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永与OPPO的下一个三十年

平常心、抓本质、想长远。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林秋艺

记者 王怡洁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商业世界总热衷于纪念整数节点。逢十举办盛大庆典，逢五做小型纪念。31周年，往往是一个被轻易略过、不会被特殊标记的时间刻度。

2026年9月17日，OPPO迎来31周年司庆。在内部员工大会上，一位员工把一个很大的问题抛给了创始人兼CEO陈明永：接下来的30年，OPPO希望给行业、给社会带来哪些不一样的改变？30年以后，又希望人们怎样记住这家公司？

陈明永没有急着回答“三十年以后”。

当话题落向行业未来，这位经历过数轮行业周期的创始人，并没有追逐喧嚣的下一个风口，而是重提了几个他多年反复强调的关键词：平常心、抓本质、想长远。而这三个理念，最终又归向OPPO根植最久的精神内核——本分。

这是一个格外躁动的行业年份。AI迭代节奏快得近乎反常：大模型以月为单位快速更新，各类AI新终端层出不穷，几乎每个月都有新概念冒出来。整个科技圈都在热烈讨论谁会是下一代交互入口，什么样的硬件形态能够定义下一个十年。

这种变化同样传导到了OPPO内部。员工会问，AI会不会取代自己的工作？也有人担心，当技术越来越强，世界会不会反而变得更悲观。

陈明永并不回避这些焦虑。他是OPPO内部较早使用AI的一批人。但在他看来，如果首先想到的是AI能替代多少人、节省多少成本，其实也是没理解AI的本质。

“AI的到来，更多的是释放大家的生产力和创造力，而不是提效，更不是替代人。”他说。拨开关于效率、成本和替代的噪音，再往里看：AI能不能解决过去解决不了的问题？能不能真正进入产品和服务，创造此前不存在的价值？

“这就又回到抓本质的问题了嘛。”

而这句话真正回应的，仍然是最开始那个关于“三十年以后”的问题。未来30年一定还会有新的技术浪潮、新的硬件形态和新的商业故事。真正困难的，并不是判断世界会不会变，而是在每一次剧烈变化来临时，仍然知道什么值得追逐，什么需要放弃，什么才是企业真正应该长期坚持的东西。

一个老问题

毫无疑问，AI正在重新点燃硬件行业的想象力。但过去两年硬件的集体爆发与迅速冷却，也证明了，技术上的“第一个”，并不一定等于产品的成功。更核心的问题是——当技术重排价值链时，一家硬件公司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回看过去30年，这道题行业答过很多次，许多后来被证明答错的人，往往还拥有过漂亮的起点。

PC时代向移动互联网切换时，曾有最好实验室、最强专利、最深供应链的诺基亚、摩托罗拉，并未死于技术落后，却死在了身份错位。

AI硬件的狂飙，又有人将错题重演了一遍。

来源：AI生成

曾被视为下一代入口的AI Pin，发布时万众瞩目，2025年2月以1.16亿美元将核心资产卖给惠普，产品随即停售——前后不过一年多，一共只卖出约1万台。在CES上一鸣惊人的Rabbit R1，预售4天卖出10万台，号称要颠覆甚至取代手机，真正交付后却毫无水花。

更多叫不上名字的新形态，发布即巅峰，然后无声无息。

九死一生的惨烈背后，分野清清楚楚：活下来的人，从不谈要取代谁，只是把一件具体的事做得更好；倒下的，都在拼命追别人验证过的形态。行业的每一次周期切换，最后都要回到朴素的常识：技术的浪潮可以借势，但产品的答案只能自己长出来。

这也恰恰是陈明永反复强调的“本分”二字，在剧烈周期里的分量。不追风口，不抄答案，清楚自己是谁，把确定的事一件件做透。

陈明永曾谈到过，他把能力分成两种：一种需要五年、十年的积累；另一种，是把技术与消费者的需求匹配起来，变成真正有意义的产品。后者的典型是iPod——技术都是别人的，整合出来的模式却是自己的。

