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毛泽东选集》《毛泽东传》(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宋庆龄传》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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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11月3日,上海淮海中路1843号。
院里的法国梧桐掉光了叶子,光枝子在风里扫着二楼的窗玻璃。
屋里暖气烧得足,宋庆龄还是披了件厚外套,坐在书桌前。
台灯压得很低,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
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这一年她八十三岁。
从年初到深秋,她送走了三个老朋友。
一月走一个,七月走一个,九月又走一个。
她从上海赶到北京,守灵,吊唁,送别,一趟一趟地跑。
回来以后人就不行了,走路要人扶,饭也吃不下几口。
医生让她躺着,她不肯。
秘书劝她歇几天,她摇头。
不是不想歇,是心里有事压着,躺不住。
她给国外的老朋友写信,一向写得勤。
从前事无巨细都要讲,花园里的花开了,鸽子下了蛋,家里来了客人,都要写上几行。
这回回到上海一个多月,一个字都没动。
信纸抽出来又塞回去,抽屉里攒了一沓空白的纸。
11月3日这天,她终于动了笔。
信写得慢。
写几句,停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
写到中间,笔锋忽然转了方向。
前面说的都是家常话,到了这里,话头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把话题从逝者身上挪开,挪到了北京,挪到了天安门广场上那块石头。
她在纸上抄下一行字,接着写了一句极重的话。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也没有在任何文章里写过。
写完这句,她又往下写别的事,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带过的一句闲话。
可她写字有个习惯,从不随口下笔。
落到纸上的每一句判断,都是想过很久才肯写的。
这封信后来收进了书信集,原件留在北京的故居里。
字迹清瘦,一笔一画都没抖。
她没有用漂亮的词,也没有替谁做总结,只是把那个人自己留下的字,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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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立碑,后建国
1949年9月30日,北平。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开到这一天,算是闭幕了。
会议最后一天通过了一项决议,字很少,就几句话:在天安门广场建立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纪念近代以来在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斗争中牺牲的人。
建碑的地点、纪念的对象、立碑的意义,交代完了就完了,剩下的留给后人去做。
为了这块碑立在哪儿,事先争过一阵。
有人提东单广场,有人提前门楼底下,有人说中华门原址合适,还有人主张搬到西郊八宝山去。
争来争去,最后定在天安门广场。
定下来以后就没再改过。
下午6点,全体代表从会场步行到广场。
天已经暗下来了,松柏黑沉沉地立着,广场上站满了人,没人说话。
周恩来代表会议主席团致辞,说建碑是为了纪念死者、鼓舞生者,让后人知道今天的局面是怎么来的。
话说完,全体脱帽,静默致哀。
那几分钟里,广场上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车马声。
接着毛泽东宣读碑文。
碑文是他自己起草的,分三段,时间由近往远推:三年以来,三十年以来,再上溯到1840年。
一百多个字,把一百多年的牺牲全收了进去,一段没漏,一段也没突出。
读完,他拿起铁锹铲土,挖下第一锹。
各单位首席代表一一上前执锨培土。
铁锹碰着新土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像在给地底下的人打招呼。
第二天才是开国大典。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成立前的那个傍晚,没有用来庆祝,用来立碑了。
顺序不是随手排的,也不是临时改的,是会议最后一天定下的规矩:碑先立,国后立。
先记住那些没能走到这一天的人,再谈怎么过这一天。
宋庆龄就在人群里。
那年她五十六岁,守寡二十四年,从大革命一路走到解放,见过太多人倒下,也替太多人送过行。
她站在将要立起石碑的地方,看着那一锹一锹培上去的新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块碑的分量。
那天会议的最后一次会议上,她和朱德、刘少奇、高岗、李济深、张澜一起当选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她没有上台讲话,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即将从地下长出来的石头。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代表们陆续往回走,广场上留了几盏灯,照着那块刚培过土的方形地面。
