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有点丢人,他挪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肚子顶到了桌沿。
那天晚上我们约在一家小馆子,桌子不宽,我坐下的时候还特意把椅子往外拖了拖。
他坐在对面,一开始挺正常,问我路上堵不堵,问我想喝什么。
我点了一杯温水,他给自己要了瓶啤酒。
不到二十分钟,他站起来说这边空调吹得脖子凉,绕到我这一侧坐下了。
椅子腿刮着地砖,那声音不大,但在我耳朵里特别尖。
他坐下来的时候,裤料擦过我的牛仔裤,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没看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桌沿正好卡在我肚子下边,吸气也收不回去多少。
平时跟熟人吃饭我不会这么在意,可那一刻,我连胳膊都不敢往外支。
他倒是自然,侧着身跟我说话,声音比刚才近了。
近到我能闻见他外套上一点烟味,混着啤酒气。
我往旁边让了让,椅子只挪开半掌宽。
他像是没察觉,又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胳膊肘差点碰到我的手腕。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害羞,是那种说不清的不对劲。
才第一次见面,二十分钟前还客客气气隔着桌子,现在这距离像认识了半年。
我嘴上还在应他的话,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他是不是觉得我这种身材,不会介意。
这话我没法跟人说。
说出来显得我矫情,好像人家表示点好感,我就往坏处想。
可身体比嘴诚实,我后背一直绷着,贴不到椅背上。
他问我平时爱不爱看电影,我说还行。
他又说下次可以一起去看,我嗯了一声,没接具体时间。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慢。
不是胃口不好,是我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他每说一句,身子就稍微转过来一点,我都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弧度。
我假装看手机,给闺蜜发了一条消息:这人坐我旁边了。
闺蜜秒回:这么快?
我没再回。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其实我想说的是,不是快不快的问题,是他好像默认我可以被靠近。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也许人家就是习惯跟人坐近点,也许我太敏感了。
可腿边那个温度,骗不了人。
他又往我杯子里添了水,手腕从我面前横过去。
我往后缩了一下,后腰撞在椅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抬头看我,笑着说:
“你紧张啊?”
我摇摇头,说没有。
嗓子有点紧。
那之后我去了趟洗手间。
站起来的时候,他也没让,我侧着身从他椅子后边挤过去。
回来的时候,我绕到对面,把自己的包拿起来,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又坐回去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这边亮堂。
他笑了笑,没再跟过来。
可那个笑让我更不舒服,像是他早就料到我会这样,又像是我闹了个小脾气。
我知道自己没闹。
我只是想坐得踏实一点,想吃饭的时候肚子不用一直顶着桌沿,想胳膊肘能放在桌面上,不用缩着。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快。
他话没少,还是问这问那,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回家路上,夜风挺凉。
我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我知道可能是他发消息,也可能是介绍人问进展。
不管是谁,我都不想马上回。
我一直在想那个动作。
不是他坐过来的动作,是我往旁边让的那一下。
我为什么要让?
明明不舒服的是我,先挪开的也是我。
这个念头跟了我一路。
到家的时候,包带都快被我攥出汗了。
我开门进屋,没开客厅大灯,手机在包里连着震了两下。
掏出来一看,他发来一条消息:到家没?
今天后半场你话少了,是不是我坐过去让你不自在?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都问到这个份上了,说明他看得见我的不自在。
我靠在门边,脑子里全是饭桌最后那段光景。
他当时笑了一下,没再跟过来,只是拿起手机说加个微信吧。
我不好拒绝,掏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他凑近了一点,指点屏幕的时候蹭过我的手背。
我缩回手,他抬眼看看我,笑着说:
“你紧张啊?”
这话他今晚第二回说了。
头一回在桌上,第二回在手机屏幕前。
我想说不是紧张,是不习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再提换座位的事,却像被这个话头勾出了兴致,跟我说起他以前谈过的那个对象。
他说跟她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处了大半年,后来性格不合分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
“她也跟你一样,有点胖胖的。”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的是
“有点胖胖的”
,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仿佛在评价一个他已经挑过一遍的类型。
我问他:
“那她怎么个胖法?”
他说:
“比你高一点,比你壮,抱起来那种。”
他说着笑了一下,
“我妈那时候挺满意,说她看着好生养。”
我低下头,把碗里那口饭咽完。
原来他心里有一套清清楚楚的标准,我刚好落进这套标准里。
他又问:
“你是不是老被人说胖?”
