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的是让人嫌弃,前天去看了我大姨,78岁了,一个人住
前天是周六,我提着两袋水果和一盒点心,去看我大姨。
她今年78岁,一个人住。
这句话我以前说起来,总觉得后面应该接一句“挺可怜的”。可那天走到她家门口,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人老了,真的是让人嫌弃。
我站在门外,按了三次门铃,里面才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
“谁啊?”
“我,小兰。”
里面安静了几秒,门锁才慢慢转动。
门只开了一条缝,大姨探出半张脸。她头发没梳,贴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背心,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松弛的皮肤。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笑着说:“想你了,过来看看。”
大姨赶紧把门拉开,侧着身子让我进去。
我刚迈过门槛,一股混杂的味道就扑过来。
厨房里有隔夜的油烟味,客厅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剩菜味。地上铺着几双拖鞋,其中一只鞋底沾着黑色的东西。沙发旁边堆着快递纸箱,窗台上摆着几个没洗干净的塑料盆,里面积着浑浊的水。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大姨看了我一眼,立刻解释:“昨天有点累,没来得及收拾。”
“没事。”我说。
嘴上说没事,可我还是把手里的水果往身前提了提,尽量不碰到墙边那堆衣服。
大姨看出来了。
她低下头,用脚把地上的一个空药盒踢到桌子底下。
“你先坐,沙发我擦过的。”
我站着没动。
沙发上铺着一条旧毛巾,毛巾中间有一块深色污渍。旁边放着她的药盒、眼镜、半杯凉水,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大姨见我不坐,就去厨房搬凳子。
“别忙了,我站会儿。”
“那怎么行?你坐。”
她弯腰搬凳子,动作慢得像一根生锈的轴。凳子刚拖出来,她就扶着桌边喘了两口气。
我赶紧伸手接过来。
“我来。”
“没事,我还能动。”
她把凳子抢回去,放在我面前,自己却扶着椅背坐下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左脚肿得厉害,脚背上的皮肤绷得发亮。她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上只套着一只松口的袜子。
“你的脚怎么了?”
“没什么,前几天崴了一下。”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没伤着骨头。”
“谁陪你去的?”
大姨没说话。
厨房里那台老冰箱忽然响了一声,接着又停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你自己去的?”
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
“也不是多大的事,我自己能去。”
“你怎么去的?”
“慢慢走过去。”
“你脚肿成这样,走过去?”
她把缸放下,笑了笑。
“路也不远。”
我知道那家医院离她家至少要走二十分钟。
我没有再问。
那天中午,大姨非要留我吃饭。
我说外面吃点就行,她不答应,说家里有菜,马上就能做好。
她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看见水池里堆着四只碗、三个盘子和一口小锅。锅盖上有一层干掉的汤汁,旁边的垃圾桶已经满了,袋口压着一根发黑的菜叶。
大姨把那根菜叶捡起来,扔进袋子里。
“你坐着,我炒两个菜,很快。”
“别炒了。”
“家里有现成的。”
她打开冰箱。
里面确实有菜。一盘炒鸡蛋,一碗青菜,还有半盒豆腐。每样东西都盖着保鲜膜,但保鲜膜下面的菜已经变了颜色。
大姨把那盘青菜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这个还能吃。”
“别吃了。”
“怎么不能吃?昨天才做的。”
“都两天了。”
“冰箱里放着呢。”
我伸手把盘子端走。
大姨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嫌脏?”
“不是。”
“你嫌我家脏。”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我心口一缩。
我看着手里的盘子,忽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
大姨转过身,背对着我,把灶台上的一只碗往里推了推。
“人老了,手脚慢了,眼睛也不好。做完饭,吃完饭,歇一会儿,就不想动了。第二天再看,觉得也没多脏。再过一天,就更不想收拾了。”
她说得很平静。
“不是我故意邋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转过来,眼睛已经红了。
“你们都以为我一个人过得挺自在。电视想看什么就看什么,饭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可一个人吃饭,少洗一只碗,少炒一个菜,剩下的东西也懒得倒。衣服脏了,想着明天再洗。灯坏了,想着哪天让谁来换。脚疼了,想着忍两天就好了。”
她指了指客厅。
“可明天是哪一天,谁也不知道。”
我没接话。
大姨低下头,把手指插进围裙的线头里,一点点抠着。
“我知道你们嫌弃我。”
这次我没有马上说“没有”。
因为我突然想起,我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来过了。
上一次还是过年。那天我只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借口孩子在家等我,匆匆走了。临走前,大姨给我装了两袋晒干的香菇,我嫌袋子上有灰,拿回家后一直放在门边,后来直接扔了。
我也想起了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她问我家里的灯泡坏了,能不能过来帮她换一下。
我那天正忙,就说:“大姨,你找楼下修理店不就行了?”
