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确实是让人嫌弃,昨天去看了我大姨,78岁了,独个人住
昨天上午,我拎着一袋橘子去看大姨。
她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里,楼道的灯一闪一闪,墙角堆着别人不要的纸箱。电梯到了六楼,门还没开,我就听见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
我按了门铃。
里面先是没有动静,过了半天,才传来大姨的声音:“谁啊?”
“我。”
“哪个我?”
“你外甥女。”
“哦,等着。”
她说等着,却半天没开门。我又按了一次,里面响起一阵钥匙碰撞的声音。门终于打开时,大姨只拉开了一条缝,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手里的袋子。
“带什么了?”
“橘子。”
“我牙不好,吃不了。”
“那我拿回去。”
“拿什么回去?进来。”
她说着把门彻底打开,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妈呢?”
我愣了一下。
“我妈去世三年了。”
“我知道。”大姨摆了摆手,“我就是问问。”
我没接话。
她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却还要再问一遍。问完又嫌别人脸色不好,仿佛所有人都在故意提醒她,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三双拖鞋。
一双是大姨自己的,鞋面磨得发亮;一双是男式棉拖,鞋底已经开胶;还有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鞋尖朝着门外,像是专门等谁回来。
“那双是谁的?”我问。
“你表姐的。”
“她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穿过吗?”
“穿没穿有什么要紧?放着呗。”
大姨弯腰想把那双粉色拖鞋往里挪,动作太慢,半天没挪动。我伸手帮她推到墙边,她立刻说:“别动,放那儿就行,我自己知道。”
“我只是帮你放一下。”
“我知道你是帮我。可你们一来就动这个、动那个,好像我连鞋都不会放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客厅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水,一只掉了边的玻璃杯,几个用过的药盒,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沙发上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有几根白色的线头。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地板不算脏,只是有一种长时间没人说话的灰暗。
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大姨立刻说:“别放那儿,压着我的单子了。”
我赶忙把橘子挪到旁边。
“什么单子?”
“买菜的单子。”
“你还出去买菜?”
“我不出去买菜,难道等你们给我送?”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准备随时接住我的下一句反驳。
我脱下外套,坐到沙发边上。
大姨没有坐,她先把茶几上的药盒挪开,又把凉水端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拿出两个杯子。
“喝水。”
“我不渴。”
“来了就喝点。”
“真的不渴。”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渴了也不说,等到身体出毛病了才知道后悔。”
我看着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人老了,确实是让人嫌弃。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大错事,也不是因为她刻薄得不可理喻。只是她说话慢,动作慢,问同样的问题,记不住刚刚说过的话,还喜欢把所有人的关心都先当成嫌弃,把所有人的沉默都当成厌烦。
跟她待在一起,很累。
她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开始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又问:“工作呢?”
“还是那样。”
“你们单位还忙?”
“忙。”
“忙什么?”
“杂七杂八的事。”
“挣得多不多?”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我也说不清。”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都说不清。”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大姨又问:“你表姐最近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过。”
“她说什么?”
“问你身体怎么样。”
“她自己怎么不问我?”
“她不是打给你了吗?”
“打了两分钟就挂了。两分钟能问出什么?”
“她工作忙。”
“谁不忙?我以前也忙。”
她说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你们现在都说忙。忙着挣钱,忙着照顾孩子,忙着出去吃饭,忙着看手机。就我不忙,我一天到晚坐在屋里发呆,当然有时间等你们。”
我把杯子放下。
“没人说你不该有事做。”
“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你没有,别人有。”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了按。
那双手的皮肤已经松了,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以前这双手总是闲不住,给孩子缝衣服,给家里腌菜,帮我妈照看外婆。现在那双手放在那里,像两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东西。
我小时候最怕去大姨家。
她管得多,吃饭不能剩,衣服不能乱放,进门要洗手,坐着不能翘腿。她常常在我妈面前数落我,说我被惯坏了。
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又离了婚。大姨对我的评价也从“被惯坏了”变成了“一个人也挺好”。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总有一种不确定。
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厨房里还有饭吗?”我问。
“有。”
“中午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我做点面。”
“我已经做好了。”
她站起来,慢慢往厨房走。
我跟在后面,看见电饭锅里剩着一层米饭,锅边结了一圈硬硬的饭渣。冰箱里有半颗白菜、一块豆腐和一盒已经过期两天的牛奶。
我拿出牛奶,看了看日期。
“这个不能喝了。”
“怎么不能喝?刚过两天。”
“过两天也是过期。”
“以前哪有这么娇气?过期一天两天的东西照样吃。”
“你最近肚子不好,别吃了。”
“我吃了这么多年也没事。”
“现在不是以前。”
“你看。”她的语气立刻变了,“我就知道你来不是看我的,是来检查我的。”
我把牛奶放到一边。
“我只是帮你看看。”
“我不用你看。”
“那你别把过期的东西放在冰箱里。”
“我放我的冰箱,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大姨扶着灶台,背对着我。她的背比我印象里弯了很多,薄薄的一层衣服贴在肩胛骨上,像衣服里面没有多少肉了。
我本来想说“随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先把牛奶扔了。”我说。
“你敢。”
“扔一盒牛奶而已。”
“你敢扔,我就去垃圾桶里捡回来。”
她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行,我不扔。你自己决定。”
“本来就该我自己决定。”
她把脸转过来,眼睛里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委屈。
我忽然意识到,她现在能决定的事情,已经没有多少了。
什么时候吃饭,窗帘开几扇,药放在哪个抽屉,哪件衣服穿在里面。除此之外,家里所有人都在替她决定。决定她该不该一个人住,决定她该不该找人照顾,决定她该不该搬去谁家,决定她还有没有能力照顾自己。
她每一次把过期牛奶护在怀里,可能都不是为了那盒牛奶。
她只是想证明,这个家还是她的。
“你做饭吧。”她说,“我给你切白菜。”
“你坐着,我来。”
“我还能切菜。”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让我切?”