我说没有。
其实有,只是不想当着他的面承认。
他好像听出我在敷衍,偏过头看我:“我看你有点在意这个。你不用减,我就喜欢你这种。”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放稳,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松开。
他说:
“你别多心,我就是觉得跟你投缘,坐近点说话自然。”
停了一下又笑,
“你该不会因为这个给我打分吧?”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句玩笑把我的不舒服框成了一个“打分手”,好像我要是还计较,就是我在测试他。
我笑了笑,摇摇头。
他像得了台阶,又给我倒水,又问我吃不吃甜品。
我心里那根弦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直了。
因为我发现他嘴上道歉,其实一个字都没承认自己越界。
他只是把责任轻轻推回来,让我接住。
那一刻我特别想站起来走人。
可我又想起这顿饭是怎么来的。
我妈求了她同事张姨好几天,张姨才愿意牵这个线。
张姨在电话里夸他,说人老实,单位也行,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妈那几天高兴得不行,翻箱倒柜帮我挑衣服,说第一次见面别太素,也别太艳。
我要是当场翻脸,或者话说重了,张姨脸上挂不住,我妈以后也难做人。
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
所以那顿饭我逼自己吃到了最后,一口一口咽,不让气氛冷下来。
现在想起来,那顿饭的后半场,他其实一直在说他自己。
房子多大,车子什么牌子,周末喜欢去哪钓鱼。
这些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谈资,用来告诉女方他条件不错。
我只是坐在对面听着,被归进“你这种身材”的类别里。
他结账的时候我提出AA。
他摆手说不用,下次你请我。
下次。
我心里笑了一下,嘴上什么也没说。
走到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地贴着脸。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问我怎么来的。
我说坐地铁,他说送送我。
我说不用,公交站几步路。
我走出去七八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回去把微信通过一下。
我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包带攥在手里,脚下越走越快,好像走快了,那顿饭上的所有感觉就能落在身后。
但那些话没有落下来。
它们跟着我上了公交,又跟着我进了单元楼,最后跟着我进了家门。
我站在玄关,手机上还是他那两行字。
他说今天后半场我话少了,问是不是他坐过来让我不自在。
他明明知道。
知道还那样做,做了又用“别多心”三个字堵我的嘴。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发了张钓鱼的照片,一只桶两尾鱼,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照片里没别人,但看得出来他习惯把自己放在画面中间。
我退出来,没有通过,也没有删。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去洗了个脸。
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我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好好看自己。
脸上带着饭后的油光,头发在公交上被风吹得有点乱。
肩膀是圆的,手臂有肉,腰身不是那种细细的一条。
整个人看起来温吞吞的,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就是这副样子。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坐在我腿边的时候,看的就是这样一副样子。
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是一副“应该好接近”的样子。
我想起二十三岁那年,厂里一个男同事在食堂跟我开玩笑,说我这个体型站他旁边像尊弥勒佛,好脾气,骂了也不翻脸。
当时所有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
回家以后我把门关上,对着衣柜哭了十分钟。
不是因为那句话难听,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连生气的表情都没敢露。
还有一年春节,亲戚家的表姐看着我说,你这身板好,以后生养不吃亏。
我妈在旁边笑着应声,说那是那是。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话冒犯我。
因为我长得丰满,好像就自动默认性格好、能容忍、扛得住开玩笑,也能随便坐得近一点。
这些话散在很多年的时间里,平时不会想起来。
可今晚他往我腿边挪的那一下,把这些话全勾了出来。
原来我不是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的,是这根弦在很多个角落被人碰过,早就拉得快到顶了。
我关了水,用毛巾擦脸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又糊了一层水汽。
我想起他最后那句“你该不会因为这个给我打分吧”。
他说得轻飘飘,好像怕我翻旧账似的。
没人要给他打分。
我只是想告诉他,一个人第一次见面敢连招呼都不打就往你腿边坐,他不是紧张,也不是没注意。
他是赌你不会翻脸。
他赌我长成这样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应该不好意思把话说破。
我放下毛巾,走到卧室里坐下。
手机还扣在餐桌上,屏幕没亮。
我知道消息还在那里,我也知道就算我回了他,他也只会把我的话当成“她果然有点矫情”的证明。
我没有回。
也不会在今晚删他。
不是因为还留什么余地,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把那句话说出来——不是
“我不喜欢这样”
,是我一直没学会跟人说出这句话。
也许明天我会发过去,也许不会。
但这个晚上,我至少看清了一件事:我所有的躲闪,不是在躲他,是在躲那个从小就学不会说
“不”
的自己。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上,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她坐在床沿,那根弦刚松开一点,餐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动。
过几秒,手机又短促地响了一声。
她知道不会是别人。
都这个点了,能追着问的,除了他,就是介绍人。
两个小时前,他的消息已经摊在屏幕上,问她是不是因为他坐过去才不自在。
她当时没回,只顾着洗脸、换鞋、在床沿坐下。
现在这两下震动,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不重,却让屋里的人重新绷起来。
她起身走到餐桌前。
屏幕亮着,两条未读,都来自张姨。
第一条是语音,第二条只有一行字:
“姑娘,今晚怎么样,成不成?”
