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彩钢瓦棚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往铁皮上撒石子。我蹲在工棚门口刮鞋底的泥,刮刀下去,泥条子卷着水泥灰,一层又一层。
罗晓燕把一只旧皮箱塞进我手里,箱子挺沉,拉链上缠着胶布。她说,收拾收拾,跟我回趟老家。
我手一抖,刮刀差点削到指头。
结婚三年,她头一回提娘家。
我问她老家哪的,她不说。
我又问,你爹妈呢?
她扭过脸,把皮箱往我怀里一推,箱子夹层里掉出张照片,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婴儿,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她抢过去,塞回箱底,动作快得像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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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在城东锦绣华庭的工地上做瓦工。
三十岁,没媳妇,老家河南周口,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家里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边,用碎砖头垒着。
穷,没本事,长得也一般,哪个姑娘看得上?
工地在城东城乡结合部,大夏天,钢筋摸一把烫手,脚手架上的铁管子能煎鸡蛋。
中午歇工,工友们都去工地旁边那排铁皮棚子吃饭。
棚子最里头,一个胖姑娘支了个盒饭摊,两荤一素,米饭管够,十块钱一份。
那姑娘就是罗晓燕。
她长得壮实,胳膊比我粗,脸上肉嘟嘟的,一笑眼睛挤成一条缝。
她炒菜舍得放油,土豆炖鸡块里能捞出整块鸡腿肉。
工地上的人嘴碎,有人喊她大胖,有人喊她胖妹。
她也不恼,勺子敲着菜盆,大胖咋了,吃你家米了?
我从不跟着起哄。
她那盒饭摊子重,收摊时一个人搬煤气罐,铁皮灶台,几大盆剩菜。
我瞧不过去,帮她抬过两回。
头一回她愣了一下,随后递瓶水过来,说,你这人还行。
我说,都是下苦力的,搭把手的事。
工友胡英奕跟我打赌,说丁俊楠你要能把这胖妞追到手,我输你一条烟。我说滚蛋,人家本分姑娘,别糟践人。
嘴上这么说,脚不听使唤。
收工后我常去她摊上坐坐,也不说话,帮她擦桌子,扫地上的骨头渣。
她切菜,我洗盆。
她炒菜,我递盐。
有一回下暴雨,棚子漏雨,她一个人拿塑料布往顶上盖,我冲过去把她拽下来,自己爬上去压砖头。
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她拿毛巾给我擦头,手挺粗,动作轻。
那天收摊,她多给我打了一勺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
我说太多了,她说你干的是力气活,多吃点。
我埋头扒饭,她坐在对面择韭菜,手指头翻得快,韭菜根上的泥簌簌往下掉。
我问她,你本地人?
她说,嗯。
我又问,家里几口人?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择,说,没啥人了,就一个奶奶。
我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后来才知道,她那句“没啥人了”,藏了多少事。
再后来,她租的平房漏雨,我帮她修房顶。
她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俩荷包蛋。
我吃着面,她坐旁边看,说你慢点,别烫着。
我抬头看她,她赶紧把目光移开,脸红了。
那一刻我心里热乎乎的,说不清是面烫的,还是别的。
处了半年,我跟她说,咱俩结婚吧。她低着头,半天,说,你不嫌我胖?我说,胖咋了,胖点好,旺夫。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眼里进东西了。
02
结婚是在她租的出租屋里办的,两桌酒,来的全是工地上的人。
她穿件红毛衣,头发挽起来,脸洗得干干净净。
胡英奕真输了我一条烟,红塔山,我拆开散了一圈。
罗晓燕端着酒杯挨个敬,到我面前,杯子碰了一下,她说,丁俊楠,以后好好过。
我说,好。
婚后我们租了个一居室,五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二。
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油亮。
她做饭手艺好,尤其红烧肉,肥而不腻,我能吃两碗饭。
她自己也吃,越来越胖,我说你少吃点,她瞪我,嫌我胖了?
我说没有没有,胖点好,旺夫。
她有个铁盒子,锁在衣柜最底下。
有回我找户口本,翻出来,盒子没锁严,里面是汇款单存根,每个月一张,收款人吴桂珍,地址罗家村。
我问她,吴桂珍是谁?
她说我奶奶。
我说你每月都寄钱?
她说嗯,寄五百,奶奶年纪大了,农村没收入。
我说你咋不跟我说,咱们一起寄。她低头叠衣服,说,我自己能挣。
我知道她在菜市场帮人卖菜,一个月挣两千来块,寄五百给奶奶,剩下的交房租买菜,手里落不下几个钱。
我想多给她点,她不要,说你攒着,以后买房。
我娘从老家打电话来,催我们生孩子。
我开免提,娘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俊楠啊,你都三十一了,啥时候让我抱孙子?
罗晓燕在旁边切土豆,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切。
我说快了快了,娘你别急。
挂了电话,罗晓燕说,再等等吧,攒够首付再说。我没吭声,心里有点不得劲。她啥都好,就是有些事,问起来总绕。
有天晚上她睡着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枕头底下露出照片一角。
我抽出来看,是一张旧照片,彩色的,已经泛黄。
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婴儿,男的瘦高个,女的圆脸盘,背后写着一行字:1995年春。
我刚翻过来,罗晓燕醒了,一把抢过去,塞回枕头底下。
我问,这谁啊?