“把技术整合成一个模式，就是特别稀缺的能力。”毕竟第一台MP3不是苹果做的，第一部智能手机也不是，当年抢到头名的公司，很多今天已经不在这个行业里了。

两种能力的分野，在换代的关口看得最清楚。技术能力是靠时间和投入堆出来的；把技术与需求匹配起来的能力，是靠对用户的理解长出来的——年头越长，越占便宜。

技术跃迁之后，一家硬件公司的价值究竟是什么？这又回到了OPPO过去的31年里多次回答过的老问题——“本分”。

陈明永在新时期仍反复强调“本分”，本质上是让OPPO在每一个技术周期里，都先回答价值观问题。平常心是不被风口绑架，抓本质是不被参数带偏，想长远是不被季度裹挟——这三句话合起来，就是在技术剧变中守住“我是谁”。

转身，不止一次

回望产品谱系，OPPO经历过不止一次战略转身：从VCD、DVD、MP3、功能机，一路演进到如今的 AI多终端体系。而OPPO的独特之处在于，具体产品终会被时代淘汰，但产品淬炼沉淀下的文化、能力与品牌资产，却成为企业穿越周期的底气。

2004年，OPPO在硅谷设立公司布局蓝光产品，后来虽然DVD彻底退出了消费市场，团队并未解散，转型成为OPPO美国研发中心。

2005年，OPPO推出MP3产品。彼时陈明永就判断：MP3的生命周期仅有三五年，但OPPO将此前积累的视听技术，融进了产品能力，将“音乐”烙印植入OPPO的品牌基因。

2004年入职的老员工沈工（OPPO称谓文化，指代工程师）告诉《中国企业家》，做MP3时，OPPO曾尝试进入过车载导航仪领域。但发布前，被陈明永亲自叫停了。因为他发现，导航仪的地图是供应商提供的，质量不理想，用户不会说地图烂，只会说OPPO的导航仪烂。

陈明永坚持，OPPO更应该做能发挥独特技术价值、并有能力将其做到极致的产品，这也是他后来反复提到的，要“抓本质”。

做手机，是OPPO所有转身中难度最高的一次。

来源：视觉中国

2010年入职，负责用户体验与质量工作的肖工回忆，2013年前后，初代Find 5样机厚重庞大，内部团队并不看好它的市场前景，但智能机的未来趋势已经不可逆转。OPPO的文化是“想长远”，认准了，就长期坚定投入。团队对安卓系统完全陌生，从零开始一点点钻研调试。处境最艰难的时期，公司主动承担了积压存货。这份担当，也让供应商、代理商和OPPO站在一起，共渡难关。

多次转型背后，陈明永有着自己选择赛道的两套准则：赛道要至少能看清二十年的发展前景；同时企业要能在赛道内建立独属于自己的差异化能力。无论行业热度有多高，不满足这两个条件，OPPO便不会盲目入局。

2001年前后，OPPO曾计划入局电视业务，遭到段永平反对，核心理由是很难做出差异化。陈明永思考不到24小时，便叫停该项目。VR眼镜风口兴起时，他判断其尚不足以成为大众消费级产品，同样选择只做小范围的研究投入。

这样一代代对产品的积淀和思考，也让OPPO的产品形态虽然几经更迭，但核心的人留了下来。OPPO内部数据显示，截至今年，司龄满20年的员工已有70人，其中司龄达到30年的共计16人。对于这家成立31年的科技企业而言，这16人几乎是与公司同龄的一批老兵。

把这组数据放到更大的行业坐标系中，更能读懂它的分量。根据Innosight的统计，标普500成分企业的平均寿命，已经从1958年的约61年，缩短至不足20年。技术迭代速度不断加快，商业生命周期持续压缩，能够穿越多轮周期的长寿企业愈发稀缺。

放眼国内，华为、腾讯、阿里、小米、OPPO这批企业，陆续步入20~40年的发展周期，一个此前并不凸显的命题摆在面前：企业可以持续吸纳新鲜血液，但沉淀下来的组织经验、决策判断逻辑与价值观，该如何完成跨代传递？