她盯着“成不成”三个字,手指没立刻点下去。
回晚了,张姨会以为她看不上人家,转身把话递到她妈那边;回快了,她还没想好怎么把那股不舒服说清楚。
她点开第一条语音。
张姨的声音从听筒里散出来,带着刚收拾过碗筷、厨房里那种温热的水汽。
“姑娘,回来没?人家小孟说你今晚话不多,他倒没别的意思,就说你斯文。张姨觉得吧,这第一次见面,斯文点好。”
她按掉语音。
那声“斯文”落在空餐厅里,又软又远。
她不是斯文,她那后半场是咬着牙才没起身走掉。
张姨又追了一条文字:“不过他说你饭没吃几口,是不是人家哪里不周到?我听着就是太在意你了,才多问两句。”
她看着“太在意”三个字,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憋闷。
张姨不知道那顿饭她是怎么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现在这三个字轻巧地把那些都抹掉,换成一个体面的解释。
她还在想怎么回,张姨的电话打进来了。
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响得很硬。
她点下接听。
“张姨。”
“哎,姑娘。”
张姨那头听着像在厨房,有水流声,也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我刚还想,今晚怎么一点动静没有。你妈刚才还问我,也不知道你到家没有。”
“到了。”
她说。
“到了就好。”
张姨把碗放下的声音传过来,
“那你给张姨句实话,人怎么样?”
她本来想说
“还行”。
这两个字最省事,最不伤人。
可它们到嘴边了,又滑回去。
“人没处出什么不好。”
她停了一下,
“就是有件事,我有点不舒服。”
“什么事?你直说。”
张姨的语气往上提了一点。
“坐下不到二十分钟,他就从对面挪到我这边来了。”
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他又跟过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张姨像没听明白:
“就这个?”
她嗯了一声。
张姨笑出来,像听见小孩说怕黑:“这也算个事?人家那是不见外,喜欢你才想坐近点。你还往心里去?”
她没接话。
喉咙里那口凉气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张姨又说:“姑娘,不是张姨说你。你这样的体量,男人不挑,还往你跟前凑,这是稀罕你。你倒好,还躲。躲个什么?”
她听得很清楚。
张姨不是在教训她。
张姨是打心眼里觉得,一个像她这样身材的姑娘,能被人主动靠近,是占了便宜。
“我不是躲他。”
她终于说。
“那你还往旁边让?”
张姨没停,“人家往你那儿坐,是觉得你好相处。你长得就有福相,别自己把自己弄得那么拧巴。你妈把你交给我,我不能看着你把好事往外推。”
她手撑在餐桌边沿,站得很直。
厨房灶上的小壶里水已经温了,发出细密的响声。
张姨又说:“我也跟小孟说了,你从没谈过几个,面皮薄。他说明天再约你,你今晚别晾着人家。”
她出声打断:
“张姨,我不喜欢别人这样。”
这句落地,两边都静了。
张姨那头的水声也没了。
过了几秒,张姨叹了口气:“你喜欢不喜欢的,你听我讲。你过了三十,就知道有些好是不等你想明白才来的。你这身板是福气,别把自己整得跟多难似的。这真不中意,我明儿跟你妈去说。”
她听见张姨把“你妈”两个字说得那么顺,心里的火没起来,只往下坠。
张姨最后又补一句:“别总较真。以前你妈说你性子软,我看现在有点软中带刺。行,你不回他,他今晚就问我。我替你圆一圆,你别把人家晾狠了。”
电话挂断了。
她一直没说话,听筒里的忙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
手机再黑下去,餐厅里只剩小壶里的水汽一点点冒起来。
她在餐桌边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
没开大灯,只有灶台上一盏小灯照着。
现在没人催她了,她反而把今晚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她记得他坐过来时,先听见椅子腿刮过地砖,短促地“嚓”一声,接着他整个人从对面挪进她左手边的卡座里。
她当时刚端起水杯,腿边突然一热,是他的裤腿擦过她裙摆下沿。
她下意识往右边靠,左半边身子还是僵的。
他像没察觉,胳膊已经搭到她身后的椅背上,像认识很久一样。
后来她起身去洗手间,其实是逃开的。
站在洗手池前,她用冷水拍了两下脸,镜子里的人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以前从没在刚认识的人面前这样不自在过。
不是一眼就讨厌他,是他的靠近快得像没给她留门。
第二次他再跟过来时,她就已经确定,那不只是热情,是笃定她不会翻脸。
现在她重新回看这些动作,心里冒出一个新的念头:不是他多过分,是她从坐下起,就没觉得自己有资格叫停。
他挪过来,她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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