第二次,她问我最近有没有空,想让我陪她去买一张新床垫。
我当时正赶着接孩子放学,语气有些冲。
“你自己看着买吧,都是床垫,有什么不一样?”
大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算了。”
我挂了电话,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站在她发霉的厨房里,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会买床垫,也不是不会换灯泡。
她只是想找个人说几句话。
可我连这点时间都觉得麻烦。
中午最后没有做饭。
我把那盘青菜倒掉,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出来,又烧了一锅面。大姨坐在餐桌边看着我,一直说不用忙,随便吃一口就行。
我把面端上桌时,她却没有立刻动筷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
“你进门以后,一直在收拾。”
“我只是看着顺手做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得没错。
小时候我来她家,她总会端出一碟炒花生。那时候她的家里也不算多整洁,但窗户擦得很亮,桌子上永远放着一块干净的布。她丈夫去世得早,女儿嫁得远,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多年都是她自己操持。
以前她腿脚利索,早晨五点就起床,买菜、做饭、洗衣服,下午还会到小区里和人打牌。
这几年,她的朋友一个个搬走,有的去了儿女家,有的住进了养老院。她的手机通讯录里还存着很多号码,可真正能拨出去的,已经没几个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面。
“不是你没用。”
“那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是你一个人住太久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大姨笑了一下。
“自己扛和没用,有什么区别?”
我没回答。
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倒水,她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在了桌面上。
她立刻把杯子放下,用袖口去擦。
“我来。”
我拿纸巾擦干桌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缩回去。
“你看,我现在连水都拿不稳了。”
“你只是手抖,不是不能活。”
“可是别人看了就觉得麻烦。”
这句话说完,她就低头不吭声了。
我也沉默着。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听不清内容。阳光照在窗台那几个塑料盆上,把里面的脏水照得发亮。
我忽然觉得那几盆水特别刺眼。
大姨吃完面,主动把碗端进厨房。
她走得很慢,脚落地时明显疼了一下。
我跟过去,伸手想接碗,她却避开了。
“我洗。”
“放着吧,我来。”
“你来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你脚都肿了,先歇着。”
“我歇着,然后等你走了,再继续一个人过?”
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碗边,溅得她袖口湿了一片。
“你们每次来看我,都说让我歇着。你们买点东西,擦擦桌子,倒倒垃圾,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说,下次早点来。”
她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我。
“可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
大姨也没有逼我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脚肿着,头发乱着,围裙上沾着油点,整个人显得又小又旧。
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她不是一间需要被打扫的屋子。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会疼,会怕,会寂寞,也会因为别人皱一下眉,就觉得自己被嫌弃。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拿出来。
“我洗,你坐着。”
她没有松手。
“你别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
“那你是什么?”
我看着她,说:“我是在补我以前欠你的时间。”
她愣了一下。
这次轮到她没有马上说话。
我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打开水龙头,一只一只地洗。大姨站在旁边看着,没再阻止。
洗完碗,我又把冰箱里的剩菜倒掉,把垃圾扎好,擦了厨房的灶台。
大姨一开始还不停地说别弄了,后来渐渐不说了。她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部旧电视剧。她看得很认真,偶尔因为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轻轻笑一下。
我擦到窗台时,看见一只白色塑料药盒。
药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医院开的检查单。
我没拿起来,只看见上面写着“复查”。
“你什么时候还要去医院?”
“下周三。”
“谁陪你?”
“我自己去。”
“我陪你。”
大姨抬起头。
“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请半天假。”
“你请假要扣钱。”
“扣就扣。”
“那怎么行?为了陪我去医院,扣钱干什么?”
“陪你去医院不是浪费钱。”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随口一说。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能来吗?”