我把菜刀递给她。
她接过去,站在案板前,手指慢慢按住白菜。切了几下,刀刃落得不稳。我看着她的手,忍不住伸过去:“我来吧。”
大姨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说了我能切。”
“我不是说你不能。”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嘴上说不是,脸上全是。”
她把菜刀放在案板上,转身出了厨房。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片白菜。
那一刻,我真的有点烦她。
来之前,我想着这次一定耐心一点。可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开始厌烦她的反复、她的敏感、她明明需要帮助却不肯承认的固执。
我甚至想过,吃完这顿饭就走。
以后改成每两周来一次,或者让表姐找人过来看看。只要不长时间面对她,大家都轻松一点。
我把白菜切好,放进锅里。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大姨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大,里面的人说什么听不清,只能听见一阵一阵的笑声。
我端着锅出去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却捏着遥控器,半天没有按一下。
“吃饭吧。”我说。
“你不是嫌我做得不好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没说,脸上说了。”
“我脸上写字了吗?”
“你们年轻人脸上都写着。”
她起身去拿碗。
我过去扶她,她甩开我的手。
“我自己走。”
“好,你自己走。”
她走到厨房,打开柜子,站了半天。
“碗在哪儿?”我问。
“我知道。”
“那你找。”
“我找不着了。”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柜子并不大,碗一直放在第二层。她把第一层的盘子搬出来,又把第三层的碗拿下来,最后才看见那摞白瓷碗。
我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她把碗拿下来,嘴里嘀咕:“你们把东西乱放,放完又问我东西在哪儿。”
“我没动过。”
“反正不是我动的。”
“行,是我动的。”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你有。”
我看着她把两只碗放到桌上,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和我妈经常这样说话,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肯先停。
只是那时她们年轻,有力气,也有很多明天。
现在大姨说完一句话,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饭桌上,她一直催我多吃。
“白菜多吃点。”
“我自己夹。”
“豆腐也吃。”
“你也吃。”
“我不爱吃豆腐。”
“你以前最爱吃。”
“人老了,口味变了。”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却忽然听懂了。
人老了,不只是牙口变了,口味变了,走路变慢了。是过去喜欢的东西会一点点离开,连自己都未必知道什么时候变的。
她看着我吃面,又开始问:“你晚上回去吗?”
“回去。”
“几点回?”
“吃完就回。”
“那你下午不陪我了?”
“我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家里有衣服要洗。”
“现在不能洗?”
“要回去洗。”
“你家里又不是只有这一件事。”
我放下筷子。
“大姨,你到底想让我陪你多久?”
她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想让你陪。”
“那你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干什么?”
“我问问不行吗?”
“可以。你问吧。”
“你看,你又急。”
“我没有急。”
“你有。”
她把筷子放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走就走。”
我没说话。
“我一个人也能过。”
“我知道。”
“我每天都一个人,也没见我饿死。”
“我知道。”
“我还能走,能吃,能睡,能交水电费,不用谁可怜我。”
“没人可怜你。”
“那你们为什么总想把我弄走?”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谁想把你弄走?”