沈工便是这70位二十年以上老员工中的一员。2004年，他通过武汉大学校招加入彼时还名为步步高的公司，那时企业尚未设立人力资源部，相关职能仅由一个“厂办”承担。毕业入职不到两年，他便开始负责人力资源相关工作。他还记得，十几年前陈明永曾讲过，OPPO真正的核心产品并非手机，而是人才。

OPPO这套文化的战略定力，也恰恰要在周期的起落中才能看清。AI硬件的起伏已经证明：风口上的“快”，经常建立在错位之上；而OPPO式的“慢”——看清二十年、做透一件事、人才留得下——投入却在为下一个周期蓄能。

它本质上是把企业的增长逻辑，从追逐风口切换为积累复利。员工可以老去，企业可以持续吸纳新鲜血液；但沉淀下来的组织经验与价值观，如何完成跨代传递，是唯一不可速成、也无法买来的护城河。

很少谈赢

陈明永很少谈“赢”，更多时候谈“为什么做”。

2020年，他和段永平打过一个电话，讨论OPPO要不要造车。段永平提醒了三个问题：第一，车的本质是什么，汽车是关乎生命的机械产品，还牵扯复杂的地缘政治。第二，OPPO能给消费者带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能不能构建长期的差异化价值。第三，造车是否更有利于企业的健康长久，汽车市场很大，参与者众多，盈利水平却相对低

这通电话之后，陈明永想了一个多月，结论是造车确实不适合OPPO，果断放弃。去年在OPPO 30周年晚宴上讲到这段往事，陈明永的总结是，开展新业务要保持平常心，理性探求业务的本质，而不是听风就是雨，去追风口。

来源：视觉中国

更早的一次是2016年。那一年OPPO国内出货量第一，全球卖了9940万台，公司人均利润比苹果还高。在全公司士气最旺的时候，陈明永却感到了焦虑。他在OPPO内部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如坐针毡》。逻辑是：大家觉得没问题、好得不得了的时候，问题可能已经在积累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OPPO的稳健经营还表现在，几乎不用杠杆；只有一种情况会向银行借钱，旺季周转，而且得是银行主动开口。

OPPO内部做过沙盘推演，比十年后谁赚钱多，OPPO虽然不是第一，但最健康长久的也是它。陈明永对外也说过，这家公司不追求第一名，不做最强，不做遥遥领先。第一可以是结果，但不是出发点。

1994年前后，陈明永还在小霸王时，有一次，海外客户订了一批游戏机，货已发出、款已付清，但正好国内同款机器调价，降价了10美金。海外销售部请示段永平，调还是不调？同事提醒，客户肯定不知道国内的事。段永平说，那也得调。

陈明永回忆，如果一单10万台，就是100万美金。在90年代，这是高昂的费用。但调的原因只有一个，做事情要合理、公平，不能占别人便宜。OPPO经营的“本分”，就是从这些具体的事情里长出来的。

30年过去，这套逻辑还在组织的毛细血管里流淌。沈工讲了一个故事。他刚做人力资源部长半年，因为工作流程的问题，和审计部部长闹得水火不容，两个部门只隔一道玻璃墙，见面不打招呼。陈明永知道后，给两人各发了一封邮件，大意是：“本分”就是隔离外在的诱惑和压力，保持平常心，找到正确的方向，思考自己本来应该做什么，不要因为别人怎么对你，就改变你本来应该怎么对别人。

沈工说自己一下豁然开朗，主动找对方道歉，对方看完邮件也向他道了歉，两人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一直到对方退休还在一起喝酒。“这是影响我一生的一个事情。”后来职场上再遇到类似的事，他都会提醒自己，“不管他怎么对我，我该怎么对他，还是怎么对他。”

这套逻辑也一直延伸到一线日常里。2013年前后，一位用户的手机发生弯折，售后和工程师凭经验有九成把握认为是外力挤压，不能免费维修。当时在现场的高管郑元清说：“我们并不能证明一定是用户的问题，免费维修对公司只是很小的损失，但如果真是产品的问题而我们拒绝维修，对用户来说代价完全不同。”最后直接免费维修。

