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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传来“咔哒”一声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下午三点半。
阳光从阳台斜打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坐在沙发最左侧的单人位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一份退订婚宴的违约金收据,还有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支付宝的转账成功界面。
三十万。
那是半年前,我打给陈家的彩礼。
陈大强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六七个烟头。
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王兰坐在我对面,眼睛红肿,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时不时擦一下眼角。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该说的话。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
甚至在过去的三天里。
已经全部说完了。
所有的账目已经清算完毕。
所有的亲戚都已经挨个通知到位。
这段原本定在下个月初六的婚姻,已经在法律和人情世故的层面上,被我单方面彻底抹杀。
现在,只等那个女主角出场。
门开了。
伴随着万向轮碾压过玄关地垫的轻微闷响。
陈璐的声音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
先于她的人飞进了客厅。
“妈!我回来了!”
她推着那个崭新的银色日默瓦行李箱,肩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编织沙滩包,头上还顶着一顶夸张的宽檐草帽。
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脸颊透着红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在热带海岛被海风和阳光充分滋养过的鲜活气息。
她换上拖鞋。
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推。
一边摘帽子一边往里走。
“累死我了,这趟三亚飞得我腰酸背痛。”
她走到客厅中央,这才发现沙发的格局。
她先是看到了我。
眼睛一亮。
随后看到了她父母凝重的脸色。
但她并没有察觉到空气里的冰冷。
或者说,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本能地忽略了我的情绪,也忽略了周围任何不顺着她心意的细节。
“林生,你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她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想在我和她妈中间的沙发上坐下。
我没有动。
王兰却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面前的茶杯。
温热的茶水顺着茶几的边缘滴落,砸在地毯上。
陈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妈,你干嘛呀?一惊一乍的。”
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和不满。
王兰没有管那个杯子。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
眼神里交织着失望、愤怒。
还有一种深深的难堪。
“你还知道回来?”
王兰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压抑和刚才的哭泣,显得非常沙哑。
陈璐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把沙滩包往沙发上一扔。
“妈,你至于吗?我不就是出去玩了半个月吗?结婚前最后的单身旅行,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啊。”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指责。
“林生,你是不是又跟我爸妈告状了?我都跟你说了,周衍刚失恋,情绪不好,甚至有抑郁倾向。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陪他去散散心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以后我就是有夫之妇,要避嫌了。我就想趁着最后这半个月,尽一尽朋友的道义,你怎么就这么小气?你非要把我逼成一个没有朋友的孤家寡人你才满意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熟练地偷换概念,看着她理直气壮地把道德绑架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我或许还会感到愤怒,会和她争辩,会试图用逻辑和理智去证明“孤男寡女去三亚旅游半个月”是一件多么离谱的事情。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甚至有一丝解脱。
我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
喝了一口。
陈璐见我不接茬,以为我像往常一样妥协了。
她脸上的阴霾瞬间扫空。
重新换上了那副欢快的表情。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甚至伸手去拉我的胳膊。
“行了行了,别板着脸了。”
她撒娇般地晃了晃。
我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臂。
她抓了个空,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对了林生,我跟周衍在亚特兰蒂斯看了。他们那个水底套房真的太绝了!周衍说,我们结婚那天的婚房就应该定在那里。我都看好了,一晚也就六万多,咱们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必须得有仪式感。”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还有还有,婚礼上的伴手礼,周衍也给了我几个建议。他说你选的那个太土了,像上个世纪的产物。他给我推了一个独立设计师的牌子,我发你微信了,你赶紧去定一下,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在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而她的未来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着周衍的名字。
陈大强突然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够了!”
这一声怒吼,像平地起了一声惊雷,震得客厅里的玻璃茶几都跟着嗡嗡作响。
陈璐被吓得浑身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
“爸……你吼我干什么?”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陈大强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我没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儿!你……你干的好事!”
陈璐猛地站起来,拔高了音量。
“我干什么了?我不就是跟闺蜜去旅了个游吗?怎么了?犯法了?林生,你到底跟我爸妈编排我什么了?”
她转头怒视着我,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表演。
王兰走上前。
一把拉住陈璐的胳膊。
用力之大。
让陈璐痛呼出声。
“你别找林生撒泼了!”
王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婚房,退了。你的伴手礼,不用定了。”
陈璐愣住了,她的大脑似乎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什么意思?”
她呆呆地问。
王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什么意思?人家林生早就退婚了!就在你陪着那个什么周衍在海边吹风、住套房的时候,人家把婚宴退了,亲戚通知了,就在刚才,你爸把三十万彩礼也全额退给人家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她的目光在王兰、陈大强和我的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这是一个恶作剧的破绽。
但是没有。
父亲的愤怒是真的,母亲的绝望是真的,而我的冷漠,更是真的。
“退婚?”
她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这是一个极其生僻的词汇。
突然,她笑了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林生,你疯了吗?”
她冲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我。
“就因为我没带你去三亚?就因为我陪周衍散心没接你几个电话?你要闹退婚?你几岁了?你成熟一点好不好!婚姻是儿戏吗?你说退就退?”
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我抬起头,对上她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陈璐。”
我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十五天前,你提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我问过你最后一个问题。”
陈璐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帮她回忆。
“我问你,如果你今天一定要走,我们的婚礼怎么办?”
陈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替她说了出来。
“你当时说,‘结不结随你,反正我今天必须走。周衍现在离不开我’。”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的褶皱。
“所以我随了你的愿。我不结了。”
陈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拿退婚当筹码逼她低头。
我是真的,不要她了。
“不……不是这样的。”
她的气焰瞬间瘪了下去,语气变得慌乱。
“林生,那是我说的气话啊!你平时那么包容我,那么懂我,你怎么会听不懂那是气话呢?周衍他真的只是朋友,我们从小玩到大,如果有什么,早就有了,还能轮得到你吗?”
