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王瑟 孙禄翰：跨境泥石流或成跨喜马拉雅地区发展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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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瑟 孙禄翰

编辑| 张兴媚

审核|杨春雪 单敏敏

2026年8月26日，因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灾害，造成我国西藏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图为8月30日一架救援直升机在灾害现场执行人员、物资等投送作业。图源：“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

8月26日上午10时许，因尼泊尔一侧突发泥石流灾害，造成中尼边境我国西藏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截至9月5日18时，灾害造成43人遇难，519人失联。同时，泥石流灾害亦给尼泊尔境内数十公里的下游河段造成巨大破坏，截至9月3日19时，共造成尼方至少1259人死亡、5083人失联。吉隆口岸所在的喜马拉雅山区本就处于自然灾害频发的地质脆弱带和生态敏感区。此次灾害事发于中尼重要贸易通道吉隆沟地区，其发生之突然迅速、破坏力之骇人听闻，或将重塑中尼合作乃至整个跨喜马拉雅地区发展范式。

一、自古以来的重要节点

吉隆口岸位于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镇。其所在的吉隆沟，是一条从青藏高原腹地延伸至南亚的天然纵向通道，以现吉隆县政府驻地、海拔约4200米的宗嘎镇为起点，沿吉隆藏布一路南下延伸，至海拔约1800米的吉隆口岸与尼泊尔境内河谷相连，向南行经130公里即可抵达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进而联通印度及恒河平原，向北则可在翻越孔塘拉姆山口、穿过相对低矮的冈底斯山后，抵达雅鲁藏布江河谷。正因具有南北双向联通的天然便利，吉隆自古便是青藏高原与南亚次大陆人员往来、货物流通与文明交汇的重要节点。西藏历史上诸多重大事件也与这条沟谷密切交织，可谓“一条吉隆沟，半部西藏史”。

早在吐蕃王朝时期，吉隆便成为沟通西藏与尼泊尔的重要通道，公元七世纪尼泊尔尺尊公主入藏便行经此地。随着吐蕃与唐朝、尼泊尔之间的民间交往不断增多，连接中原、西藏、尼泊尔和天竺的“唐竺古道”逐渐成型。此后数百年，吉隆日渐成为中国与南亚国家之间政治使节的来往通道、宗教文化的传播通道和经贸合作的过境通道。唐朝使臣王玄策曾三次经此出使印度，并留下“大唐天竺使出铭”的摩崖石刻；以莲花生、阿底峡为代表的诸多南亚高僧亦由此入藏传经弘法；南亚的香料、珠宝和手工艺品由此源源不断北上，而来自西藏和中原的各类货物则沿此路不断南运。

新中国成立后，吉隆依然承担着联通中国与南亚次大陆的重要使命。1961年12月，国务院批准吉隆口岸开放，并于次年在此正式设立海关。1978年，吉隆被确定为国家一类陆路通商口岸。然而受制于基础设施建设滞后，加之樟木口岸逐步发展繁荣，吉隆口岸的对外贸易功能日益萎缩，直至2014年12月，吉隆作为双边口岸恢复开关运行后，才实现常态化运转。

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后，原为中尼陆路贸易主通道的樟木口岸因损毁严重而事实关闭，吉隆口岸转而承接绝大部分对尼贸易职能。2022年3月，吉隆边境经济合作区获批设立，成为西藏第一个国家级边境经济合作区。如今，吉隆口岸已跃升为我国西藏对尼贸易第一大口岸。2024年，该口岸进出口货物贸易额达42.48亿元，占中尼贸易总额近三成，位居我国西藏各口岸首位。

2026年9月1日，一名男孩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特里布文大学教学医院外，用手机拍摄贴在墙上的因近日泥石流灾害失踪和遇难人员的照片。图源：“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

二、多灾多难的贸易通道

吉隆沟南北纵切喜马拉雅山脉的地形也让其陷入地质灾害频发的“怪圈”。自宗嘎镇至吉隆口岸，吉隆沟在约95公里的距离里垂直落差高达2400米。两岸山坡险峻陡峭，岩崩、滑坡风险极高。此外，沟谷地形在沟通喜马拉雅山两侧的人流、物流之余，也为来自南方的印度洋暖湿气流北上创造极佳条件。特别是雨季来临时，暖湿气流沿河谷北上形成地形雨，大量降水松动陡坡土壤，裹挟泥沙汇入河流，极易形成滑坡和泥石流灾害。同时，吉隆又恰好处于地质断裂带，地震灾害本就频发，构造运动又使沟内岩体被切割成块，加之第四纪冰川运动留下的大量松散冰碛物，更为地质灾害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质来源。

因此，历史上吉隆沟就曾多次遭遇规模巨大的地质灾害。然而，真正推动吉隆进入新一轮地质灾害高发期的标志性事件，还要追溯至2015年的尼泊尔大地震，因其极大改变吉隆口岸附近的地质条件。吉隆沟内出现大量滑坡、岩崩和泥石流等次生灾害，沟中本就不稳的岩体和坡土也变得更加松动，原有裂缝进一步扩大，更易被洪水冲刷成灾。

