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澡的水声停了。
我躺在她家客房的床上,听见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没开走廊大灯,只开了客房门口那盏小夜灯。
我眯着眼,看见她挎着包走进来,把包往床头柜上一放。
拉链没拉严,露出个小瓶的瓶口,还有半张露出来的湿巾包装。
她弯腰翻包的时候,头发上的水滴在我枕头边,凉丝丝的。
我赶紧把眼睛闭上,装成已经睡熟的样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活到四十岁,我这是头一回在相亲对象家留宿。
不是我有多老实,是前面那些相亲,要么见一面就没下文,要么吃两顿饭人家就嫌我条件一般。
我在单位干了快二十年,还是个普通科员,工资到手刚够自己花。
爸妈住老房子,我自己按揭了套小两居,贷款还得还十五年。
就这条件,介绍人能给我介绍个女博士,我当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介绍人是我们单位同事的媳妇,我平时叫她嫂子。
那天嫂子在单位食堂拦住我,把手机往我跟前一递,说你看看这个姑娘,三十七岁,博士,在科研单位上班,人特别文静。
我当时嘴里还嚼着馒头,差点噎着。
我说嫂子你别拿我寻开心,人家博士能看上我?
嫂子把眼一瞪,说你懂什么,人家姑娘就想找个踏实本分的,不图你钱多钱少。
我半信半疑,加了她微信。
头一回见面约在一家家常菜馆。
她穿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说话声音很轻。
点菜的时候她先问我吃不吃辣,又说自己最近胃口不好,点两个清淡的就行。
我那顿饭吃得特别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倒是很从容,问我平时下班做什么,爸妈身体怎么样,单位忙不忙。
问的都是家常话,一点没有我想象中博士的架子。
吃完饭我去结账,她追过来要跟我AA。
我哪好意思,硬把钱付了。
她站在饭店门口,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了张纸写了个数字递给我。
说这是她那一份的钱,让我回去把收款码发她。
我当时脸都红了,说不用不用,没多少钱。
她笑了笑,说我不习惯让别人请客,尤其是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
我攥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别扭,又有点佩服。
之后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三个月。
她话不多,但每次都回得很认真。
我发一句“今天降温了”,她会回“记得加衣服,我妈最近也总说腿疼”。
我发个单位食堂的饭菜照片,她会说“看起来比我们食堂强,我们食堂菜总咸”。
都是些没营养的闲话,但我每天捧着手机等她消息,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我妈知道这事之后,天天在家念叨,说你可得抓紧,这么好的姑娘别让人家跑了。
我爸嘴上不说,每次我出门相亲,他都站在阳台往下看。
两周前她主动发微信,说周末要是没事,来我家吃饭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手都抖了。
赶紧回“好啊好啊,我带点菜过去”。
她回“不用,我都准备好,你人来就行”。
我妈知道后,翻箱倒柜给我找衣服,还塞给我两千块钱,说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别空手,买点像样的东西。
我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心里比我妈还慌。
周六下午我提着水果和一箱牛奶过去的。
她住的是单位分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她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穿了件家居服,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
她说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快进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特别干净,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菊花茶。
厨房飘着炖排骨的香味,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种“这要是我家就好了”的念头。
吃饭的时候我们开了瓶红酒。
她说是朋友送的,她平时不怎么喝。
我也不太会喝,两个人碰了一杯,都有点脸红。
她跟我聊她上学的时候的事,说读博士那几年天天泡实验室,有时候熬到凌晨两三点。
我说那你挺辛苦的。
她笑了笑,说都过去了,现在稳定了,就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听到这句话,心咚咚直跳。
赶紧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劲上来,壮着胆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
她不让,说你去沙发上坐会儿,我自己来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她头发垂下来一点,用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我当时真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但我不敢。
四十岁的人了,谈个恋爱还像个毛头小子,说出去都丢人。
我讪讪地回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胡乱换台。
后来天就晚了。
我看了眼手机,快十点了,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眼窗外,说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去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说,我家有客房,被子都是新换的,你要不凑合一晚?
反正明天周末,也不用上班。
我感觉自己脸烧得厉害,吭哧了半天,说那……会不会不方便?
她笑了,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让你睡我屋。
我就稀里糊涂地留下了。
客房不大,放了张单人床,还有个书架,上面摆的全是专业书。
她给我拿了套新的睡衣,说都是洗过的,没穿过。
我接过睡衣,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凉丝丝的。
她也没躲,说你先洗洗吧,热水器在卫生间,我给你调好了温度。
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半天气。
心里又高兴又紧张,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期待。
我想,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我洗完澡出来,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水。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说那我也去洗了,你早点休息。
我说好。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花洒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味道,听着外面的水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我想,她是不是对我也有意思?