“你表姐。”
“她只是想让你去她家住一阵子。”
“住一阵子是什么意思?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
“她家里地方小,孩子也不喜欢我。去了我住哪儿?住客厅吗?我又不是没听见她跟你说。”
我想起表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
她说大姨最近晚上总打电话,一晚上能打三四次。有时候只是问窗外下没下雨,有时候说煤气灶关没关,还有时候什么也不说,电话接通后,两个人各自沉默。
表姐说她也很累,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孩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你去看看她吧。”表姐在电话里说,“她听你的。”
我当时答应得很快。
现在才明白,表姐不是想把大姨弄走,她只是害怕哪一天大姨真的出了什么事,而自己不在身边。
大姨把所有担心听成了安排,把所有安排听成了嫌弃。
“表姐没有要赶你走。”我说。
“她说让我去她家。”
“因为她想照顾你。”
“她是想照顾,还是想让我别给她打电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姨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她的笑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
“我不是不想你们来。”她说,“你们来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做饭吧,怕你们嫌难吃。不做吧,又怕你们觉得我连顿饭都不会做。”
“没人这么想。”
“你们没说,不代表你们没想。”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突然哑了。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们小时候怎么养,怎么教。你妈哭了,我就抱她。你们饿了,我就做饭。你们生病了,我就熬粥。那时候我也没想过你们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她说完,拿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凉了。
她没有再催我吃,也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走。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里面的人笑得很热闹。大姨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跟谁赌气。
我没有立刻安慰她。
有些话,越急着安慰,越像敷衍。
我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洗完碗出来时,大姨不在客厅。
我以为她去了卧室,转身时,看见茶几下面露出一个蓝色本子。
那是一本很薄的日历本,封面已经被摸得发白。
我没有打算偷看,可它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朝着我。
上面用大姨的字写着几句话。
周一:女儿打电话,两分钟。
周二:下雨,没有出门。
周三:楼下的人送来青菜。
周四:没人来。
周五:想起妹妹。
周六:小琴说来看我。
小琴是我的小名。
我站在茶几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写得不多。
有时是一句“今天太阳很好”。
有时是一句“忘了买盐”。
还有一些日期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圈。
我忽然明白了。
大姨不是记性不好,她只是需要把每一天留下来。她害怕日子混在一起,害怕醒来以后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更害怕没有人来过的日子多到数不清。
她把我的名字写在昨天的日历上,可能从几天前就开始等了。
我正看着,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我转过身。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
那件毛衣是灰蓝色的,袖口已经松了。
“我没动。”我说。
“你看了。”
“我只是看见了。”
“看见也不行。”
“为什么不能看?”
“这是我的。”
“我知道。”
“我的东西,谁也不能随便看。”
她把毛衣抱在胸前,往沙发边走。走到茶几旁,她伸手把日历本合上,压在自己的腿下面。
“写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她说。
“我没觉得没用。”
“你觉得有用,是因为你还年轻。”
“我也不年轻了。”
“你跟我比什么?”
我没说话。
大姨低头看着那件毛衣。
“这是你妈的。”
我认了出来。
那是我妈年轻时常穿的一件毛衣,领口有一道很浅的白色花纹。后来我妈身体不好,怕冷,衣服换得很勤,这件毛衣就被送到了大姨那里。
“你怎么还留着?”我问。
“不能留?”
“能。”
“那你问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
“你妈说不要了,我就拿来了。”
“你洗过吗?”
“当然洗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又防备起来。
我坐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毛衣袖口。
“我小时候见我妈穿过。”
“你妈穿什么,我没见过?”
“她说这件是你织的。”
“我织的?”
“她说你那时候学着织,织坏了好几次。”
大姨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记不清了。”
她把毛衣翻过来,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你妈小时候手笨,什么都学不会。她做饭放盐也没准,缝衣服总把线缝歪。你外婆说她以后嫁不出去。”
“后来她还是嫁了。”
“嫁得也不怎么样。”
我笑了一下。
大姨也笑了,但她很快又沉默下来。
我忽然想起,我妈去世前的那段时间,谁也没告诉大姨太多。不是故意瞒着她,只是那时候家里每个人都忙着处理事情,忙着跑医院,忙着签字,忙着安慰孩子。
大姨最后一次见我妈,是在病房里。
那天她坐在床边,拉着我妈的手说:“你别怕,我还在。”
我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睁开眼看她。
后来我妈走了,大姨哭得比谁都厉害。
可那之后,她就很少再提我妈。
我一直以为她放下了。
现在才知道,她只是把想念藏进了日历本和旧毛衣里。
“你是不是每天都写?”我问。
“想写就写。”
“你写我来看你。”
“我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来过。”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直白,赶紧补了一句:“人老了,记性不好。”
我看着她。
“你怕忘了我,还是怕没人来?”
她抬眼瞪我。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你刚才还问我一堆。”
“我问是因为我是长辈。”
“那我现在也问。”
“你没大没小。”
她嘴上骂着,眼睛却有点红。
我没有再追问。
大姨把毛衣叠好,放到旁边。
“你坐一会儿。”她说。
“我坐着呢。”
“别看手机。”
“我没看。”
“你手机在手里。”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行,我不看。”
她满意了,往后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只剩电视声。
一开始两个人都不说话,我觉得这比刚才的争吵更难熬。大姨把手放在毛毯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线头。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问:“你跟前夫还有联系吗?”
“偶尔联系。”
“他对你好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你怎么什么都说还行?”
