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罗浩宇蹲在城中村出租屋门口,手指头冻得发僵。
半瓶二锅头灌下去,胃里烧得慌,脑子却格外清醒。
他摸黑打开锈迹斑斑的信箱,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烫金请柬在手机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盯着封面看了很久,嘴唇开始哆嗦。
翻开内页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隔壁的狗叫了两声。
请柬从手里滑下去,掉在一摊积水里。
他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名字,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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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浩宇坐在傅家别墅那张能坐二十人的长餐桌最末端。
桌上摆着龙虾鲍鱼,他面前那盘红烧肉一块没动。
傅慧心的堂姐傅雪梅端着红酒杯走过来,涂得鲜红的嘴唇咧开:“小罗啊,你们老家过年是不是就吃个饺子?这么大一桌子菜,你倒是动筷子呀。”
傅慧心坐在主位旁边,头都没抬,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浩天扯了扯嘴角,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但他嚼着像在嚼纸。
傅学军坐在主位,全程跟旁边的人聊公司的事,目光扫过浩天时就像扫过一把椅子。
浩天知道,在傅家,他就是那把椅子,有用的时候搬过来,碍事的时候挪到墙角。
傅慧心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说约了朋友做指甲。傅雪梅在后面笑:“慧心你也不带小罗一起去?让他见见世面嘛。”
“他去了干嘛?杵在那儿当门神?”傅慧心拎起包,头也没回。
浩天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筷子。傅家的阿姨过来收碗,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放下筷子,起身说了句“我也走了”,没人应。
外面下着雨夹雪。他站在别墅门口等网约车,等了快二十分钟。车来了,他坐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去城中村?”
“嗯。”
“大过年的,那边房租便宜。”
浩天没接话。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手机震了一下,傅慧心发来消息:明天别来找我,我跟朋友去三亚。他回了一个“好”。
回到出租屋,十平米的单间,暖气片只有一点温。
他脱了外套,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手机。
充电开机,相册里全是真真。
她蹲在出租屋阳台上给那盆多肉浇水,她围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翻到最后一张,是他们分手那天拍的。
真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根,没哭。
浩天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去洗澡。
热水器打不着火,他用冷水冲了一下,出来时嘴唇发紫。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傅雪梅那句“你们老家过年是不是就吃个饺子”。
凌晨两点,他下楼买烟。
电梯里进来两个穿工装的同事,其中一个是公关部的。
那人跟旁边人说:“你听说了吗,傅总好像有未婚妻了,上次有人看到他在挑戒指。”
“谁啊?”
“不知道,捂得严实。”
电梯门开了。浩天走出去,站在便利店门口,烟没买,又折回去了。躺回床上,他翻手机翻到凌晨三点。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
“儿啊,过年吃的啥?”
“在傅家吃的。”
他妈沉默了一下:“儿啊,你在人家家里,别光顾着吃,帮着干点活。”
“知道了妈。”
“你那个对象……慧心,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他妈又顿了一下,“真真那姑娘……我上个月在镇上碰到她妈了,说她现在在城里大公司上班,混得不错。”
浩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哦。”
“你爸住院的时候,真真还来看过,买了水果,我没跟你说。”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你爸不让说。”
浩天不知道说什么。他妈叹了口气:“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挂了电话,浩天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
他想起来,去年秋天他爸住院,他跟傅慧心提过一嘴,傅慧心说“那你回去看看呗”,语气就像让他下楼取个快递。
他没回去。
他爸也没怪他。
现在他才知道,真真去过。
02
三年前的夏天,浩天和真真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真真在出版社做编辑,一个月四千八。
浩天刚进傅氏集团,试用期工资三千五。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交完房租还剩不到四千。
真真从来没抱怨过。她每天下班去菜市场买菜,挑快收摊的时候去,便宜。回家炒两个菜,一个荤的一个素的,荤的总是放在浩天面前。
浩天记得有一次他加班到十点,回家看见真真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摆着两碗面,她的那碗已经坨了,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边上。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热热。”他说不用。
真真还是端去厨房热了。
后来浩天在傅氏转正,被调到董事长办公室做行政助理。
傅慧心第一次见他是在电梯里,她掉了一份文件,浩天帮她捡起来。
第二天傅慧心就来办公室找他,说晚上有个局缺个人,让他一起去。
浩天去了。
局上全是傅慧心的朋友,个个穿得光鲜。
浩天那件衬衫是真真在商场打折时给他买的,九十九块。
他坐在那儿,听他们聊欧洲游、聊刚买的包,插不上话。
傅慧心给他倒酒,凑近他耳朵说:“你穿这件衬衫挺好看的。”
浩天心跳得厉害。
那之后傅慧心隔三差五找他。有时候是让他帮忙搬东西,有时候是让他陪她去取车。浩天知道她什么意思,他也没拒绝。
真真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月后。
浩天手机响了,他去洗澡,真真帮他接的。
电话那头是傅慧心,声音很甜:“浩宇,明天陪我去看展吗?”真真把电话挂了。
浩天出来的时候,真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
“打错了。”真真把手机递给他,没看他。
浩天接过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解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真真做了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真真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说:“你吃。”浩天吃完了。
真真把碗收走,在厨房洗了很久。
水声哗哗的,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真真肩膀在抖。
他想进去,脚抬不起来。
第二天真真照常上班。晚上回来的时候,浩天在收拾东西。真真站在门口,看着他往箱子里塞衣服。
“你要搬走?”
