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岁老太自述，老伴72了，我们每天都要抱一抱

我今年六十九，老伴七十二，说出来不怕人笑，我们俩每天都要抱一抱。

小区里一块遛弯的老姐妹听见，捂着嘴笑，说我这把年纪还“老不正经”。我当时攥着布袋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可心里头清楚，这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天是在小区凉亭里，七八个老太太坐着择菜、唠家常。张姨先起的头，说前一天早上看见我家老伴在单元门口搂着我肩膀，“跟小年轻谈恋爱似的”。一桌子人都笑，有人说“都当爷爷奶奶的人了，也不嫌害臊”，有人说“老了老了还玩浪漫”。我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油麦菜，菜叶都让我捏出印子了。换前几年，我兴许会脸红，会赶紧摆手说“哪有的事”。那天我没否认，只抬头笑了笑，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人看。”

话是这么说，往家走的时候，我脚步还是快了点。风刮得耳朵尖发凉，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们那句“老不正经”。年轻的时候，我跟老伴连手都很少牵。那时候日子紧，孩子小，一大家子人挤在小房子里，睁眼就是柴米油盐，哪有心思说什么亲近不亲近。他在厂子里上班，我在街道打零工，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背对着背能一觉到天亮。那时候我也觉得，夫妻到老就是搭伙过日子，凑凑合合把孩子拉扯大，就算完成任务。

真变了，是从子女都搬出去开始的。儿子结婚那年，我们凑钱给他买了房，小两口单住。女儿嫁得也不远，可平时要上班、要顾孩子，一周能回来一次就不错。原先热热闹闹的屋子，突然就空了。早上起来，厨房只有两个人的碗；晚上看电视，沙发也空出一大截。我起先不习惯，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老伴也不说什么，就是每天吃完饭，把碗洗了，再把我的拖鞋往沙发边摆一摆。

第一次抱，是好几年前的冬天。我那阵子犯咳嗽，半夜起来喝水，脚一滑差点摔在客厅。他听见动静，披着外套就跑出来，一把把我扶住了。扶着扶着，他就顺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说：“慢点，地上滑。”他身上有肥皂味，还有点老烟味，肩膀比年轻时塌了点，可胳膊还是稳的。我当时愣了一下，没推开。就那么站了十几秒，我听见他心跳，咚咚的，跟年轻时一样有力。

从那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习惯。有时是早上我在厨房熬粥，他从后边过来，轻轻抱一下就松开。有时是傍晚出门遛弯，下楼梯的时候他扶我一把，到了单元门口，顺手揽一下我肩膀。有时是晚上临睡前，他把被子往我这边拽拽，胳膊伸过来，往我腰边轻轻一搭。没什么花样，也没什么甜言蜜语，就是碰一下、抱一下，知道对方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外人不懂，总觉得这是年轻人的事。可我活了六十九年才明白，人越老，越想抓点实在的。说“我爱你”太虚，说“我陪着你”也空，不如实实在在抱一下。抱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的手是热的，呼吸是匀的，肩膀还能靠一靠。比吃多少补药、说多少漂亮话都管用。

那天从凉亭回来，我推门进家，老伴正蹲在厨房地上择芹菜。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说：“回来了？菜放桌上吧，一会儿就炒。”我换了鞋，没去客厅，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的皮都松了，指节上还有年轻时干活留下的疤。听见我没动静，他才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了？又有人说你了？”我鼻子一下子有点酸，没说话，走过去，站到他跟前。他愣了一下，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两下，才伸手轻轻抱了抱我。手上还有芹菜叶的清香味，动作慢，可抱得很稳。我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听见他叹了口气，说：“管她们呢，咱过咱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凉亭里那几张笑脸。张姨笑得最响，嘴里的瓜子皮都喷出来两颗，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你俩这日子过得，比我闺女都热乎。”我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就是不舒服。