“因为我不想说太多。”
“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自己知道就行。”
她点了点头。
“也是。”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一个人住其实也没什么。”
“嗯。”
“房子小,收拾起来也方便。”
“嗯。”
“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嗯。”
“电视想看多久看多久。”
“嗯。”
“没有人跟你抢被子。”
“嗯。”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就是有时候,晚上醒了,听见外面一点声音,就以为有人回来了。”
我看着她。
“门响一下,先是高兴,后来才想起来,别人家有人回来,不是我家。”
她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天气。
“有时候厨房里水龙头滴一声,我也要起来看看。不是怕漏水,是想确认屋里还有声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姨抬手摆了摆。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们年轻人最怕听老人讲这些。”
“谁说的?”
“你刚才不是一直看时间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手机。
屏幕还没有亮。
“我没看时间。”
“你看了三次。”
“我只是……”
“有事你就去。”
她把毛毯往身上拉了拉。
“别为了陪我,耽误你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你坐在这儿装孝顺。”
“我没装。”
“那你留下干什么?”
“我想留下。”
“你想留下,刚才就不会问我想让你陪多久。”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确实问过。
而且是带着不耐烦问的。
我想说我只是累了,可这句话说出来,听起来更像辩解。
“对不起。”我说。
大姨扭头看我。
“你跟我道什么歉?”
“刚才说话不好听。”
“哪句?”
“很多句。”
“那你具体说哪句?”
我被她问得想笑。
“你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非得让我一件一件说。”
“说清楚不好吗?”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不是在故意为难我。
她只是想确定,我说的对不起不是随口一说。
“我不该说你总是检查我。”我说,“也不该说你问我什么时候走,是因为想让我陪你。”
“本来就是。”
“可我说出来不好听。”
“那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还生气吗?”
“生。”
“那怎么办?”
“你再坐半小时。”
“坐半小时你就不生气了?”
“不一定。”
“那我坐什么?”
“坐着就行。”
我没有再说话。
那天午后,我们就这样坐了半小时。
电视里换了一个节目,阳光从地板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大姨中途起来过一次,去厨房喝水;又回来一次,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第三次起身时,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站在客厅中间想了半天。
“你要拿什么?”我问。
“我忘了。”
“慢慢想。”
“想不起来。”
“那就不拿了。”
“我本来要拿东西。”
“等想起来再拿。”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现在说话像我。”
“是吗?”
“嗯,烦人的样子像。”
“那你以前是不是也很烦?”
“我以前那叫管你们。”
“现在我管你,也叫照顾你。”
“少来。”
她笑完,脸色又慢慢沉了下来。
我看见她站在客厅中间,突然觉得她不是忘了要拿什么,而是忘了自己为什么站起来。
这种忘记,比忘了一件东西更让人害怕。
我走过去扶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甩开。
“坐下吧。”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
“你别把我当病人。”
“没把你当病人。”
“那你别扶那么紧。”
我松开手,只用手掌护在她胳膊旁边。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不去你表姐家。”她突然说。
“没人现在就让你去。”
“你们背后都商量过了。”
“只是在想怎么让你更安全。”
“我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说不安全?”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一下。
“以前你不用每晚记着门有没有锁,也不用一个人换灯泡。”
“我可以叫人。”
“你不愿意叫。”
“叫人就要欠人情。”
“亲戚之间不算欠。”
“你们来一次,就要说半天有多忙。那我还不如不叫。”
这句话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想起自己刚进门时,确实说了好几次“最近忙”。
大姨可能都记住了。
“那以后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说。
“告诉你又怎样?你能马上来?”
“不能马上,但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比如先联系邻居,或者叫人上门。”
“我不认识那些人。”
“那就先认识。”
“我不想。”
“你不能什么都不想。”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也开始教训我了?”
“我是在跟你商量。”
“你们每个人都说是商量。最后不都是让我听你们的?”
“那你想怎么办?”
“我就这样住。”
“一个人住可以,但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我准备什么?”
“把紧急联系人的号码写在电话旁边,药按早晚分好,过期的东西清掉,晚上别站凳子上拿东西。”
“我没站凳子上。”
“表姐说你站过。”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是担心你。”
“她担心我,就应该自己来。”
“她来不了。”
“来不了就别担心。”
大姨说完,转过脸去。
我看着她,忽然也有些火气。
“你总说别人不来,可别人来了你又嫌他们动你的东西,说话不好听。你总说别人不关心你,可别人打电话你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做?”
她回头看我。
“我想让你们把我当个人。”
“没人没把你当人。”
“你们把我当麻烦。”
“因为你确实会让人觉得麻烦。”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先后悔了。
大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说话。
她的脸一点点僵住,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却一直在等我亲口说出来。
我想道歉,可她已经站了起来。
“行。”
她走到门边,拿起门后的扫帚。
“你不是有事吗?回去吧。”
“大姨。”
“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你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有时候烦,有时候不讲理,有时候让人不想来,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把扫帚靠到墙边,手撑着门框。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在群里说我脾气越来越怪,说我什么都要管,说我一个人住还不让人帮忙,说我总是重复那些旧事。”
我没有想到她知道群里的事。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你们每次打电话,语气都一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疲惫。
“有些话你们没说,可我听得出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被人突然推到了一个无处可躲的地方。
我想解释大家不是那个意思。
可这句话太苍白。
我们确实嫌她麻烦过。
表姐嫌她晚上打电话,我嫌她反复问话,表哥嫌她总要别人回去看看。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只是她要求得太多。
可她要求的,可能只是一句话说完以后,电话那头不要立刻挂掉。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别道歉。”
“那我说什么?”