近年来，全球变暖造成的降水不均和冰川消融亦雪上加霜。一是导致印度洋季风水汽输送系统更加不稳，降水在时间和空间上更为集中且剧烈，导致雨水快速进入岩体裂缝，诱发更多地质灾害。2024年9月，沟内就因连续暴雨导致多处塌方和泥石流，造成吉隆镇至吉隆口岸道路完全中断。二是冰川退缩、消融会形成更多冰湖和悬浮冰体，并暴露大量松散冰碛物，一旦出现冰湖溃决或冰体崩塌，就会出现极具破坏性的泥石流和高速碎屑流。2025年7月，吉隆口岸曾突发大规模泥石流灾害，造成口岸附近的中尼友谊桥被冲毁，17名中方人员遇难。而其原因，正是口岸旁流经的东林藏布上游普热普冰川发生冰湖溃决，洪水裹挟震后松动的岩体碎屑，形成破坏力惊人的泥石流。

此次泥石流灾害的破坏力更为巨大，是一场罕见的跨境链式地质灾害：尼泊尔境内东林藏布支流错坚河上游冰川突发高位冰崩，约62万平方米的冰川物质从海拔5200米瞬间跌落至4000米，随后冲刷、铲刮山体及河谷内松散物质，并以每秒50米的速度高速下冲约22公里后直达海拔1800米的吉隆口岸。全程仅用时七分钟，难以给人任何预警和反应时间。

三、深刻广泛的后续影响

首当其冲的是艰巨的灾后救援和重建工作。吉隆通道山高谷深的地形和变幻莫测的天气均给救援工作带来严重阻碍，因沟中道路被彻底损毁，救援队只得翻越悬崖峭壁，在灾后54小时才终于抵达受灾核心区。尼泊尔下游区域也因通信交通断绝导致救援工作难以开展。此次灾害还涉及来自数十个国家的游客、香客及务工经商人员，在灾民转移安置、灾情信息共享、遇难人员登记等方面还面临诸多跨境协调问题。救援安置工作结束后，中尼两国还要面临旷日持久的灾后重建进程。吉隆口岸几乎被夷为平地，河谷地基亦被淤积物显著抬高。从口岸到尼泊尔境内近百公里沿河道路、村庄、桥梁及其他基建设施均严重损毁，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修复。

其次是对中尼合作和互联互通网络建设造成冲击。吉隆口岸的不可替代性极高：一方面，中尼虽已设立六对口岸，但只有四对投入实际运营，且只有吉隆和樟木口岸距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最近。目前，吉隆口岸不仅是中尼之间大宗货物往来的唯一通道，也是拟议中的中尼跨境铁路和中尼输电网络的重要过境通道。另一方面，樟木、陈塘、普兰等其他中尼边境口岸，也同样位于高差巨大、地质脆弱的深山峡谷之中，即便将吉隆口岸的功能分散至其他口岸，也依然要面临地质灾害的严峻威胁。因此，纵然吉隆口岸频繁遭遇天灾，它依然将在未来中尼互联互通建设中发挥关键作用。

然而，鉴于吉隆沟高度脆弱的地质条件，未来的口岸重建更须将灾害预警和防护体系建设摆在优先位置。例如在口岸选址上，或可考虑将口岸大部分常驻人员、设施回撤至地质条件相对稳定的吉隆镇附近，原口岸区仅保留必要的通关查验功能和少量边检人员。再如在灾害预警防护上，须对口岸上游冰川冰湖情况进行全面调查，综合运用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查、热成像监测等手段，构建“天—空—地”三位一体的灾害预警网络，并在口岸区附近修建拦挡坝、排导槽、抗滑桩等防护设施。

此次灾害发生后，我国在紧急抢险自救的同时第一时间向尼泊尔伸出援手。截至9月3日，中国对尼泊尔启运第三批紧急援助物资，我国西藏自治区也向尼方紧急援助两座贝雷桥。中国气象局还在第一时间与尼泊尔气象局开展视频天气会商，实时共享相关信息，紧急开发“妈祖”尼泊尔云端定制版，为尼方开展抢险救援服务提供气象支持。中国水利部也持续同尼方分享水文监测、预警、预报信息等。未来两国可将联合科考调查、跨境气象监测、水文数据分享、救援力量协同等进一步纳入中尼合作框架中。

最后是将给跨喜马拉雅地区发展范式带来长远影响。此次灾情是整个青藏高原和跨喜马拉雅地区冰川消融、环境恶化的一个缩影。受全球气候变暖影响，过去60年青藏高原冰川整体萎缩面积达24%，而萎缩最剧烈的地区正是位于青藏高原南部的喜马拉雅山区。冰川退缩融化导致冰体失稳、冰湖增加，冰崩和冰湖溃决风险急剧上升。而受此影响最大的，正是纵切山体，沟通交通且人口、基建设施密集的各条山谷通道。例如2023年10月，印度锡金邦南洛纳克冰湖溃决引发下游提斯塔河谷暴发大规模山洪，影响甚至波及更下游的孟加拉国。

过去，跨喜马拉雅地区发展主要关注经济效益和效率，但频发的灾害警示各国，安全和发展同等重要。只有统筹发展与安全，在工程选址、风险识别、生态防护、灾害监测等领域建立常态化安全防控机制，才能实现持久稳定的长远发展。此次灾害亦深刻表明，气候变化是全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任何一国都无法独善其身，灾害防护也非一国一地所能完成。整个跨喜马拉雅地区是命运相连的共同体，只有各国相互支持，协力打造横跨整个地区的灾害预警和防护体系，才可能使悲剧不再重演。

作者简介：

王瑟，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研究所副研究员；

孙禄翰，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研究所实习研究员。

本文转载自“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2026年9月17日文章，原标题为《王瑟 孙禄翰：中尼泥石流灾情，跨喜马拉雅地区发展的转折？》 。

本期编辑：张兴媚

本期审核：杨春雪 单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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