老伴躺在我旁边，呼吸匀匀的，像是已经睡着了。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那点光看他。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还微微蜷着，像是白天干活没松开似的。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年轻的时候，我嫌他不会说话，嫌他不浪漫，连结婚纪念日都是我提了他才想起来。谁能想到，老了老了，倒是他先学会了抱人。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熬粥，他坐在桌边剥咸鸭蛋。剥完一个，他把蛋黄挖出来放到我碗里，蛋白自己就着粥吃。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说：“昨天凉亭里，张姨她们笑咱们来着。”他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笑啥？”我说：“笑咱俩老不正经，天天抱来抱去的。”他把蛋黄咽下去，想了想，说：“那以后不抱了？”我说：“那不行。”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喝粥，像是刚才那句“那不行”是再平常不过的话。

后来几天，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事。倒不是怕人笑，就是想知道，别人家到底是怎么过的。那天下午我去楼下倒垃圾，碰见对门李婶。李婶比我小三岁，老伴也是退休工人，两人住对门十几年了。她正站在垃圾桶边上择韭菜，看见我就招手：“来，帮我搭把手。”我过去蹲下，跟她一块择。她问我：“听说你跟你家老周天天抱抱？”我说：“嗯，习惯了。”她撇撇嘴：“我们家那个，一天跟我说不上十句话。吃饭他看他的电视，我吃我的饭，吃完他往沙发上一躺，我洗碗，洗完了各回各屋。”我说：“你们分屋睡？”她摆摆手：“分了有七八年了。他打呼噜，我睡不好，干脆分开。反正也没啥话说，一个屋还宽敞点。”她说完，低头掐了一截韭菜根，又补了一句：“你俩这样，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跟张姨她们不一样。张姨是笑话，她是真觉得好。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上择菜的动作倒挺利索。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原来不是所有老夫妻都像我们这样，原来有人一天到晚跟老伴说不上一句话，原来有人分屋睡七八年也不觉得奇怪。我忽然觉得，我跟老伴每天那一下，好像也没那么拿不出手。

没过几天，儿子回来了。他平时忙，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不错。那天是周日，他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喊了声“爸、妈”，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老伴在厨房切西瓜，我给他倒了杯水，问：“小丽和孩子呢？”他说：“小丽带孩子上她妈那儿去了，我抽空过来看看。”我应了一声，也没多问。儿子从小就这样，话少，心里有事也不说，像他爸。

中午吃饭，儿子坐对面，老伴坐我旁边。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你血压高，少吃点肥的。”他“嗯”了一声，把肉夹到碗边，又给我夹回来一块：“你也吃。”就这俩动作，儿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低头扒饭。吃完饭，老伴去洗碗，我去客厅擦桌子。儿子坐在沙发上，忽然叫了我一声：“妈。”我回头看他：“咋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说：“没事。”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跟爸……挺好的。”我手上一顿，抹布停在桌角。他站起来，拎起外套，说：“我走了，下个月再回来。”走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妈，爸血压高，你管着点他。”我“嗯”了一声。他拉开门，头也没回，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关上，心里头有点热。儿子没多说，可他那句“你跟爸挺好的”，比张姨她们笑十句都管用。我儿子从小不会说软话，他爸也不会。可他知道，他爸会给我夹肉，会给我盛汤，会每天抱我一下。他没说“羡慕”，也没说“肉麻”，就说了句“挺好的”。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老伴在厨房喊我：“西瓜切好了，过来吃。”我才回过神，擦了擦眼角，转身进去。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播的是个老剧，他看得入神，我靠在他肩膀上，半睡半醒。他也没推我，就让我靠着，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闭着眼，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孩子小，家里挤，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躺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孩子。有时候半夜孩子哭了，他翻身起来冲奶粉，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哄孩子的声音，又睡过去。那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想想，他其实一直是这样的人。不会说，但会做。

后来几天，我心里慢慢松快了。再下楼遛弯，碰见张姨她们，我也不躲了。她们要是再笑，我就大大方方说：“对，我们天天抱，咋了？”可张姨她们反倒不笑了。有回一个老姐妹还问我：“你们抱的时候，都干啥？”我说：“啥也不干，就抱一下。”她“啧”了一声：“那有啥意思？”我说：“你试试就知道了。”她没再问，可我看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想不通。