“你回家。”
她把门打开。
楼道里没有人,只有一股潮湿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我站在门口,低头换鞋。
那双粉色拖鞋还在墙边,鞋尖朝着门外。
我忽然想起日历本上的那句话。
小琴说来看我。
她可能从早上就开始等。等我按门铃,等我进门,等我坐下,等我问她吃什么。
而现在,我因为一句话就要走。
我穿好鞋,拿起外套。
“我走了。”我说。
“嗯。”
“你晚上记得关窗。”
“知道。”
“别吃那盒牛奶。”
“知道。”
“药放在床头,不要——”
“你烦不烦?”
她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突然掉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她自己也没擦,像是没有力气去掩饰。
我站在门外,手还扶着门把。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你看,我又让你嫌弃了。”
我慢慢转过身。
“大姨。”
“走吧。”
“我不走了。”
“你不是有事吗?”
“有事也不差这一会儿。”
“你刚才不是说我麻烦吗?”
“我说错了。”
“你说得没错。”
“错了。”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重新换上拖鞋,走回屋里,把外套放到沙发上。
“我还没吃饱。”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面不好吃?”
“我什么时候说不好吃了?”
“你脸上说了。”
“那我现在脸上说,我还要吃一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
“锅里没有了。”
“那就再煮。”
“你不是要回去洗衣服?”
“晚上洗。”
“你不是说下午有事?”
“推了。”
“什么事能推?”
“洗衣服能推。”
她看着我,终于坐回沙发。
“那你自己煮。”
“好。”
我转身进厨房。
灶台旁边的抹布已经湿透了,我换了一条干净的。大姨在客厅里喊:“别用那条,新的放在抽屉里!”
“知道了。”
“锅里水别放太多。”
“知道了。”
“面条在最上面那个柜子。”
“我看见了。”
“鸡蛋还有三个,别全打了。”
“我只打一个。”
“鸡蛋要先搅匀。”
“我会。”
“你会什么?”
“我什么都会。”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顿面,我煮得很普通。
我加了白菜、鸡蛋和一点葱花,味道不咸不淡。大姨吃了半碗,还是说:“比我做的差一点。”
“那你别吃。”
“我没说不吃。”
她又吃了几口。
吃完后,她把碗推过来。
“再给我一点汤。”
我盛了一勺。
她喝完,拿纸巾擦嘴。
“你现在做饭比你妈那会儿强。”
“我妈听见了会不高兴。”
“她听不见了。”
“你别说这个。”
“我只是说实话。”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以前也嫌我烦。”
“她没有。”
“她有。”
“什么时候?”
“她临走前那几年。”
我看着她,没有打断。
“她那时候身体不好,我天天去。她有时候不耐烦,就说让我别总来。还说她不是小孩子,不用我天天盯着。”
“她是怕你累。”
“我知道。”
“那你还说她嫌你?”
“她确实嫌过。”
“她病着,情绪不好。”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记着?”
大姨把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边。
“因为她说完以后,我就不敢天天去了。”
我心里一沉。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
她没有哭。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脸皮厚一点,不听她的话,天天去,她会不会多跟我说几句话。”
我低头看着桌面。
原来她不肯让我走,不只是因为孤独。
她还在用现在弥补过去。
可她不知道,留下一个人并不能把另一个人留下。
“你不能把我当成我妈。”我说。
“我知道。”
“我也不会每天都来。”
“我知道。”
“但我会固定来看你。”
她看着我。
“固定是多久?”
“每周一次。”
“哪一天?”
“周六。”
“几点?”
“上午。”
“几点到?”
“十点前。”
“如果你不来呢?”
“我会提前告诉你。”
“如果你忘了呢?”
“你打电话提醒我。”
“我打电话,你会不会嫌烦?”
我看着她。
“会。”
她的脸刚要沉下去,我赶紧接着说:“但我还是会接。”
她没说话。
“你可以打一次。”我继续说,“我没接,你过十分钟再打一次。别一晚上打十几个电话,也别什么都不说。”
“你还规定次数?”
“我也有工作。”
“你看,你还是嫌我烦。”
“我不是要你闭嘴。我是想让我们都知道怎么做。”
她低头想了很久。
“那你每天都打电话吗?”
“每天晚上八点。”
“八点太早。”
“那八点半。”
“八点半有电视。”
“你可以边看电视边接。”
“你要是打来我没听见呢?”
“我再打一次。”
“只打一次?”
