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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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招华四十岁生日那天,先裂开的不是房门。
是他枕头底下那块木牌。
他被一阵轻响惊醒。声音很短,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三下桌面。屋里没开灯,隔壁的郭锐荣还在睡,巷子里也没有说话声。
他伸手往枕头下摸,指腹忽然一疼。
一根细刺扎了进去。
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森”字。他带着它跑过许多地方,红绳换了几回,边角磨得发亮,今天却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裂缝正好穿过最上面那个“木”。
刘招华把木牌凑到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墙上的日历。
三月五日。
他昨晚还在想,等过完这个生日,就离开福安。那张旧签上说的关口,至多再熬一个白天。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声。
这次,他听清了。有人在撞门。
他从地铺上坐起来,木牌脱手,掉在鞋边。几乎同时,楼梯间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八年前,他为了躲过一场抓捕,给自己的名字添了“木”。后来,他嫌名字里的木还不够,连落脚的地方,也挑中了桂林。
现在,他还没来得及把鞋穿上。
一、那张红纸,他只肯把吉利的半边露在外面
第一次逃出福建时,刘招华在寺庙里待过几天。
他坐在殿外听木鱼。里面敲一下,他的手指就在膝盖上跟着动一下。别人烧完香走了,他还坐着,直到扫地的人过来,请他把脚挪一挪。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在法院做法警时,哪天值勤、押送谁、几时出发,手头都有实在的事情。后来离开法院办工厂,他也习惯问数量、问价钱。对面的人说得含糊,他会把话截住,让人重说。
如今,他最想问的事,却没有人能给个准数。
还能跑多久?
1996年,他制造的冰毒流入交易环节,同伙被捕,随后供出了他。警察找向工厂时,他已经离开。从那以后,“刘招华”三个字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随口告诉一个刚认识的人。
寺庙附近有个替人写字、刻小木牌的老人。摊子不大,一块布铺在矮桌上,木屑积在桌脚,旁边竖着块写有“测字”的纸板。
刘招华本来已经走过去,又折回来。
老人递给他一支笔:“写个字。”
他写了一个“逃”。
写完,自己先觉得不妥,拿手掌盖住。
老人没去掀他的手,只把另一张纸推过来:“那就写名字。”
他停了一会儿,才写下“刘招华”。
老人问了出生年月,又问家里长辈叫什么。他把父亲的名字报出来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刘光森。
老人拿笔圈住那个“森”,再把纸转给他。
“你要找的木,家里就有。”
刘招华没接话。
老人继续说他的五行,说名字缺木,又在旁边写下一个“林”。两根木并着,墨还没干。
刘招华看了片刻,把笔拿过去,在上面又添了一根。
“这个呢?”
老人望着那个“森”字,抬眼看他。
“你倒不嫌多。”
他把笔放下:“多一点,总比少一点好。”
老人从木匣里挑出一块暗红色的小牌,能用手掌整个握住。牌上有细细的黑纹,一角带着针眼似的小孔。刘招华用指甲刮了一下,问是不是坏的。
“旧料。”老人说,“外头还结实。”
他没再问里面。
刻刀落下去,三个“木”慢慢成了形。等老人吹掉木屑,刘招华已经把钱摆在桌上。
老人另外写了一张窄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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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八个字:借木藏身,四十归根。
刘招华的手停住了。
“什么叫归根?”
“你从哪儿来,就往哪儿认。”
“回去就没事?”
