歹有我伺候,我老公心寒了,没人给他暖。
出了锦江饭店的门,李娟松开我的手,站在台阶上哭了。她哭得特别大声,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擦了擦脸,说走,回家。我说你爸那边怎么办。她说不管了,爱怎么办怎么办。我说娟儿,今天是我不对,我要是自己找个凳子坐下就好了。她说你找个屁,凳子呢,你上哪儿找凳子。我说我去后厨搬一个。她说陈志强你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欺负。我说那是我岳父,我不跟他计较。她说我跟他计较。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家,闺女在她姥姥家没带回来。李娟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说你不怪我吧。我说怪你什么。她说我把爸的寿宴搅了。我说不怪,你是为我。她说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样。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站了二十分钟,你腿不酸吗。我说酸。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坐过去搂着她,说别哭了,你爸明天肯定打电话骂你。她说骂就骂,我不怕。我说我怕。她说你怕啥。我说我怕你跟你爸闹僵了,以后回娘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她说那正好,跟你一样站着。
第二天李满囤没打电话。第三天也没打。到了第四天,岳母打过来了,说你们回来一趟。李娟说干啥。岳母说你爸想通了。李娟说想通什么了。岳母说你们回来就知道了。周末我和李娟回了娘家,一进门,李满囤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张圆桌。桌上放着两把新椅子,一把是红木的,一把是藤编的。李满囤看见我进来,咳了一声,说志强,上次是我不对,椅子不够我没提前安排好。这把红木椅子是给你买的,放家里,以后你来就坐这把。那把藤编的给娟儿,她腰不好,坐藤椅舒服。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李娟看了她爸一眼,说爸,椅子我们收了,可你以后得对我老公好点。李满囤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丫头,跟你爸还记仇。李娟说记一辈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们走了以后,李满囤的寿宴没吃完就散了。大女婿二女婿都走了,小舅子也走了。李满囤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对着一桌子凉了的菜,坐了半宿。岳母说他那天晚上没睡,翻来覆去,早晨起来眼睛肿着。岳母说,你爸这个人嘴硬,心里其实都明白。李娟说那他明白什么了。岳母说他明白你嫁了个好男人。李娟说那他怎么不说。岳母说他说了,就是你没听见。
那把红木椅子现在还在李满囤家堂屋里摆着,每次去岳父家,我就坐那把椅子。李满囤有时候会递根烟给我,虽然我不怎么抽,可他递我就接着。他还会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点点头,说好好干,别亏了娟儿。我说嗯。有一回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李满囤忽然说,志强你那天站了二十分钟,腿真没酸?我说酸,后来坐下的时候腿都打颤。他笑了,说我这辈子站过四十分钟,那回是罚站,在粮站犯错误了,站长让我站墙根。我说那咱俩差不多。他说差不多,都是站给人家看的。我笑了,他也笑了。李娟在厨房里跟她妈包饺子,听见我们笑,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去年李满囤又过寿,六十一岁,没办酒席,就在家里吃了顿饭。这回桌子跟前的椅子一把不多一把不少,我坐的是那把红木椅子。李娟挨着我坐,她大姐二姐坐对面,小舅子还是显摆他的车,不过这回说的是要换车,换个更好的。李满囤没怎么说话,闷头喝酒。喝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说,志强,咱爷俩喝一个。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爸,我敬您。他说不是敬,是喝,平等喝。我跟他碰了杯,他一饮而尽,我也干了。李娟在旁边看着我俩,眼睛有点湿。她大姐说娟儿你哭啥。李娟说没哭,是酒辣的。
那天吃完饭回家,李娟问我,你说我爸是真想通了还是装的。我说装的也好,装一辈子就是真的。李娟说那倒也是。我说娟儿,谢谢你。她说谢我什么。我说谢谢你那天端走那盘螃蟹。她说那是酸菜鱼,螃蟹是你端的。我说对,我端的。她说你端螃蟹的样子挺帅。我说你端酸菜鱼的样子也挺帅。她笑了,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俩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我说娟儿,等我店里生意好了,我给你买个金镯子。她说我不要金镯子,你给我买把好椅子就行。我说家里有椅子。她说我说的是回娘家坐的那把。我说那把是红木的,挺好了。她说那就再买一把,留给你自己家坐。我说行。
那把红木椅子现在就搁在我家客厅里,每天晚上我坐在上面泡脚,李娟坐在旁边织毛衣,闺女趴在地上画画。有时候我看着那把椅子,想起那天站在锦江饭店包间里的二十分钟,想起李娟端走那盘螃蟹时手在抖,想起李满囤愣住的表情。我想,人这一辈子,站一会儿不算什么,可有人愿意替你掀桌子,那就值了。那把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坐着没有沙发舒服,可我每天坐上去的时候,都觉得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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