不然怎么会留我过夜?
又想,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就是客气,怕你大晚上跑回去不安全。
正胡思乱想呢,水声停了。
然后就听见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步往客房这边走。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成已经睡着的样子。
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我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她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我眯着眼,看见包的拉链开着一道缝。
里面露出个小小的白色瓶子,瓶口有一圈白印,旁边还有一包撕开了一角的湿巾。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弯腰在包里翻东西,头发上的水滴滴在我枕头边上。
凉丝丝的,我不敢动。
过了几秒,她摸出个黑色的小东西。
比打火机大一点,扁扁的,像个迷你计算器。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我眯着眼,看见那东西的屏幕亮了一下,是绿色的数字,闪了闪又灭了。
她又按了一下,又是“嗒”的一声。
然后她把那东西放回包里,顺手把拉链拉上了。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在床边站了两秒,伸手把我肩膀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我浑身一僵。
好在她很快就收回手,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听见她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我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色的小东西,还有那两声“嗒嗒”的声音。
那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床垫吱呀响了一声。
像计算器?不对,计算器比那个大。
像录音笔?也不对,录音笔按一下就行,干嘛按两下。
我越想越乱。
又想起她包里那瓶小瓶子,还有撕开的湿巾。
瓶口那圈白印,看着像是什么东西残留的痕迹。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本来以为捡着宝了,怎么突然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想爬起来看看。
又不敢。
万一被她撞见了,我成什么人了?
再说,人家好心留我过夜,我偷偷翻人包,也太下作了。
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像有个小石子,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后半夜。
中间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像是起来喝水,又像是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我攥着被子,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鸟叫吵醒的。
一睁眼,先看见天花板,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全涌回来,我猛地坐起来,床头柜上那个包已经不在了。客房门口放着一双叠好的拖鞋,是我昨晚穿的那双,摆得整整齐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摸了摸枕头边,什么也没有。昨晚那个黑色小东西,像是做了一场梦。可我知道不是梦,那两声“嗒”,还有绿色的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你问清楚不就完了,有什么好怕的。另一个说,你问什么?问人家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俩还没怎么着呢,你就翻人家包,你算哪根葱?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叠被子。
叠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她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说醒了?早饭好了,起来吃吧。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赶紧把被子胡乱叠好,套上昨晚脱下来的衣服,推门出去。
她站在厨房门口,系着条围裙,正在往碗里盛粥。看见我出来,笑了笑,说昨晚睡得好吗?我点点头,说还行。她没再追问,端着粥往餐桌走,说趁热吃,我熬了小米粥,还煎了鸡蛋。
我坐到桌边,碗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她坐我对面,夹了块煎蛋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你昨晚喝了酒,胃里得垫点东西。我低头扒了口粥,心里头乱糟糟的。她越是这样体贴,我越觉得昨晚那个东西不对劲。
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像是没察觉我的异样,一边喝粥一边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回去路上别着急。我嗯了一声,又扒了口粥。粥熬得挺好,我愣是没尝出什么味来。
吃完早饭,她去阳台收了一件外套,递给我。说昨晚降温,你穿这么单薄,把这件穿上吧。我接过来,袖口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我手顿了一下,还是把外套穿上了。
她送我出门,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我点点头,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没梳,散在肩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说,那……我走了。她说,嗯,回头微信联系。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我站了得有半分钟,最后还是没回头,抬脚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外套口袋里有个鼓鼓的东西,我伸手一摸,是一包纸巾。应该是她塞的。我捏了捏,没拆。揣着那包纸巾,一路走回了家。
我妈正在客厅择菜,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亮,说昨晚咋样?我没敢看她,换了鞋往自己屋走,说挺好的。我妈追过来,说挺好的你咋这副表情?我说我有点累,睡会儿。说着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口袋里那包纸巾还在,我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半天,心里头那个疙瘩又冒上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湖边有棵树,很安静。我打了一行字,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又删了。又打了一行,问你包里那个小东西是啥。又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她弯腰翻包,头发滴水,拇指按了两下,绿色数字闪了闪,灭了。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越想越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家被子上的味道一样。我吸了口气,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中午我妈喊我吃饭,我赖在床上没起来。她隔着门喊了几声,见我没动静,也就不喊了。我听见她在客厅跟我爸小声嘀咕,说这孩子,相个亲回来咋跟丢了魂似的。
我爸没接话。
下午两点多,我实在躺不住了,起来洗了把脸,出了门。在小区门口转了两圈,掏出手机,给嫂子发了条微信。我说嫂子,问你个事。嫂子回得很快,说啥事,你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嫂子,她以前……是不是结过婚?嫂子发了一串问号,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没跟你说过?我说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嫂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说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她没细说过,就说以前有过一段,后来分开了。我问她,她说都过去了,不想提。你咋突然问这个?我说没什么,就是聊天的时候她提了一嘴,我没听明白。
嫂子说,那你直接问她呗,你俩都这关系了,有啥不能问的。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心里说,我倒是想问,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回了句,行,我知道了,谢谢嫂子。嫂子发了个笑脸,说加油啊,别把人姑娘弄丢了。我收了手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头乱成一团。
晚上回到家,我妈又凑过来,说今天她给你发消息没?我说没有。我妈说那你主动给人发个消息啊,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你可得上心。我嗯了一声,躲回屋里。
我坐在床边,又掏出手机。她的微信还停在我早上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上,是昨晚睡前发的,我说“晚安,你也早点睡”。她回了个月亮的表情。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我盯着那个月亮表情看了半天,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以前她回消息都挺快的,今天一整天没动静,是不是也在想昨晚的事?还是说,她压根没把那当回事,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
我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我咬咬牙,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天忙不忙?
