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冬,上海一座墓园里,年近六十的郑振铎冒着寒风,捧着鲜花走到王世瑛墓前。此时的他已是知名学者、作家,事务繁忙,却仍特意抽出时间前来。花放下后,他像往常一样低声说道:“我回来看你了。”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凭吊。王世瑛去世后,郑振铎只要来到上海,往往都会设法前往墓地。有人觉得难以理解,他却不愿多作解释。对他而言,那座墓不仅埋葬着一位故人,也埋葬着自己青年时代最难割舍的一段感情。
六年前,北京南城福建会馆。
郑振铎二十一岁,在北京铁路管理学校读书;王世瑛二十岁,就读于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一次福建籍学生聚会,两人第一次见面。郑振铎上台发言时,注意到台下有一位年轻女子一直望着自己。四目相对,他竟一时忘了准备好的话,只得匆匆结束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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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相识并不轰轰烈烈,却改变了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此后,他们频繁通信,还共同参与文学刊物的筹办。相近的乡籍、相投的志趣,加上那个新旧观念剧烈碰撞的年代,使他们很快走到了一起。
遗憾的是,感情越深,现实的压力越清楚。
王世瑛出身福州官宦家庭,父亲在教育部任职,家族讲究门第与体面。郑振铎虽然才华出众,却来自寒门,家中主要靠母亲做针线活维持生活。在王家长辈看来,这样的婚事很难称为“门当户对”。
王母曾明确表示,郑振铎不是理想的女婿。话说得直接,分量也很重。王世瑛当然不甘心,她想过反抗,也曾期待郑振铎拿出更坚定的态度。然而,郑振铎当时既有自尊,也有困窘,面对爱情和生活的双重考验,他没有立即给出一个不留退路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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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王世瑛等待的,不只是书信和间接传话,而是郑振铎亲口说出愿意承担一切的决定。可郑振铎越在意这段感情,越清楚自己当时的处境。他害怕承诺之后无法兑现,也担心让王世瑛跟着自己吃苦。两个人都在犹豫,距离便一点点拉开。
1922年3月3日,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到王世瑛所在的学校演讲,郑振铎担任陪员,两人因此重逢。多年后仍有人提到,那次见面十分尴尬,他们都想说话,却都没有说出口。郑振铎后来寄去短笺,也没有得到回应。感情并非突然消失,而是在一次次错过中变得无从挽回。
失意之后,郑振铎借酒消愁。好友谢六逸不愿看他继续沉沦,便设法让他接下上海神州女校的兼课。谁也没有料到,这份工作不仅让郑振铎重新投入生活,也使他认识了高君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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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君箴是商务印书馆元老高梦旦的女儿,比郑振铎小两岁。高梦旦欣赏郑振铎的学识,鼓励女儿多与他谈文学、谈读书。1923年春,两人同游杭州,关系逐渐确定。同年10月10日,他们在上海一品香饭店举行婚礼。
婚后,郑振铎曾给王世瑛写信,告知自己已经结婚。据说那封信写了又改,最终却只有简短几句。对王世瑛而言,这个消息仍然沉重。后来,她与张君劢相识。张君劢是思想家、政治家,家庭背景和社会地位都符合王家期待,两人最终结为夫妻。
各自成家,并不意味着旧日记忆从此消失。
抗战时期,张君劢前往重庆,王世瑛暂住上海娘家。郑振铎得知后,曾托共同好友程俊英陪同自己登门。分别二十多年后,两人在上海重见。王世瑛端出福建家乡的香片和龙眼招待客人,郑振铎喝着茶,望着手中的龙眼,低声感叹:“味道年年都一样,可是人却变了。”
这句话没有改变任何人的生活,却把二十多年的遗憾都压缩其中。两人都已有家庭,旧情只能停留在克制的叙旧里。王世瑛不久被丈夫接回重庆,他们又一次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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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3月,王世瑛因难产在重庆去世,终年四十六岁。郑振铎直到同年6月8日才在上海得知消息。那一夜,他没有写长篇悼文,只在日记中留下:“闻世瑛君逝世讯,愕甚!前尘往事,不堪思量。”
1946年底,王世瑛的灵柩运回上海。郑振铎参加追悼会,自始至终没有哭,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此后,他开始反复前往墓地,带花而来,沉默离开。有时,他会到程俊英家中坐一会儿,只说:“这些事,不必对别人讲,他们不会明白。”
1949年迁往北京前,郑振铎又去墓前告别。临走时,他对着墓碑说道:“我还会回来看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这一次,他终于失声落泪。
1958年10月17日,郑振铎随中国文化代表团出访途中因飞机失事去世,终年六十岁。此前那次上海墓园之行,成了他留给王世瑛的最后一次探望。此后,墓前鲜花不再由那个熟悉的身影亲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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