“能。”
“别到时候又说临时有事。”
“不会。”
“你上次也说不会。”
我擦窗台的手停下来。
“对不起。”
大姨把遥控器放在腿上。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上次你让我陪你买床垫,我没去。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嫌你麻烦。”
“我忘了。”
“你没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人年纪大了,记性确实不好。可让人难过的事,反而记得特别清楚。”
这句话说完,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继续擦窗台。
擦到最后一个角落时,我发现窗台下面放着一只旧布袋。布袋里有几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还有一双软底鞋。
我问:“这是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
“为什么把衣服和鞋放在这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前阵子晚上摔了一跤。”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你摔了?”
“没摔坏。”
“什么时候?”
“也就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了,就会让我搬去跟你们住。你们家里地方小,孩子也要上学,我去了以后,住哪里?睡沙发吗?”
“我们可以想办法。”
“你们能想什么办法?让我去你家住几天,然后你丈夫看着我不方便,孩子嫌我电视声音大,最后你再找一个地方把我送进去?”
我急忙说:“不会。”
“你现在当然说不会。”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我不是不想跟你们住。我是不想成为谁家的负担。”
“你是我大姨,不是负担。”
“嘴上都这么说。”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那只布袋并不是准备搬走。
她只是怕哪天夜里再摔倒,身边没有人,至少把衣服和鞋放在手边,方便自己爬起来。
她连害怕,都不敢告诉别人。
我蹲下来,把布袋拿到她面前。
“下周三看完医生,你跟我去住几天。”
她立刻摇头。
“不去。”
“不是让你长期住,是先去我家住几天。”
“不去。”
“你听我说完。”
“我说不去。”
她第一次这么坚决,手指紧紧抓住遥控器,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去你家住,你要照顾我,给我端水、洗衣服、提醒我吃药。你一开始觉得没什么,过几天就烦了。你脸色一变,我就知道自己碍事。到时候我连起身倒杯水,都要先看看你高不高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去。”
我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彻底。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把话说得好听一点,她就会答应。可她不是在等一句好听话,她是在防着再次被送回这间屋子。
我坐到她旁边。
“那我搬来跟你住。”
她抬头看我,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
“你有自己的家。”
“我可以每周过来住两晚。”
“你丈夫呢?”
“我跟他说。”
“孩子呢?”
“孩子大了,不需要我天天守着。”
“你工作呢?”
“我把时间调整一下。”
她看着我,眼里的防备没有消失。
“你能坚持多久?”
我被问住了。
“我不知道。”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但我可以先从一周开始。”
“你只是今天心软。”
“也许是。”
我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可今天心软,也不代表我以后不能认真。”
大姨低下头,用指甲抠着遥控器的边缘。
“你别为了今天看见我这样,就做一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我不是要把你当成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
“那你想把我当什么?”
我说:“当家人。”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这次她没有别过脸,也没有赶紧擦眼泪。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着,手里的遥控器掉到地上,她也没有去捡。
我俯身把遥控器放回桌子上。
“你可以不去我家,也可以不让我搬来。但你不能再一个人摔倒了都不告诉我们。”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能知道。”
“知道了,你就会来吗?”
“会。”
“不是每次都能来。”
“那就提前说清楚。能来的时候我来,不能来的时候我帮你找人。”
她摇头。
“我不要陌生人。”
“那我陪你一起见。你不满意就不用。”
“我也不要护工。”
“暂时不找护工,只找一个钟点工,每周来两次,帮你收拾和买菜。你在旁边看着,不满意就让她走。”
“还要花钱。”
“钱我出。”
她立刻皱眉。
“我不要你的钱。”
“那我从你饭盒里偷两顿饭回来?”
她被我逗得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我不是不想让你帮忙。我是不想什么都靠你。”
“那你也帮我一点。”
“我能帮你什么?”
“陪我吃饭。”
她愣了一会儿。
我说:“你每周来我家吃一次饭,或者我来你家吃一次。谁有空谁做,不是我照顾你,也不是你拖累我。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
大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问:“你家孩子还吃我做的红烧肉吗?”