这句话,她过去三年里说过无数次。
每一次,她用这句话来为周衍的深夜来电开脱。
每一次,她用这句话来为周衍毫无分寸的身体接触开脱。
每一次,她用这句话来为她把我们情侣纪念日的晚餐扔下,跑去给周衍过生日开脱。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足够包容,只要我们结了婚,这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我明白了,在他们那个自洽的、排他的小世界里,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两张A4纸。
“你自己看吧。”
陈璐低头,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那是我的信用卡副卡的消费流水。
还有几张酒店入住登记的复印件。
这是我找在旅行社工作的朋友,通过合法的酒店系统查到的基础信息。
陈璐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去拿那几张纸,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三亚海棠湾,亚特兰蒂斯酒店。”
我平静地念出流水上的信息。
“七月十二日到七月二十六日,连续十四晚。波塞冬水底套房。”
我抬眼看着她。
“你们住的是套房没错,但那个房型,只有一张两米二的大床。没有双床,没有次卧。”
陈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房间很大,沙发很大!我是睡在沙发上的!周衍他抑郁症,晚上必须有人陪着他说话,不然他会害怕!”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这理由有多么荒谬。
陈大强闭上了眼睛。
痛苦地撇过头去。
不愿再看自己女儿这副丑态。
王兰更是捂住了脸,低声抽泣起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
“陈璐,你睡床还是睡沙发,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指着那张信用卡流水。
“十四晚房费,一晚六万八。加上你们在酒店的餐饮、SPA、甚至免税店的购物。这半个月,你用我的副卡,刷了将近一百二十万。”
陈璐彻底僵住了。
“那是我们准备买新房车库和装修的钱。”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新闻。
“你刷我的钱,带着你的男闺蜜去度蜜月。然后回来告诉我,让我把真正的婚房也定在那里?”
我笑了笑,是那种真正觉得荒诞的笑。
“陈璐,你当我是什么?你的提款机?还是你和周衍伟大友谊的赞助商?”
陈璐拼命地摇头,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不是的,林生,你听我解释!那钱……那钱我会还给你的!周衍说他最近手头紧,等他资金周转过来了,他连本带利还给你!”
“还?”
我反问了一个字。
“用什么还?用他那辆贷款都没还清的二手宝马,还是用他那份一个月八千块钱的销售工作?”
我向前逼近了一步。
“陈璐,你清醒一点吧。周衍根本就没有抑郁症,他只是习惯了吸你的血,而你,习惯了吸我的血去供养他。”
我转头看向陈大强和王兰。
“叔叔,阿姨。这三天,该掰扯的我们都掰扯清楚了。那一百二十万,阿姨昨天已经转给我了。三十万彩礼,刚才叔叔也退给我了。我们之间,两清了。”
陈璐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
“一百二十万?妈!你哪来的一百二十万?!”
王兰放下手,看着陈璐的眼神里只剩下空洞。
“哪来的?你弟弟准备买房的首付,我和你爸这辈子的养老钱。全填进去了。”
王兰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陈璐的胸口。
“不够的,你爸把老家的那套小产权房也抵押出去了。”
陈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毯上。
那套房子,是陈大强的命根子,是他准备养老的最后底牌。
现在,为了填补她在三亚挥霍出的那个窟窿,为了避免我以诈骗或者侵占财产的罪名起诉她,她的父母把一切都搭进去了。
“不……怎么会这样……”
陈璐捂着脸,崩溃地大哭起来。
“林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把钱要回来,我这就找周衍把钱要回来!我们结婚,我们如期举行婚礼好不好?请柬都发出去了,现在取消,你让我怎么做人啊!”
她爬过来,想要抱我的腿。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不用找他要了。那一百二十万,我已经算作你们家给我的赔偿。”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我曾经计划要共度一生的女人。
“至于你怎么做人,那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就在这时,陈璐扔在沙发上的沙滩包里,传来了一声微信提示音。
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璐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王兰眼疾手快。
一把拉开沙滩包的拉链。
把陈璐的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着。
没有锁屏,一条消息直白地弹在屏幕上。
发件人是:【阿衍】。
内容是。
“宝贝,到家没?那个傻子没发现什么吧?我胃好疼,晚上出来给我熬粥好不好,想你了。”
王兰死死盯着那个屏幕,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猛地把手机砸向陈璐的脸。
“你这个畜生!”
手机坚硬的边角砸在陈璐的额头上,瞬间肿起一个红印。
手机弹落在地毯上,屏幕还在幽幽地发着光。
陈璐看着那条消息,彻底停止了哭泣。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在这一刻,被这短短的几十个字,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恶心。
只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清明。
我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把那两张打印好的流水单撕成碎片。
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看向陈大强和王兰。
“叔叔,阿姨。打扰了。以后,就不走动了。”
我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大门。
“林生!”
陈璐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我,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角。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爸妈会打死我的!林生,你救救我,我真的跟他断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求求你……”
她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妆容全花。
再也没有了刚才进门时那种容光焕发的骄傲。
我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攥着我衣服的手。
“陈璐。”
我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还记不记得,半个月前你出门的时候,我跟你说,如果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你的自由,我还给你了。现在,带着你的自由,滚出我的世界。”
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的客厅里。
爆发出陈大强歇斯底里的怒骂声。
和陈璐绝望的尖叫声。
但那些,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走到楼下,夏末的傍晚,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拿出手机。
把通讯录里那个置顶了三年的号码。
连同微信。
一起拉进了黑名单。
屏幕瞬间清爽。
我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
电台里正在放着一首轻快的老歌。
我踩下油门,驶出了这个小区。
前面是绿灯。
一路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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