没人知道这块碑要修多少年,也没人知道最后刻上去的字会是什么样子。
只知道一件事:碑立在这里,往后谁走到天安门广场,都得先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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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块石头走了九个多月
奠基以后,碑上一个字都没定。
那时候全国还没完全统一,西南、华南还在打仗,钱紧,人也紧。
规矩倒是先立下了:这座碑纪念的是人民,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党派。
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个工程的底线,从设计到雕刻,没有一处越过它。
设计方案向全国征集,收到二百四十多件。
最后确定以梁思成、林徽因的方案为主,碑身正面朝北,一反传统坐南朝北的布局。
定稿以后,剩下的事就是找石头。
石料选定青岛浮山大金顶一带的花岗岩。
要求很死:不能有裂纹,不能拼接,质地均匀,颜色一致,只能从整座山上往下剖。
1953年4月1日动工开采。
工人们从四边打槽往下挖,挖到7月下旬,一块长15.3米、宽3.55米、厚2.1米的荒料从岩体上剥离下来,重三百多吨。
老石工李开山被请到采石现场,一听这分量直摇头,最后决定用放闷炮的办法把它炸下来。
炮响的时候,半个山都在抖。
石头下来了,麻烦才开始。
先做平上面,减到二百八十吨;搬运下山时经转向、翻身再做第二次加工,长14.7米、宽2.92米、中间厚1米、两边厚0.8米,重量约一百零三吨。
这时候才发现装不上车。
当时胶济铁路只能运输六十吨的大件,铁道部从大连车辆厂调来一节新造的九十吨特种平板车,又规定只能按超载一成、也就是一百吨装载。
工程人员只好进行第三次加工,把中间厚度缩到87厘米、两端缩到79厘米,裸石94吨,连同束车设备和垫木正好100吨。
三百多吨的荒料,削到只剩当初的一个零头。
1953年10月6日下午5时,载石专列从青岛装车启运。
直线每小时20公里,弯道及进站降到10公里,只在白天运行。
快到济南时出了岔子:站东天桥技术条件过不去,火车进不去。
铁路职工连夜抢修一条从北关到泺口的临时便线,列车限速绕行。
这么一绕,走了八天,10月13日才驶进北京前门西站。
朱德在车站迎候,站台上插着彩旗。
10月16日石料运抵天安门广场工地,施工队又对它进行成形前的精加工,最终瘦身到约六十吨,这才吊装就位。
从开采到运抵工地,前后七个半月。
七千多名工人在这块石头上流过汗。
冬天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工人们轮班拉着绳索,夜里点起火堆取暖,谁也不肯松手。
路过工地的人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只知道那块石头一天一天高起来。
1958年4月22日碑体建成,5月1日正式揭幕。
碑通高37.94米,由一万七千多块花岗石和汉白玉砌成。
从奠基到落成,隔了将近九年。
一个刚从战乱里站起来的国家,用这些年头,从一座山上剖下一角,去刻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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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幅字,交给不相识的人挑
正面的八个大字,是1955年6月9日题写的。
据《彭真年谱》记载,早在1954年6月和11月,兴建委员会秘书长薛子正就两次向彭真报告进度,催请题字早日发下,好让雕刻开工。
拖了一年多,字终于写了。
那天他在办公用的红竖格宣纸上一连写了两幅,竖行自右向左,每个字约9厘米见方,落款写着“毛泽东,1955年6月9日”。
写完他再三叮嘱工作人员:多请专家提意见,问问哪一幅可以用,也可以从中选取单个字重新编排,如果认为写得不好,还可以重写。
他把决定权交了出去,交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就用这一幅”的话都没留。
字送到工地,选字、放大这一系列工作交由建筑设计组的解长贺负责。
写字的人认得自己的字,刻字的人认得手里的刀,尺寸认得准是一回事,神韵留得住是另一回事。
解长贺一时拿不定主意,征求大家意见也是众说纷纭,一度打算从两幅里各挑几个字拼成一幅,他还专门用笔双钩下来留念。
后来著名书法家魏长青提出反对。
他说书法是一门艺术,一个字、一个条幅自有其气韵、笔势和连贯性,拆开拼用就散了。
这个意见被采纳,最终确定采用其中完整的一幅,就是今天碑面上看到的那一幅。
背面的碑文由他起草、周恩来手书。
为了这几行字,周恩来每天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一遍碑文,白天工作忙就晚上再写,先逐字对比琢磨,再通篇连贯书写,前后整整一周写了四十多遍,挑出最满意的一幅亲自送到工地,还说“不行再重写”。
刻的时候又遇上难题。
碑心石又硬又脆,劲使小了纹丝不动,劲使大了錾一下就崩。
魏长青又出了个主意:把胶皮覆盖在碑体上,挖出需要錾刻部位的阴文轮廓,再用高压空气加金刚矿砂往花岗岩上喷射。
一个个边缘整齐的大字就这样勒上了碑。
碑题、碑文共用黄金一百三十两。
碑文里“人民”二字反复出现,全文没有提到任何一个政党,也没有提到军队番号。
基座浮雕最初的小稿里出现过个体历史人物的形象,最后全部改成群体形象:虎门销烟、金田起义、武昌起义、五四运动、五卅运动、南昌起义、抗日游击战争、胜利渡长江,加上支援前线、欢迎人民解放军两幅装饰性浮雕,十幅汉白玉浮雕上一百七十多个人物,没有一个具名。