“我先打两次。两次不接,我给表姐打电话。”
她皱着眉头。
“你们又要麻烦她。”
“不是麻烦,是让她知道你平安。”
“我还没死。”
“没人说你死了。”
“那你们干什么这么紧张?”
“因为你是我们家的人。”
她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你写下来。”
“写什么?”
“你刚才说的。”
“你记不住?”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我找出一张纸,坐到茶几边,把刚才说的几件事写下来。
周六上午十点前来看她。
每天晚上八点半打电话。
有事提前说,不临时消失。
电话不接,两次后联系表姐。
我把纸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
看到第三行时,她抬头问:“什么叫临时消失?”
“就是突然几天不联系,也不说明原因。”
“我哪有消失?”
“我不是说你。”
“那你写它干什么?”
“写给我自己。”
她继续看。
看完以后,她把纸折起来,放进日历本里。
“我也写一份。”
“你写什么?”
“我不能晚上十几个电话。”
“对。”
“我不能因为你迟到就骂你。”
“最好别骂。”
“我也不能动不动说我活着没意思。”
我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这样说过。
表姐提起过,大姨有时候会在电话里说:“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她是在用这句话绑住大家。
现在看着她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约定里,我才知道,她可能也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如果你真的觉得难受,要直接告诉我们。”我说。
“我告诉你们,你们就来?”
“至少我们会知道。”
“你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陪你说话,或者想办法让你别一个人扛着。”
“我不想去别人家。”
“我没说一定要去。”
“我也不想找保姆。”
“那就先从邻居开始认识。”
“我不喜欢欠人情。”
“让别人帮你一次,不是欠一辈子。”
她看着我,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你们总说得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
“你不知道。”
“那你教我。”
她的眼神终于软了一点。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跟你相处。”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几秒。
然后她把脸转到一边。
“我这个人没什么好学的。”
“你会做饭,会织毛衣,会照顾人,会把所有过期的东西都说成还能吃。”
“最后一句不用学。”
“我还没说完。”
“你就说完了。”
她嘴上嫌弃,手却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下午三点多,我陪她把冰箱清理了一遍。
那盒过期牛奶她还是不肯扔,最后我们约定,放在最前面,第二天必须处理掉。她把一袋发蔫的青菜挑了挑,留下还能吃的几片叶子,剩下的才同意丢掉。
我发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要买盐”。
旁边还有一张,是前天的。
“你每天都写买盐?”我问。
“前天没买到。”
“为什么?”
“走到门口忘了。”
“那你怎么想起来的?”
“回来以后看见锅了。”
她说得很自然。
我没有笑她。
我只是把盐写进了第二天的清单,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别画这么大。”她说。
“为什么?”
“难看。”
“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看得见。”
“那你自己画。”
她接过笔,重新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她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最后没有合上。
“这不是圆。”我说。
“差不多。”
“你以前不是最讲究整齐吗?”
“老了,手不听话。”
这一次,她说完没有生气。
我也没有急着安慰她。
我们把厨房收拾完,又去看卧室的窗户。
窗户锁扣有些松,大姨说已经坏了一个星期。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找人修。”
“找人要钱。”
“花点钱修个窗户,值得。”
“你们一听见花钱就嫌我。”
“谁嫌你花钱了?”
“你表姐上次说,什么都找人修,花不了几个钱,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是怕你被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把她的话记成另一种意思?”
大姨坐在床沿上。
“因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
“她变了,我也变了。”
她抬头看着我。
“她以前小时候,吃完饭会趴在我腿上睡觉。现在她进门先看手机,坐十分钟就问几点了。”
“她有孩子。”
“我知道。”
“她也很累。”
“我知道。”
“那你还生她的气?”
“知道和不生气,是两回事。”
这句话我无法反驳。
我也知道大姨不是故意烦人,可我还是会烦。
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知道了就能做到。
“你有时候可以直接告诉她你想她。”我说。
“我才不说。”
“为什么?”
“说了她就会觉得我在逼她回来。”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她应该知道。”
“没人能猜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年轻人不是最会猜吗?”
“我们只会猜谁在生气,不会猜谁孤单。”
她看着我,忽然问:“那你现在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你很孤单。”
她沉默下来。
窗外有小孩子在喊,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大姨坐在床沿上,手指轻轻抠着床单。
“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
“为什么?”
“孤单听起来像我做错了什么。”
“孤单不是错。”
“那为什么大家都要想办法把我弄得不孤单?”
“因为他们希望你过得好。”
“我自己不想吗?”
“你想。”
“我想怎么过是我的事。”
“对。”
“那你们就别总让我改。”
“那你也别把所有想靠近你的人都推开。”
她抬起眼。
“我推开谁了?”
“我刚才要扶你,你甩开我的手。”
“我能自己走。”
“你能自己走,和我想扶你,不冲突。”
“冲突。”
“为什么?”