那天傍晚，我跟老伴出门遛弯。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下，说：“鞋带松了。”我没在意，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他蹲下去系鞋带。他系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我左边，说：“走吧。”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明白——他每次出门，都让我走里侧。以前我没注意过，最近才留心。不管是买菜还是遛弯，他总是走靠马路那一边，把我挡在里头。我问他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他说：“一直这样啊。”我想了想，好像真是。年轻的时候就这样，只是那时候我忙着看孩子、看路，没顾上想这些。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叠衣服，老伴去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哗的，我叠着叠着，手就慢下来。我想起这些天的事，想起张姨的笑，李婶的叹气，儿子那句“挺好的”，还有老伴每天擦手再抱我的动作。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钱不多，房子不大，孩子也不常回来，可身边这个人，实实在在的，每天都会抱我一下。就这一下，比什么都强。

我正想着，浴室门开了。他穿着背心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拿毛巾擦了擦头，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咋还不睡？”我说：“等你呢。”他“哦”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我旁边。我放下手里的衣服，侧过身，伸手抱了抱他。他身上有肥皂味，头发还潮，脖子后头有点凉。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把我圈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们没说话，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说：“睡吧，不早了。”我“嗯”了一声，躺下来。他关了灯，也躺下。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我腰边轻轻搭了一下。我没动，闭着眼，心里想，他手一搭过来，我就困了。

第二天早上，我熬了小米粥，他坐在桌边剥鸡蛋。剥到一半，他说：“今天去社区医院拿点降压药，你去不去？”我说：“去。”他点点头，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我，自己又拿了一个。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说：“你昨晚咳嗽了？”他愣了一下：“有点干，没事。”我没再问，低头喝粥。他这人就这样，小病小痛从来不说，问了也白问。

吃完早饭，我们一块出门。他照例走我左边，手里提个布袋子，里头装着水杯和药盒。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张姨。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们，咧嘴笑了笑：“老周，又陪你老伴遛弯去？”老伴“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张姨又看我：“你们这天天出双入对的，真比小年轻还腻乎。”我笑了笑：“张姐，我们这把年纪，不图别的，就图个伴儿。”张姨愣了一下，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好你们的。”说完，她转身往菜市场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她其实也没多坏。就是嘴碎，爱说，真让她过我们这样的日子，她未必不愿意。只是她老伴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人，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趟。她笑我们，兴许也不是真笑话，就是一个人太冷清，看见别人热乎，心里头不知道啥滋味。

社区医院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老伴去挂号，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旁边坐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根拐棍，旁边没人。她看我一眼，问：“你也是来拿药的？”我说：“陪老伴来的。”她“哦”了一声，又看前面，过了一会儿说：“我老头也在里头，躺了快半个月了。”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没看我，自顾自说：“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年轻时候天天吵架，现在想跟他吵，他也听不见了。”她说着，拿拐棍在地上点了点，声音很轻：“人啊，能一块走走、说说话的时候，就好好处。别等躺下了，想拉个手都费劲。”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哭，也没叹气，就是那么平平静静地说着，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到底没说出口。老伴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药单，看见我，走过来：“走，去药房。”我站起来，跟那老太太点了点头。她也点点头，又低头看她那根拐棍。

拿完药，我们往家走。天阴着，有点风，老伴把布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轻轻拽了拽我袖子：“走里侧。”我往他右边靠了靠，问：“你血压咋样？”他说：“还行，医生让少盐少油。”我说：“那以后红烧肉少做。”他“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说：“你昨晚没睡好？”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他说：“你翻身翻了七八回。”我笑了：“你数着呢？”他也笑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儿媳妇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小丽想带孩子过来住两天。”我停了一下：“啥时候说的？”他说：“就你出门买菜那会儿。”我“哦”了一声，心里忽然明白儿子那天想说什么了。小丽带孩子过来，不是光住两天那么简单。儿子忙，小丽一个人带孩子累，想让我们帮衬帮衬。可这话，小丽不好直接说，儿子也不好直接说，就让她带孩子过来，先住着，慢慢提。