发出去之后,我就盯着屏幕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一直没动静。我把它放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又拿起来看,还是没消息。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一会儿是她弯腰翻包的样子,一会儿是那绿色数字闪了闪,一会儿是她早上递外套给我时脸上那淡淡的笑。
说句实在话,我怕了。
我四十岁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嫌弃我条件、愿意跟我好好过日子的女人。我要是因为这点事就追问到底,万一她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这不就给搅黄了吗?可我要是不问,心里这个疙瘩又消不下去,像根刺一样,扎得我难受。
九点多,手机终于响了。我一把抓起来,是她回的消息。她说,今天在家陪我妈,没怎么看手机。你吃晚饭了吗?我赶紧回,吃了,我妈做的面条。她回了个笑脸,说那挺好的。
我盯着那个笑脸,又不知道说什么了。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晚上有空吗?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回,有,有空。她说,那明天来家里吃饭吧,我买了条鱼,一个人吃不完。
我盯着“一个人吃不完”这几个字,心里头又软了一下。回了个“好”。她发了个地址,就是我昨天去过的那个小区,六楼。我回了个“收到”,放下手机,长长地出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点水果,又买了箱牛奶,想了想,又加了盒点心。提着三样东西站在她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她还是穿着那件家居服,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就来,又买这么多东西。我提着东西进屋,换了拖鞋,闻见厨房飘出来的鱼香味。
她转身往厨房走,说你先坐会儿,鱼马上就好。我站在客厅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客房方向瞟了一眼。客房的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我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是那个玻璃杯,泡着菊花茶,冒着热气。她像是提前给我倒好的。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我放下杯子,又往客房那边看了一眼。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上来了。昨晚那个东西,到底还在不在那个包里?包又放在哪儿了?
正想着,她端着鱼从厨房出来了,说快,趁热吃。我赶紧站起来,过去帮忙拿碗筷。她摆好菜,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到我碗里,说你尝尝,我放了点豆瓣酱,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我低头扒了口饭,又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带着点豆瓣酱的咸香。我嚼了两下,说好吃。她笑了,说那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我做的菜。
我看着她笑,心里头那根刺又动了一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像是没注意,低头夹了块鱼尾,慢条斯理地挑着刺。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挑,挑完了,把鱼肉放到我碗里,说鱼尾刺多,我给你挑干净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昨晚上那个东西,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低头把那块鱼肉吃了。鱼肉很鲜,可我愣是没尝出味来。
吃完饭,她没让我走。
我坐在沙发上,她给我续了杯菊花茶,自己进了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我端着杯子,眼睛又往客房那边瞟。门还是关着,像故意不让我看见什么。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客厅不大,沙发到客房门口也就五六步路。可我迈出去一步,又缩回来。心里头那个声音又响了:你是个什么人?人家请你吃饭,你惦记着翻人东西?
我退回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菊花茶凉了,有点苦。
她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我一眼。说今晚还住这儿吧,明天周末,你回去也没啥事。我愣了一下,说方便吗?她笑了,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头一回了。
我点点头,说那行。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背对着我说了句,客房被子我早上晒过了,晚上睡着舒服。我应了一声,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她放在沙发边上的那个包。
还是那个包。米白色的,拉链这次拉得严严实实。我盯着那拉链看了两秒,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她抱着衣服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有洗衣液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喉咙紧了紧。
晚上我洗了澡,换了那套睡衣,又躺回客房那张单人床上。被子确实晒过,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睁着眼躺了会儿,听见她在客厅走动,像是在收拾东西。然后她回了自己房间,关了门。
我翻了个身,盯着门口。心想,今晚她还会不会进来?还会不会把包放在床头柜上?还会不会拿出那个东西?