老人把纸压平:“我没写这几个字。”
刘招华看着他,把刚才那张钞票旁边又放上一张。
“后面这句,换个好听的。”
老人没收第二张钱,把笔搁到碗沿上。
两个人隔着那张红纸坐了一会儿。最后,刘招华自己把纸拿起来,沿中间折了一道,只让“借木藏身”四个字露在外面。
不吉利的半句,被他折进去了。
他把红纸与木牌一道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已经低下头,接着刻下一块木头。
二、八一八房门开着,他却摸到了衣袋里的“森”
刘招华没有因为那张签停手。
到了广东,他与陈炳锡合作。陈出钱,联系销路,他负责制造。普宁的制毒点藏在手袋厂里,后来排出的污水弄死了附近鱼塘的鱼,引来交涉,他们又把设备转往宁夏。
有一次,工人拿来一张需要签字的单子。
刘招华写到第一个字,笔尖略顿,随后把后面的两个字省掉,只落下一个“森”。
对方收起单子,没有多问。
他等人走了,重新把那两个字写在废纸上,端详了一阵。
刘森。
比原来的名字短,也陌生。
那年冬天,他在房间里拆过一次木牌的红布。纸包缝里落出一点浅色粉末,他以为是刻字时剩下的木屑,吹掉,照旧包好。
接下来的日子,钱与货都往来得很快。越多人叫他新名字,他听到“刘招华”时,反而越不肯马上应声。
直到1999年11月4日,广州一间仓库被打开。
里面堆着五百五十四箱冰毒,重十一点零八吨。随后,警方又在普宁查到一点二八吨。箱子被清点,相关人员被追查,刘招华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侦查员面前。
他接到陈炳锡的电话,赶去碰头,又回酒店取东西。
八一八房的门,开着。
他看见了里面的陌生人,没再往前走。那间本该属于他的客房,已经被警察先一步找到。他退出去,再次脱身,行李没能拿回来。
离开酒店很久,他才找地方坐下。
手一伸进衣袋,碰到了那块木牌。
还在。
他拿出来,用拇指把“森”字描了一遍。三个木,哪一个都没少。
同伴问他还回不回去找东西。
他把红布重新缠紧:“不用了。”
“里面不是还有——”
“最要紧的带出来了。”
他没有把木牌拿给人看。
那天夜里,他在陌生的床上睡了很久。醒来时,衬衣领口全是汗,木牌压在胸前,硌出一个浅浅的方印。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而是看那张红纸。
“借木藏身”仍旧清楚。
背后的折痕被汗浸软了,他却没展开。
后来有人提起桂林,说那里能谈林场项目,地方也适合住人。他原本只是听,等对方把地名写下来,他把那张纸拉到了自己面前。
桂,林。
他拿笔轻轻点了三下。
又是三道木。
三、他把院子种满,却不肯让木匠换掉一块旧木头
在桂林,他给自己安上了李森青这个名字。
李字上头有木,森字里又有三个。别人看见名片上的字,只当名字起得讲究。他听人叫一声“李总”,便答应一声。
他的公司也用了“森森”这个名字。他投资林地,种红豆杉,也在桂林安置了住处。邻居、生意伙伴接触到的,是一个开公司、做项目的外地商人。
新名片印好,他拿回家,挑出一张放在镜子旁。
早晨刮胡子,目光一抬,能看见。
晚上脱衣服,把钱包搁下,也能看见。
李晓青有一次擦桌子,顺手把名片收进抽屉,他回来发现,又取出来摆回原处。
“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她问。
“我自己看。”
院子里陆续添了树。树苗送来,他会蹲下去看看根,手上沾了泥,也不立刻擦。工人问哪一棵种在窗前,他要亲自站到屋里,隔着玻璃指位置。
卧室窗外,最好能看见叶子。
他还请过一位姓余的木匠来修柜门。
老余干活慢,钉子叼在嘴角,先摸木纹,再下工具。修完柜门,看见桌上的小木牌,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个也要修?”
刘招华走过去,把牌子翻了个面。
“绳孔松了,能不能补?”
老余接过去,在掌心里掂了掂,拿指节敲了两下。
刘招华立刻伸手:“别敲。”
木匠抬起头。
他缓了一下口气:“用了很多年,怕裂。”
老余把木牌放到桌上,指了指边缘的小孔。
“这里出过粉。你这块料,里头未必好了。”
刘招华说,那是旧木屑。
木匠用一张白纸垫在下面,轻轻磕了一下。果然,又落出几粒浅粉。
“我给你另做一块。字照样刻,外头看不出来。”
“不换。”
“新木头不比这个结实?”