“吃。他一直说你做的比我做的香。”
“他上次还嫌太肥。”
“他嘴上嫌,碗里一块都没剩。”
大姨又笑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马上走。
我把客厅里堆着的纸箱拆开,把能卖的废纸放到门口,把脏衣服分出来。大姨坐在旁边,一件一件告诉我哪些能洗,哪些不能扔。
她舍不得扔掉一件旧毛衣,说那是她丈夫以前穿过的。
我没有劝她扔。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里。
她还舍不得扔一个裂了口的饭碗,说用着顺手。我没有扔,也没有嫌弃,只把裂口朝里面放好,提醒她以后别用来盛热汤。
天快黑的时候,屋里终于透了气。
我把窗户打开,清凉的风吹进来,带走了厨房里积了很久的味道。
大姨坐在窗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拿梳子替她把头发拢起来,她下意识躲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手抬不高。”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没动。
我慢慢替她梳头,把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发根里还夹着几缕黑色。
“你什么时候开始白这么多了?”
“早就白了。”
“我怎么没发现?”
“你又不常看我。”
这句话不重,却让我胸口发闷。
我把梳子放下。
“以后我常看你。”
“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说了做不到,更让人难受。”
“那我先做,再说。”
她转过头看我。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设置了提醒。
每周二晚上给她打电话,每周六过来一次。下周三陪她去医院。
大姨看着屏幕,问:“你这是不是只管一个月?”
“先管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再续。”
“你把我当手机充电啊?”
“你比手机难充。”
她轻轻拍了我一下。
那一下没有什么力气,却让我心里松了松。
临走前,我把垃圾袋提到楼下,又去附近的小店买了几个灯泡。大姨拄着墙送我到门口。
我换掉了客厅那只忽明忽暗的灯。
灯亮起来时,大姨仰头看了很久。
“原来这么亮。”
“以前也能亮,是灯泡快坏了。”
“我还以为是我眼睛越来越不好。”
她说完,忽然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灯。
她是在说,很多时候她以为是自己老了、自己没用了、自己碍事了,实际上只是屋子太久没有人照看,生活太久没有人一起分担。
我站在门口,对她说:“下周三我来接你。”
“你别来了,我自己去。”
“我来。”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这次我陪你。”
她抿了抿嘴,没有再拒绝。
我走出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喊我。
“小兰。”
我回头。
她扶着门框,问:“你今天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看?”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楼道里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旧背心,脚肿着,头发刚梳过,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说:“觉得你很辛苦。”
她没有说话。
我又说:“也觉得我自己挺不像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不用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觉得你还是我大姨。78岁了,腿会疼,饭会剩,屋子会乱,偶尔会给人添麻烦,也还是我大姨。”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人老了,是不是就只能这样?”
“不是。”
“那还能怎么样?”
“还能被人惦记,能嫌饭不好吃,能拒绝去谁家住,也能让别人陪你去医院。”
她站在门里,哭着笑了一下。
“我才不让你一直陪。”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现在就拒绝你。”
“那我下周三先陪你,别的以后再吵。”
她点了点头。
门关上前,她忽然又说:“家里那半袋米,你拿走一半。”
“我不要。”
“拿走。”
“你自己留着吃。”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那我们一块儿吃。”
她怔了一下,慢慢把门打开。
“下周六你来,我给你蒸米糕。”
“你脚还没好,别做了。”
“我买现成的。”
“那可以。”
“买回来的不好吃。”
“那我来做。”
“你做的更不好吃。”
我笑了。
大姨也笑了。
那天我离开时,门没有立刻关上。她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直到我拐过楼梯,才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你脚疼不疼。”
“昨天疼,今天好多了。”
“早餐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两个鸡蛋,一碗粥。”
“粥是昨天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跟审问似的?”
“怕你又吃隔夜菜。”
“知道了,管得真多。”
她嘴上嫌我,声音里却有了点笑意。
我问她:“今天准备干什么?”
“晒太阳。”
“别坐太久。”
“知道了。”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小兰。”
“嗯?”
“昨天你说的那个钟点工,先不要找。”
“为什么?”
“我自己再收拾收拾。”
我没反对。
她又说:“但是下周三你要来。”
“我会来。”
“别迟到。”
“不会。”
“还有,下周六你来吃饭。”
“你不是说买现成的吗?”