我没说破，只问：“你咋应的？”老伴说：“我说行啊，来呗。”我看了他一眼：“你倒答应得痛快。”他说：“孩子来了热闹，你不是老说家里冷清吗？”我“哼”了一声：“热闹是热闹，可你儿子那点心思，你当我看不出来？”老伴笑了笑：“看出来了。可他是咱儿子，能帮就帮一把。”我叹口气：“帮就帮吧，反正我也闲着。”他伸手揽了揽我肩膀，轻轻拍了两下：“你就是嘴硬。”

回到家，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柜上多了一双小拖鞋。粉红色的，上头还印着小兔子的图案。我愣了一下，问老伴：“你买的？”他说：“前两天去超市，看见打折，就顺手拿了一双。小丽带孩子来，总得给孩子备双鞋。”我蹲下去，把那双小拖鞋摆正。粉红的鞋面，鞋底软软的，还带着股新塑料味。我忽然有点想笑。这个老头，嘴上不说，心里啥都盘算好了。连孩子拖鞋都买好了，还跟我说“顺手拿的”。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老伴已经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我站在他身后，看他弯着腰，水龙头开得不大，手在盆里慢慢搅。我走过去，从后边轻轻抱了抱他。他手上顿了一下，没回头，说：“咋了？”我说：“没咋，就抱一下。”他“嗯”了一声，继续洗菜。我脸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他的背不算宽，还有点驼，可贴上去，就是觉得稳当。

那天下午，女儿回来了。她平时周六才回来，那天是周三，突然就推门进来了。我正坐在客厅择豆角，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她，愣了一下：“你咋今天回来了？”她把包往鞋柜上一放，说：“单位调休，我回来看看。”说完就往厨房走，喊了声“爸”。老伴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看见她，笑了笑：“吃了没？”她说：“没呢。”老伴说：“那正好，我烙饼。”女儿“嗯”了一声，走到我旁边坐下，拿起豆角帮我择。

她择了几根，忽然说：“妈，我昨天给我哥打电话，他说他前阵子回来过。”我“嗯”了一声：“回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女儿低头择豆角，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我哥说，你跟我爸现在感情挺好。”我手上停了一下，看她一眼：“他跟你说的？”女儿点点头：“他说他挺高兴的。”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发酸。儿子从小话少，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他能跟妹妹说“挺高兴的”，已经算是破天荒了。

女儿又择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有时候挺羡慕你跟我爸的。”我愣了一下：“羡慕啥？”她没抬头，声音低下去：“我跟你女婿，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晚上回家各看各的手机。有时候我想跟他说点啥，看他那个累样，又咽回去了。”我看着她，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掐着豆角筋，掐得有点狠。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豆角拿过来，说：“豆角筋不能那么掐，都掐断了。”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饭，老伴烙了饼，炒了三个菜。女儿坐在对面，吃得挺香。老伴给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女儿抬头笑了笑：“爸，你还记得呢。”老伴说：“咋不记得，你小时候挑食，就着土豆丝能吃两碗饭。”女儿鼻子有点红，低头扒饭，没再说话。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忽然特别软。这个家，钱不多，话也不多，可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吃完饭，女儿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抱了我一下。我愣了一下，拍拍她后背：“咋了？”她闷声说：“没事，就是想抱抱你。”我鼻子一酸，说：“想回来就回来，别等调休。”她“嗯”了一声，松开我，拉开门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下了楼，才转身回屋。老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闺女刚才抱我了。”他手上没停，说：“抱抱好。”我笑了：“你就知道说好。”他说：“本来就好。”

过了几天，小丽真带着孩子来了。孙女四岁，扎着两个小辫，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我蹲下去抱她，她搂着我脖子，奶声奶气说：“奶奶，我想你了。”我鼻子一酸，说：“奶奶也想你。”老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双粉红小拖鞋，蹲下去给孙女换。孙女低头看，说：“好漂亮呀。”老伴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得意。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软得不行。