“我让你扶了,就像我真的老了。”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承认。”
“你已经七十八岁了。”
“七十八岁怎么了?”
“没怎么。”
“我还能活很多年。”
“当然。”
“我还想自己住。”
“可以。”
“我不想被人安排。”
“可以。”
“我只是……”她停了停,“有时候也想有人扶一下。”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坐到她旁边,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抓住她,只把手掌放在她身侧。
“需要的时候,你自己伸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手搭了上来。
她的手很凉。
我握住她,没有用力。
“这样行吗?”我问。
“别问。”
“好。”
我们在床边坐了几分钟。
没有人说话。
可那几分钟不像之前那样难熬。
大姨没有把手抽回去,我也没有急着看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我起身去开灯。
她忽然说:“别开客厅那盏。”
“为什么?”
“费电。”
“那开小灯。”
“开小灯也费电。”
“人坐在黑屋里更费眼。”
“我眼睛好着呢。”
“你眼睛好,还戴老花镜?”
“老花镜不影响我眼睛好。”
“行,你眼睛最好。”
她嘟囔了一句:“你现在越来越会顶嘴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以前天天教。”
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笑意。
我把小灯打开,暖黄色的光落下来,屋子看起来没有那么空了。
我去厨房给她烧了一壶水,又把水杯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她立刻说:“别放这里,容易碰倒。”
“那放哪儿?”
“放茶几里面。”
“你又不喝。”
“我想喝的时候会拿。”
我把杯子放进茶几下面。
她满意了。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多。”
“不是说吃完饭就走吗?”
“后来不是又吃了一碗面吗?”
“那你现在还要吃晚饭?”
“我回去吃。”
“回去有人等你吗?”
“没有。”
“那你还回去干什么?”
“回去睡觉。”
“这里也能睡。”
“我睡你的床,你睡哪儿?”
“我可以睡沙发。”
“那不行。”
“我睡沙发怎么了?”
“你腰不好。”
“你看,你又管我。”
“我是怕你半夜起来闪着。”
“我不起来。”
“那你半夜起来怎么办?”
“我不起。”
“那你想上厕所也不去?”
她瞪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你先问我什么时候走的。”
“我问问。”
“那我也问问。”
她把手一摊。
“你回去吧。”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动。
“大姨,你希望我现在走吗?”
她扭头看电视。
“你不是要回去吗?”
“我问你。”
“我说了,你自己决定。”
“我想听你的。”
“你听了又不一定照做。”
“这次照做。”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再坐一会儿。”
“好。”
“坐到八点。”
“好。”
“八点以后你再走。”
“好。”
她又补了一句:“别因为我留你,就觉得我烦。”
我看着她。
“我会觉得你烦。”
她的脸垮了下来。
“但是我不会因为你烦,就不来了。”
她抬头看我。
“这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觉得一个人烦,是一时的。决定不再见一个人,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你妈以前也这么说。”
“她说过什么?”
“她说,嫌你烦,不等于不爱你。”
我怔了怔。
“我怎么没听过?”
“她跟我说的。”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以前没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
“现在你坐着。”
她说完,拿起茶几上的橘子,慢慢剥开。
橘子皮很厚,她剥得不顺手。我伸手想帮忙,她把橘子往旁边一挡。
“我自己来。”
“好。”
她剥了半天,终于剥开一半。
“你吃不吃?”
“吃。”
“自己拿。”
我拿了一瓣。
她把剩下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放在我面前,一半留给自己。
橘子有点酸。
她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你买的橘子不好。”
“你不是牙不好,吃不了吗?”
“吃不了也能尝。”
“那你再尝一个。”
“我不吃了。”
她嘴上说不吃,过了一会儿又从我那边拿了一瓣。
八点多,我起身告辞。
大姨把我送到门口。
我穿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
“明天别忘了处理牛奶。”我说。
“知道。”
“盐记得买。”
“知道。”
“窗户我下次带工具来修。”
“你会修吗?”
“不会可以找人。”
“找人要钱。”
“我出。”
“我不要你出。”
“那我先问清楚价格。”
“别让人骗了。”
“知道。”
她看着我穿好鞋,又看了一眼门边那双粉色拖鞋。
“下周六,你真的来?”
“来。”
“十点前?”
“十点前。”
“要是下雨呢?”
“下雨也来。”
“下雪呢?”
“我们这里哪来的雪?”
“我问问不行?”
“行。”
她站在门口,似乎还想问什么。
“你先回去吧。”我说。
“你快走。”
“刚才不是还让我留下?”
“现在又想走了。”
“我走了。”
“路上慢点。”
我走进楼道,门没有立刻关上。
下到五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姨还站在门里,身体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只露出半边脸。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抬了抬手。
门慢慢关上。
我站在楼梯拐角,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让我心里一紧。
我忽然想到,大姨每天晚上关门时,可能都是这样。门外没有人,门里也没有人。她把门锁好以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等着屋子里重新有一点声音。
昨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坐在床边,一直没睡着。
我打开手机,给表姐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去看大姨了。她不想搬,也不想别人安排她。但她愿意每天晚上八点半接电话,周六我去陪她。你有空也给她打电话,别一上来就问她有没有吃药,先跟她说几句别的。”
表姐过了很久才回复。
“她是不是又骂你了?”