等了很久,外面没了动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我醒了。是被尿憋醒的。我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客厅黑着,只有卫生间门口有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我上完厕所出来,经过她房间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留着条缝。里面黑着,什么也看不见。我听见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我站了两秒,正要走,突然听见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屏住呼吸,没听清。她没再说话,呼吸又平稳下去。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客房,躺下,心口跳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没问。
她给我煮了面条,还卧了个荷包蛋。我吃面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杯水,慢慢喝。我抬头看她一眼,她正看着我,眼神很静,像在等我说话。
我低下头,把面汤喝干净。说,我一会儿回去了。她说,好。我站起来,去客房拿了外套。她跟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穿鞋。我穿好鞋,抬头看她。她笑了笑,说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住了。心里头像有团火,烧得我难受。我站了十几秒,突然转身,大步上了楼。
她家门还开着。她站在门口,像是没走。看见我折回来,愣了一下。我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说,我……我有话想问你。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还是那么静。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我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她等了我几秒,说,进来吧。我跟着她进了屋,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我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我抬头看她。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我开口。我吸了口气,说,前天晚上,我看见你从包里拿出个东西。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原来你要问这个”的笑。她说,你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像个计数器。她点点头,说,就是计数器。
我愣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上的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个黑色的小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就是那个东西,比打火机大一点,扁扁的,有个小屏幕,还有两个按键。
她坐回我对面,说,这是念佛计数器。我抬头看她,有点懵。她笑了笑,说,我妈信佛,她身体不好,走不了远路。我每天替她念够一千声,用这个计数。念一声,按一下。
我盯着手里的计数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按键。按键表面有点发亮,像是被按过很多次。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继续说,我妈腿脚不好,我每天下班去她那儿,给她擦身子、换衣服。包里那些消毒水和湿巾,是给她用的。她住的地方没电梯,我背她下楼晒太阳,有时候会把膝盖磕破,所以包里常备着。
我听着,脸上烧得厉害。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还有早上搬东西留下的灰。我不敢看她。
她说,之前相亲过几个,一听说我妈身体不好,还跟我住得近,就都找理由推了。后来介绍人说你人老实,我就想试试。我留你过夜,也不是随便,是我想看看,你看见我这些事,会不会跑。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有点亮。她没哭,就是眼眶有点红。她说,那天晚上我知道你看见了。你装睡,我也没拆穿。我就在等,等你问。你要是问了,我就什么都告诉你。你要是没问,就这么走了,那咱俩可能也就到这儿了。
我嗓子眼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起那天晚上,我闭着眼装睡,她给我拉被子。想起她按计数器那两下,动作那么熟,那么轻。想起她在厨房里给我挑鱼刺,一根一根地挑。想起她递外套给我,袖口有消毒水味。
我他妈还怀疑她。
我攥着那个计数器,指节发白。过了好半天,我才憋出一句,我那天……我以为……我没敢往好了想。
她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四十岁的人了,谁没点防心。我不怪你。可我就是想听你问一句。你问了,我才敢往下走。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那儿,头发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认真。我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
我说,那以后,我跟你一块儿去看你妈。她愣了一下,说,你认真的?我点点头,说,我认真的。她看着我,过了几秒,笑了。那笑跟之前不一样,眼角有点湿。
她伸手,把我手里的计数器拿过去,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一下,绿色的数字跳了一个。她抬头看我,说,今天还没念够,你陪我念会儿?
我说,好。
她起身,去阳台点了根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那儿,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着。那个计数器放在她手边,屏幕亮着,绿色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跳着。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敢靠太近,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念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来。我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我不会念,就闭着眼,站在那儿。
香烧得慢,细细的一缕烟往上升。我闻着那味道,心里头那根刺,忽然就软了。
后来我常去她家。有时候帮她提水,有时候陪她去她妈那儿。她妈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笑,说你就是那个老实人吧。我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是我。她妈说,我闺女苦,你多担待。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我,肩膀很瘦。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架接过来,说我来。她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我。我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动作笨,但很认真。她看着看着,忽然说,你那天要是没回来,我都想好了,以后就不见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她笑了笑,说,还好你回来了。
我也笑了。说,我也怕我不回来,以后就再也遇不着像你这样的人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她的手很凉,指节细,掌心有薄薄的一层茧。我攥着,没松开。她也没挣。
楼下的桂花香飘上来,淡淡的,混着晾衣绳上衣服的洗衣液味。我站在她家阳台上,忽然觉得,四十岁这年,我总算活明白了一点。
有些事,看见了,别急着往坏了猜。有些人,愿意等,你就得敢问。问开了,心里那根刺,才拔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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