名字被拿掉了,只剩下动作和姿态,剩下那些举着手、扛着旗、往前冲的身形。
一个人替别人写碑文,等于把自己的后半生押了进去。
当那两幅写好的字被摊在工地的木台上,众人俯身去看哪一幅更适合下刀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二十一年后,一位从上海赶来的老人会在给老友的私信里,把话题忽然转向天安门广场上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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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同岁的两个人
宋庆龄生于1893年1月27日,毛泽东生于1893年12月26日。
两人同岁,相差十一个月。
他们早年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她在东京嫁给孙中山,进了革命的最中心,从此跟着那个名字一起被写进历史;他从韶山冲走出来,办刊物,搞农运,上井冈山,一路往山里走,越走越深。
1927年清党之后,她公开发表声明声讨,从此和国民党右派彻底分开。
那些年她在苏联、在欧洲、在香港,在国际场合为中国说话,面对的是闪光灯和翻译;他在山里,在窑洞里,在地图上画圈,面对的是电报和油灯。
两人长期没有见面,通信也极少,距离隔得远,话也说得少,但立场始终在同一边。
谁也没有替谁说过漂亮话,该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在做。
抗战期间,她在香港发起组建保卫中国同盟,专门给八路军、新四军送药品和物资。
蚊帐用料、奎宁、霍乱疫苗、消毒包,一笔一笔运进去;捐款一年一年凑出来,数额大到她自己都不再细算。
他后来写信给她,说这份帮助是没有办法可以形容的。
这话是从战场上说出来的,不是客套,是一个正在打仗的人对另一个正在筹钱的人说的话。
1945年8月30日上午,重庆谈判期间,他专程到两路口新村她的寓所拜访。
两人自1927年武汉分别后时隔十八年重逢。
9月6日晚,她设宴招待他;9月8日,她又代表保卫中国同盟赴桂园参加他和周恩来举行的茶会。
那次交往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后来回忆说,初次会见就感到他不仅是一党的领袖,也是全国人民的导师,思想敏锐,识见远大,令人钦佩。
这些话她说得很早,早到很多人还在观望的时候。
从那以后,两人又隔了四年没见面。
这四年里,中国翻了一个个儿。
她留在上海,住在淮海中路那栋房子里,深居简出,拒绝国民党的拉拢,也拒绝离开。
他过了江,进了北平,忙着开会,忙着建国。
两人之间只有几封信,信里不谈国事,只谈身体,谈天气,谈些家常。
1976年对宋庆龄来说实在太难熬。
1月周恩来走了,7月6日朱德走了,9月9日毛泽东也走了。
十个月里三次送别,一次比一次更让她撑不住。
9月18日追悼大会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一百多万人默然肃立。
八十三岁的她抱病参加,后来体力不支,现场搬来椅子让她坐下。
她是全场唯一坐着的人,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多看一眼。
她也想站起来,试了几次没有成功,最后只能坐着,一直坐到散场。
那天广场上风很大,旗子垂着不动。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望着前方那块碑。
碑就在广场中央,37.94米高,正面朝南,背面朝北。
她看了它二十七年。
从1949年9月30日那天起,她就看着它一点点长起来,看着脚手架搭上去又拆下来,看着金字贴上去,看着人来人往在它面前停下脚步。
那一天她坐在椅子上,离那块碑比任何时候都近。
回到上海以后,她很长时间没有动笔。
抽屉里的空白信纸攒了一沓。
直到11月3日,她才提笔给那位国外的老朋友写信。
信里没有悼词的腔调,也没有政治术语,全是家常的语气。
可写到中间某一句时,笔锋忽然转了方向。
她把话题从逝者身上挪开,落到了天安门广场上那块石头,落到了石头正面那一行没有署名的字上。
她在纸上把那行字照原样抄了一遍,然后在后面跟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没有修饰,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它不是悼词,不是文章,也不是任何场合的讲话。
它只是一封私信里的一句私人判断。
写完这句,她又往下写别的事,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带过的一句闲话。
可她写字从不随口下笔。
落到纸上的每一句判断,都是想过很久才肯写的。
这封信后来收进了书信集,原件留在北京的故居里。
字迹清瘦,一笔一画都没抖。
多年以后,研究者翻开那一页,目光停在那行被完整抄录的字上,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个替千万人立碑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竟用这种方式替那位故人写下了评价。
而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距离那块碑揭幕已经过去十八年半。
十八年半里,她无数次走过广场,无数次抬头看过那八个字,却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