她翻了个身,说,老家亲戚。
再问,她就说困了,明天还要早起。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我以为她睡不着,伸手去搂,她身子一僵,说热,往边上挪了挪。
过了几天,我在她铁盒子里又翻出一样东西,压在汇款单底下,一张土地证复印件。
上面写着罗满仓的名字,旁边有个括号,里面是罗晓燕。
我看不懂,又原样放回去。
我心里那根刺,就是从那时候扎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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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一年多,工地的活快完了。
锦绣华庭封顶,外墙贴砖,我站在二十几层楼高的脚手架上,风吹得人晃。
陈海峰是工头,四十来岁,本地人,跟底下工人处得还行。
那天歇工,陈海峰递烟给我,说俊楠,活干完你啥打算?我说再看吧,有活就干。他抽了口烟,说罗家村你知道不?我手一顿,说,知道,咋了?
他说罗家村有个叫罗满仓的,以前也是包工头,挣了钱盖了栋三层楼,风光得很。
后来中风了,瘫了半边身子,老婆是后找的,带了个儿子过来,日子过得乱糟糟。
我心跳快了半拍。罗满仓,罗家村。我问,那罗满仓多大岁数?陈海峰想了想,六十左右吧。
晚上回去,罗晓燕在灶台前炒菜。我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想问又咽回去。吃饭的时候我憋不住,说,你认识罗满仓不?
她筷子停了。隔了几秒,说,村里姓罗的多,不认识。说完扒了两口饭,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碗筷碰得叮当响。
我没再问。夜里她翻来覆去,我以为她睡不着,伸手去搂,她身子一僵,说热,往边上挪了挪。
那几天我注意到,她寄钱的汇款单上,收款人写的是吴桂珍,可地址跟陈海峰说的罗满仓家一模一样。
我心里犯嘀咕,吴桂珍是奶奶,罗满仓又是谁?
她不说,我也不好硬问。
有一回我趁她买菜,翻了她那只旧皮箱。
箱子锁着,但锁是坏的,一拽就开。
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就是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除了汇款单和土地证,还有一张出生证明,上面写着罗晓燕,母亲罗秀珍,父亲那一栏空着。
我看了半天,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箱子扣好。
她买菜回来,我装作啥事没有。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晚上吃饭,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妈叫啥?
她筷子掉在桌上,捡起来,擦了擦,说,丁俊楠,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说。到了时候,我全告诉你。
我说,啥时候是时候?
她没回答,低头吃饭,吃了两口,说,菜咸了。
04
腊月,工地完工。最后一车混凝土浇完,工人们收拾铺盖卷准备回家过年。我跟罗晓燕说,今年回周口吧,我娘想你了。她叠着衣服,说,先不回。
我正往蛇皮袋里塞被子,她突然站到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只旧皮箱。
箱子我见过,她一直锁在衣柜最底下,从没打开过。
她说,收拾收拾,跟我回趟老家。
我手一松,被子掉在地上。三年了,她头一回主动提娘家。我问,回罗家村?她嗯了一声。
我问,你爹还在?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说,奶奶托人捎了口信,说我爸不行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你爸?你不是说你爹妈都不在了吗?
她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放进箱子。动作慢,像在数每一件。她没抬头,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她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没存,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上接。
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你别动那房子。
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着,我问谁打的,她说打错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把皮箱扣上,拉链拉好,胶布缠了两圈。
她的手在抖,胶布缠歪了,撕下来重缠。
我说,我来吧。
她没让,自己缠好了,把箱子立在墙角,坐在床边发呆。
我问,你爸啥病?
她说,中风,瘫了。
我又问,那房子咋回事?陈海峰说你家有三层楼。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没掉下来。她说,丁俊楠,我瞒了你三年,到了地方,你咋想都行。今晚别问了。
我躺下,睡不着。她在旁边,呼吸也不匀。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半夜我听见她翻身,轻轻叹了口气。
我假装睡着,没动。
她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在哭,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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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长途车去罗家村。
三百多里,倒了三趟车,最后一段是三轮蹦蹦,在土路上颠了半个钟头。
路两边是麦田,冬天麦苗矮矮的,贴着地皮,风一吹,绿里泛白。
蹦蹦车司机是个老头,路上问罗晓燕,闺女,去罗家村走亲戚?
罗晓燕说,回家。
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罗晓燕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攥着皮箱带子,指关节发白。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丁俊楠,等会不管看到啥,你别慌。
我说慌啥,你老家还能是龙潭虎穴?
三轮车停在村口大槐树底下。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抬手指着村子中间。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栋三层楼房立在村子正中央,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冬日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门前两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黑。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一层薄灰,看样子有些日子没动了。
我当场愣住。
三层楼,少说三百多平。白瓷砖,红瓦顶,不锈钢大门,门上挂着块匾,匾上两个铜字:罗宅。
我扭头看罗晓燕,她盯着那栋房子,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她说,这就是我家。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