“我说,不换。”
声音高了,院里的人朝屋里看过来。刘招华把木牌收进手里,从皮夹里抽钱,连柜门的工钱一并结了。
老余不再多说,收拾工具走了。
当天晚上,刘招华找来一小截红线,把绳孔一圈圈缠住。缠紧以后,他又在孔边抹了点蜡,遮住那几个扎眼的小洞。
李晓青问他:“这么金贵,是什么木?”
他没回答,把牌子放进枕套深处。
过了一阵,家里进过抢劫的人。刘招华与对方搏斗,事情后来登上《桂林晚报》。2003年2月6日的报道里,出现的是他在桂林使用的名字。
报纸拿回来,他摊在饭桌上。
李晓青先看内容,他先看名字。
“李森青”三个字,印得规规矩矩。
他剪下那一块,夹进书里。后来有人到家里,说起他和歹徒搏斗的事,他还会把报纸取出来,让客人自己看。
客人说李总有胆量。
他笑着添茶。
送走人以后,他才进卧室,从枕套里把木牌取出来,搁在那张剪报旁边。
纸上有森,木头上也有森。
他坐在那里,难得没有想着下一站要去哪儿。
四、敲树的声音,先从院子里传进来
桂林住得久了,刘招华有了一个习惯。
每次出门前,衣袋里都要摸一下。摸到木牌,再关门。有时谈生意谈得烦,他把手放在口袋里,捏着牌子上那几个刻痕,话就能接着讲下去。
但院里一棵树,渐渐不对了。
上半截还留着叶子,靠近树根的皮却开始发松。刘招华让人添土、浇水,过几天又去看,树干上多了几处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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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鸟常来。
它不落在树梢,偏偏贴住树干,用嘴一下一下地敲。
叩,叩叩。
第一次听见,刘招华正在翻书,以为谁在外面钉东西,推开窗就喊了一声。
鸟飞走了。
第二天,又来。
他捡石子去赶,石头打在墙上,碎屑崩到脚边。鸟绕到另一面,照样敲。
老余被叫来时,那棵树已经被啄出一块浅浅的缺口。
刘招华指着它:“是不是让它啄死了?”
木匠蹲下来,剥开一小块松动的树皮。里面有细粉,夹着碎木丝。
他拿给刘招华看。
“先坏了,才有东西来吃。”
刘招华没伸手。
木匠又说:“外面看着好,里面是什么样,得打开才知道。”
那句话说完,刘招华忽然把目光移向卧室的窗户。
枕头底下,也有一块出粉的木头。
他让人把树挪走。挖出来时,下面的土湿了一大片,根上拖着泥。他一直看到树被抬出院门,才转身回屋。
这天晚上,他睡到一半醒了,听见窗外又是那个声音。
叩,叩叩。
树明明已经没有了。
他披上衣服下楼,把院子走了一圈。最后找到一根松动的竹竿,风吹过来,竿头正撞着墙。
他亲手把竹竿放倒。
重新躺下时,已经没了睡意。
2004年11月24日,他去熟人的店里喝茶。
电视开着,起初没人认真看。有人在拆一包烟,有人在说下一笔生意。他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电视里出现一张照片。
杯子停住了。
照片下面,不是李森青。
是刘招华。
公安部公开悬赏通缉,他的姓名、照片被送到了无数台电视机前。当天,有人将桂林“李总”与通缉照片联系起来,向警方提供了线索。
店里有人转头看他,又看电视,笑得有点迟疑。
“老李,跟你真像。”
他把杯子放稳,抬眼看了一下。
“像的多了。”
那人跟着笑了,拆烟的动作却慢下来。
刘招华还坐着,伸手拿了一支烟。火递过来,他低头凑过去,烟点着了,第一口却没抽进去。
他把咳嗽压住,继续听旁边的人讲话。
电视上的照片已经换了。
他却发现,刚才那个人不在看电视,而在看他的耳朵,看他脸侧的轮廓。
喝过那么多次茶,他头一回觉得这张椅子不好坐。
离开时,店主在后面叫他:“李总,茶还没喝完。”
他抬了一下手,没有回头。
走出店门,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衣袋里的木牌。牌角深深压在掌心,印子四周发白。