我说:“骂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又说:“她还哭了。”
表姐那边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发来一句:“她以前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不是因为大姨只信任我,也不是因为我比表姐更重要。
只是有些人,在最熟悉的人面前,反而更容易逞强。因为越是亲近,越怕被看见自己已经不行了。
今天早上八点半,我给大姨打了电话。
铃声响了两次,她才接。
“谁啊?”
“我。”
“哪个我?”
“你外甥女。”
“哦。”
她停了一会儿。
“你昨天不是刚走吗?”
“是。”
“今天怎么又打来了?”
“按照约定。”
“什么约定?”
“每天晚上八点半打电话。”
“现在是早上。”
“我知道。”
“你记错时间了?”
“没有。我今天早上想先打一个。”
“那晚上还打吗?”
“打。”
“打几次?”
“先打两次。”
“要是我不接呢?”
“我给表姐打电话。”
“你们怎么这么麻烦。”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
“你昨天还说想让我们把你当个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自己说的。”
“我忘了。”
“那我提醒你。”
“别提醒。”
她的声音里有一点不耐烦,却没有挂电话。
我问:“牛奶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今天还没喝。”
“过期的不能喝。”
“我知道。”
“那你扔了。”
“你管得真多。”
“你自己说的,不能把我当病人。”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昨天说的。”
“我忘了。”
“那我提醒你。”
“别提醒。”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十几分钟。
她说楼下今天有人晒被子,说窗户的锁扣越来越松,说昨天橘子有点酸,说我煮的面没有她煮得好。
我一一听着。
她中间问了三次:“你晚上真的还打来?”
我每次都说:“真的。”
第四次她没问。
她只是说:“周六别买橘子了,买点软一点的水果。”
“好。”
“别买太甜的。”
“好。”
“也别买一大袋,我吃不了。”
“好。”
“你别买了就说是我让你买的。”
“为什么?”
“显得我很会安排。”
“你本来就很会安排。”
“你又嫌我烦。”
“我只是说你会安排。”
“意思一样。”
“那我下周什么都不买。”
“那也不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电话挂断前,她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怎么了?”
“你昨天回去以后,睡得好吗?”
“还行。”
“有没有生我的气?”
我停了一下。
“有一点。”
“那你还打电话?”
“因为我答应了。”
“答应了就非得做到?”
“尽量做到。”
“你这个人,脾气跟你妈一样。”
“我妈脾气不好吗?”
“也不好。”
“那你还想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想。”
她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那句话。
人老了,确实是让人嫌弃。
现在想来,我说对了一半。
人老了,身体会慢,声音会重复,性格会变得固执,会把孤单藏在一堆让人不耐烦的小事里。她可能真的会让人嫌弃,让人想逃,让人觉得累。
可另一半不对。
她不是因为老了才让人嫌弃。
她只是老了以后,终于没办法再把自己的需要藏得很好。
年轻的时候,她可以忙,可以照顾别人,可以用做饭、洗衣服、缝衣服来证明自己有用。等她只能一个人住在那套旧房子里,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她就只剩下反复说话、反复确认、反复问一句“你下周还来吗”。
那不是她故意烦人。
那是她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忘掉。
昨天离开时,我没有把那盒牛奶扔掉,也没有把她的东西强行整理掉,更没有劝她立刻搬去谁家。
我只是把自己的时间空出一部分,告诉她我会来。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甚至不能解决她一个人住的所有问题。
她还是会忘记买盐,还是会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还是会在我走之前问好几遍我什么时候回来。她也许还会在某个晚上给我打三四个电话,问同一个问题。
我可能还是会烦。
可能有一天,我也会因为她反复唠叨而不耐烦,会在挂断电话后长长叹气,会想起自己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做。
但我不想再把这种不耐烦,全部算在她的年龄上。
她七十八岁了,独个人住。
她不是一件需要被家人搬来搬去的旧家具,也不是一个必须被安排妥当的麻烦。
她是我的大姨,是我妈的姐姐,是那个年轻时照顾过很多人的人。
她老了,确实会让人嫌弃。
可只要她还在门后等,只要那双粉色拖鞋还朝着门外,只要她每天还在日历上写下“谁来过”,我就不该让她等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下周六上午十点前,我还会去。
这一次,我带软一点的水果。
也带一把修窗锁的工具。
如果她再问我什么时候走,我就告诉她,等她吃完饭再说。
如果她再嫌我煮的面不好吃,我就让她自己下厨。
如果她再说自己一个人也能过,我就点头。
我会告诉她:“我知道你能。可你能自己过,不代表你只能一个人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