“我想了想,还是自己做。”
“你脚还疼。”
“疼也能做。”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固执。
我听着,心里却很踏实。
老人不是一间需要别人随时打扫的屋子,也不是一张等着被安排的床。她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习惯,有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尊严。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应该一个人把所有害怕都咽下去。
我以前以为,去看大姨就是买点水果,坐一会儿,再说几句“你要保重身体”。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看望不是站在门口皱眉,也不是把她家收拾干净就算完成任务。
是你愿意坐在那张有污渍的沙发上,听她把一句话说完。
是你闻到屋里的味道时,不急着躲开。
是你发现她腿肿了以后,不只说一句“怎么不去医院”,而是记住复查的日子,陪她一起去。
是你可以承认,她的生活确实变得麻烦了,却不能因此把她这个人也当成麻烦。
下周三,我准时去了大姨家。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门口摆着两双鞋。一双是她的,一双是提前给我准备的。
她拄着拐杖出来,嘴里还在数落我。
“你怎么才来?医院八点就上班了。”
“现在才七点半。”
“七点半也不早了。”
“那下次我六点来。”
“你敢。”
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有躲开。
走到楼下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家里灯关了吗?”
“关了。”
“窗户呢?”
“我检查过了。”
“煤气?”
“也关了。”
她这才放心,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小兰。”
“怎么了?”
“我是不是挺让人嫌弃的?”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像是随口一问,可手指已经紧紧抓住了拐杖。
我说:“有时候,照顾老人确实会让人觉得累。”
她的脸色暗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累不是嫌弃。以前我把累当成了嫌弃,所以才躲着你。以后我累了会告诉你,不会假装没事,也不会一声不吭地消失。”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倒是长大了。”
“我都多大了,还长什么大?”
“有些人年纪大了,心也不一定长大。”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扶着她。
她的脚步很慢,走得也不稳,却没有再说自己走不了。
到了医院门口,她突然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去。
“我自己进去。”
“我陪你。”
“我知道。”
她站直了一点,拄着拐杖往里走。
我跟在她身边,没有扶得太紧,只在她身体晃动时伸手托一下。
她也没有再说不用。
那天检查完,医生说只是软组织损伤,按时用药,少走路,过几天会慢慢消肿。
大姨听完,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好,而是问:
“我还能不能自己买菜?”
医生说可以,但不要提重东西。
她点头:“那我以后少买一点。”
从医院出来,她坚持要去买两个包子。
“家里没早饭了。”
“我给你买。”
“我自己买。”
“那我们一人一个。”
她想了想,说:“行。”
回到家后,她把其中一个包子递给我。
“这个给你。”
“你吃吧。”
“我吃不了两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包子皮有点硬,馅也咸。
大姨问:“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白了我一眼。
“你从小就不会说实话。”
我又咬了一口。
“这次是真的。”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也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
屋里的灯亮着,窗户开着,桌面擦干净了,冰箱里只剩下新买的几样菜。
房子还是旧的,家具还是乱的,空气里也还有一点散不去的味道。
大姨还是78岁,还是一个人住。
可那天以后,她不再是完全一个人了。
她知道每周二晚上会有人打电话,周六会有人来吃饭,复查的日子有人陪,灯泡坏了有人来换。她也知道,只要她不愿意,就可以拒绝搬去别人家,可以拒绝陌生护工,可以保留那只裂口的饭碗。
而我也终于明白,人老了并不是因为变得没用才让人嫌弃。
真正让人难受的,是年轻人没有耐心面对衰老,于是把老人所有的迟缓、混乱、重复和依赖,都看成了自己的负担。
我曾经也是那样的人。
前天去看大姨时,我嫌她家乱,嫌她做事慢,嫌她把过期的菜留在冰箱里,甚至在她递水给我的时候,下意识怕碰到她的杯子。
可现在回头想想,真正需要被嫌弃的,不是78岁的她。
是那个明明知道她一个人住,却还把“下次再去”说得轻描淡写的我。
大姨后来把那只旧搪瓷缸洗干净了,专门留给我用。
每次我去,她都会把水倒进里面,放到我手边。
她还是会说:“别总往我这里跑,家里没什么好吃的。”
我也还是会说:“我不是来看饭的。”
她嘴上骂我:“就你会说。”
可她每次听完,都会把门开得大一些。
让我不用站在门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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