它没能挡住电视上的那张脸。
五、洞口写着李森,洞里却有人叫刘招华
刘招华没有回别墅。
他与郭锐荣逃离原来的生活,躲进桂林一带的废弃洞穴设施。白天与夜晚都变得漫长,吃的东西摞在角落,睡觉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小块。
刚进去时,他找了一截木板,把地面的潮气隔开。
铺完,他蹲在旁边,把木板来回推了推。郭锐荣以为他嫌地不平,过去帮忙,他却说不用。
只是木头,才让他觉得能睡。
过了几天,板子底下湿了。翻过来,一股闷坏的味道扑上来,他拿衣袖捂住口鼻,还是没舍得扔。
夜里,他开始做同一个梦。
一扇旧木门,门槛比记忆里高。父亲坐在门里,低头削着什么,木屑落在脚边。
他站在外面叫爸。
父亲不抬头,只问谁。
他张嘴说:“李森青。”
说完,门就关了。
第一次醒来,他把嘴里的名字低声重念了一遍,骂了句梦也胡来。
第二次,他在梦里改口说刘森。
门仍旧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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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洞口有一点灰白的天光。他坐起来,看见郭锐荣在拆方便面,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你叫我了?”他问。
“没有。”
“刚才。”
“我一早上没说话。”
他往洞里看。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很实。
那天,他拿一件硬物在石壁上划字。
先写李森。
郭锐荣回头看见,问他留名字干什么。他没有解释,往更深处走了一段,重新下手。
这次写得慢,连落脚的地方都换了两回,直到三个字能落在一块相对平的石面上。
刘招华。
笔画划完,他把手电照过去,站了很久。日后搜查人员进入这里,确实会在藏身处发现他留下的化名与真名。
但那晚,他只想让门里的父亲认得自己。
睡前,他把木牌从红布里取出来。
又有粉。
这次不是几粒,粉末沿着布的折缝积了一线。他用手掌蹭掉,把牌子贴到耳边。
静了一会儿。
像有极细的东西,在木头里面刮。
他猛地拿远,再贴过去。什么也没有了。
郭锐荣看他坐着不动,问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用指甲抵住牌角,稍一用力,一小片木皮竟被掀了起来。
下面不是结实的木纹。
是一道细细的空槽。
他想起老余敲树时说的那句话,手一下收紧。脆木被捏得轻响,他赶紧松开,把掉下来的碎屑一粒粒拢回红布。
他供着似的带了这么多年,生怕别人磕坏碰坏。
木头里面,却早有东西在吃。
那张被折起来的红纸也掉出来了。
“借木藏身”一面,被汗水磨得发白。他沿着旧折痕,终于把背面展开。
四十归根。
还有几个月,他就四十了。
郭锐荣说,不能再在这里熬下去,得找别的地方。
刘招华没接话。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用指腹反复抹那道折痕,直到两个半句终于平平整整,连成一行。
第二天,他说出了一个让同伴愣住的地方。
“福安。”
郭锐荣盯着他:“你真要回去?哪边认识你的人最多。”
“我知道。”
“那你还回?”
刘招华低头,把红纸重新包在木牌外面。
这回,他把“归根”二字露了出来。
而在福安,一间替他准备的出租屋刚刚有了动静。租房的人还没把钥匙送到他手里,追查他的侦查员已经注意到,与他关系密切的人回来了。
他还没有进门。
那扇门,已经有人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