还有一次美元汇率波动，代理商利润被压缩，工厂端反而受益，海外营销团队主动调整，把属于代理商的那部分利润补了回去。2018年到2020年，河南代理商经营收入不理想，业绩到了“下课”边缘，OPPO没有趁机压短期数据，而是让他们慢下来做数字化赋能和组织结构变革，基本盘反而稳了。

这种相处方式累积下来，成了这家公司最稳的一块基本盘。

慢公司，快时代

从1994年的10美金，到今天组织里的日常，平常心、抓本质、想长远，最终都指向OPPO的立业根本——本分。这套慢方法，正被陈明永带进了一个越来越快的时代。

新问题来了：过去帮助OPPO穿越周期的慢方法，能不能适应AI的快时代？

行业更新的速度是毋庸置疑的。大模型几个月迭代一次，新终端不断出现。今年以来，存储器价格暴涨，产品成本提升，整个行业都在面对阵痛。有行业人士向《中国企业家》表示，内存涨价的影响可能会延续到2027年，200美元以下的入门级产品，各家都被迫处于半放弃状态。

陈明永在2026年会上的讲话里没有回避压力，他给出的三件解法，依然都是慢功夫。

第一件，把产品系列和领域产品的价值主张做深、做通、做透，从用户角度出发的打造产品。第二件，在陈明永看来，“AI时代更要以人为中心，基于对用户的意图理解，构建多终端主动服务的生态。”明确不做泛IoT，不做空调冰箱。第三件，进一步聚焦主航道。

但OPPO在技术上的速度并没有慢下来。截至2026年6月，OPPO在AI领域发明专利申请超过6150件，端侧AI峰值出字速度做到200 Token/s，支持128K超长文本。

过去30年，OPPO已经累计和国内外100余所高校、科研机构开展产学研合作，共建10余个联合实验室；在AI软硬协同、影像算法、可信安全、穿戴健康领域落地多项成果，还有项目斩获中国电子学会技术发明一等奖。

近期，欧洲影音协会（EISA）正式发布的2026~2027年度行业获奖名单中，OPPO与索尼分别在专业相机、移动影像赛道拿下对应专项奖项。OPPO Find X9 U1tra获得“年度影像智能手机"奖项，是该奖项中唯一的手机产品，也是唯一获奖的中国品牌。

慢功夫也已经兑现到了账本上。Omdia数据显示，2025年OPPO全球平均售价超越三星，位列全球第二，营收同比增长23%。

还有一些慢功夫在账外。截至2026年6月，OPPO的闪充专利累计授权给了60余家企业，全球搭载其闪充专利技术的汽车超过2500万辆。2025年12月，OPPO还与大众、奥迪等车企签署了蜂窝通信标准专利许可协议——不造车的OPPO，技术已经上了车。

沈工说，陈明永学习新东西的速度一点不亚于年轻人，四、五年前，很多年轻人还没深入使用AI的时候，他已经在研究怎么与AI深度互动和应用。后来沈工自己减肥，用的也是“跟AI共创”的方法。

懂人没有捷径，做决策的人得站到用户中间去，AI这个词再大，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才有意义。

但外界对OPPO的质疑也真实存在。不做AI眼镜、机器人这些新形态，是克制还是保守？AI时代会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机遇，一切也都会变成挑战。

关于自我批评和纠错，OPPO有一套成熟的组织机制。谢工2009年刚加入时，尚未建立对文化的深入理解，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参加经营检讨会。会上陈明永和各部门负责人都先检讨自己的问题，也允许别人直接指出问题，不追求表面和谐，就事论事。

“一个公司不走偏是不可能的，重要的是走偏以后能不能快速回到正轨。”他说，正是因为参加了那个会，某种意义上他才坚定地留下来。

在30周年晚宴上，有人问陈明永，创业到现在最大的遗憾和最大的成就分别是什么。他回答：“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像阿段一样50岁前退休；最大的成就，是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里，还健康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