那天晚上，小丽带着孩子睡次卧。我跟老伴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我问：“咋了？”他说：“家里有孩子，是不一样。”我“嗯”了一声。他又说：“可咱俩那一下，不能落。”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也侧过来看我，眼神在黑暗里亮亮的。我说：“孩子在呢，你注意点。”他“啧”了一声：“想哪儿去了，就抱一下。”我忍不住笑了，伸手过去，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他顺势握住我的手，没再松开。我俩就那么并排躺着，手扣着手，像年轻时候刚结婚那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小丽还没醒，孙女已经起了，穿着那双粉红拖鞋，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老伴坐在沙发上看她，嘴角一直翘着。我端着粥出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特别踏实。以前总觉得，人老了，日子就是一天天熬。现在才明白，熬不熬，全看身边有没有人。有人陪你说说话，有人帮你择菜，有人给你留蛋黄，有人出门让你走里侧。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值一提。可搁在一块儿，就是晚年最金贵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小丽带着孩子回去了。家里又剩下我和老伴。可这次，我没觉得空。早上他照例帮我盛粥，把蛋黄挖到我碗里。中午我做饭，他站在旁边剥蒜。晚上我们出门遛弯，走到老槐树底下，他蹲下系鞋带。我站在旁边等他，风从背后吹过来，不冷，反而有点暖。他系完鞋带，站起来，走到我左边，说：“走吧。”我“嗯”了一声，跟他并排往前走。

那天走到凉亭边，又碰见张姨。她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小袋毛豆，正慢慢剥。看见我们，她抬起头，没像以前那样笑。只是说：“遛弯呢？”我说：“嗯，出来走走。”她点点头，又低头剥毛豆。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张姐，一个人坐着多闷，跟我们一块走走？”她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过了几秒，她摇摇头：“不了，我一会儿就回去。”我“哦”了一声，没再劝。老伴在旁边说：“前头修路，你回去走东门，那边平。”张姨愣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我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姨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颗毛豆，没剥，就那么坐着。我转回头，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张姨那人，嘴上厉害，其实比谁都孤单。李婶也是，分屋睡了七八年，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还有医院里那个老太太，老伴躺了半个月，想吵架都没人应。她们不是不想抱，是没那个福气，或者早些年把日子过散了，到老了，想回头都难。

我正想着，老伴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我脚边：“泡泡脚。”我“嗯”了一声，脱了袜子，把脚放进盆里。水有点烫，我缩了一下，又慢慢放进去。他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烫不烫？”我说：“还行。”他就蹲在那儿，拿毛巾轻轻往我脚背上撩水。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忽然说：“老伴，咱们这样，不丢人吧？”他手上没停，说：“丢啥人？咱又没碍着谁。”我说：“可外头人总笑。”他说：“笑就笑呗。她们笑，是因为她们没有。”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抬起头，脸上很平静，眼神里带着点倔：“咱过咱的，又没花她们一分钱。”我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就嘴硬。”他也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给我撩水。

洗完脚，他端着盆去倒水。我擦干脚，钻进被窝。他回来，把灯关了，也躺下。黑暗里，他照例伸过胳膊，把我往他那边拢了拢。我闭着眼，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心里特别静。外头好像起风了，窗户缝里透进一点风声。我往他怀里靠了靠，说：“明早我想吃油条。”他“嗯”了一声：“我去买。”我说：“买回来别放凉了。”他“嗯”了一声，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半睡半醒，听见他在旁边低声说：“我今年七十二了，你六十九。咱俩还能再抱二十年，三十年，也说不定。”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他又说：“抱不动了，就靠着你。”我睁开眼，侧过脸看他。他闭着眼，呼吸已经有点匀了，像是说完就睡了。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他脸上。他的皱纹很深，眼角边有几道，像老树的纹路。我轻轻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没舍得挪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活到这把年纪，能有个每天抱一抱的人，比什么都强。房子再大，存款再多，也换不来晚上伸过来的一条胳膊。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们不怕笑话。我们只怕，哪天想抱的时候，怀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