“去哪儿?”
“公司宿舍。”
真真没再问。她走进厨房,把火打开,炒了个番茄鸡蛋。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浩天面前。
“吃完再走。”
浩天坐下来,扒了两口饭。
真真坐在对面,一口没吃,就那么看着他。
吃完饭,浩天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真真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他们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真真一直夹在书里。
“这个你还要吗?”
浩天摇了摇头。真真把票根攥紧了,手缩回去。她没哭,就那么看着他。
“你走吧。”
浩天拖着箱子下了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给傅慧心发消息:我搬出来了。
傅慧心秒回:那明天来接我下班。
浩天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他转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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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浩天搬进傅慧心的公寓后,才知道傅慧心根本没打算跟他认真。
她只是喜欢有人陪着,有人随叫随到。
傅慧心经常晚上出去喝酒,凌晨两三点回来,浩天得给她开门。
她喝多了会吐,浩天得收拾。
第二天她什么都不记得,看见浩天在厨房熬粥,就笑:“你还挺贤惠。”
浩天在傅氏的工作也变了。
原来在董事长办公室,后来被调到后勤部,负责采购办公用品。
人事部的通知上写的是“轮岗锻炼”,实际上就是把他挪开。
傅慧心跟她爸提过一嘴,傅学军没说话,但浩天再去董事长办公室送文件时,秘书拦住了他:“放前台就行。”
后勤部在地下室,没有窗户。
浩天的工位靠着打印机,整天嗡嗡响。
同事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没事就爱打听:“小罗,你跟傅家到底什么关系?”浩天说没关系。
老周嘿嘿一笑:“没关系你能从董事长办公室调过来?没关系你能天天开傅家的车?”
浩天不说话了。
傅慧心给他配了一辆车,说是方便接送她。
浩天每天下班先送傅慧心去各种饭局,然后自己在车里等。
有时候等到半夜,傅慧心出来,身上一股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上车就睡。
有一次浩天在车里等的时候,翻到手套箱里有一张停车票,是某酒店的,时间是他送傅慧心去“闺蜜聚会”那天。
他拿着票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傅慧心下车时,浩天问了一句:“你那天到底去哪儿了?”傅慧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查我?”
“没有。”
“罗浩宇,”傅慧心靠在车门上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怎么搬进来的?”
浩天没说话。傅慧心转身上楼了。浩天在车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上班,浩天被叫去整理一批旧档案。
他在文件堆里翻到一份公关部人员名单,随手扫了一眼,看到“彭思瑶”三个字。
他手指停住了。
老周在外面喊:“小罗,搬东西了!”浩天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搬完东西回来,他打开电脑搜索“彭思瑶傅氏集团”,搜索结果第一个就是公关部总监。
照片上的人穿着职业装,头发挽起来,比他记忆里瘦了。
浩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泡了一碗方便面。
热水倒进去,盖上盖子,等三分钟。
他想起真真以前总说方便面没营养,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煮一碗挂面,卧一个鸡蛋。
他把面吃了,汤也喝了。
手机响了,是傅慧心发来的:明天早上七点送我。
他回:好。
放下手机,他又把那张名单拿出来看。
彭思瑶。
三个字。
他想起她以前说“你走吧”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抖。
他当时以为她是装的。
现在他才知道,她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04
真真在傅氏集团公关部做总监已经一年多了。
她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做事利落,说话不绕弯子。
部门里有人不服,说她年纪轻,说她靠关系上来的。
真真听见了也不解释,该布置工作布置工作,该加班加班。
那天晚上八点多,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她在改一份对外声明,傅氏旗下一个子公司出了点舆情,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傅俊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屏幕皱眉。
傅俊爽是来接他爸的,路过公关部看见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认出了真真。上次董事会她做汇报,条理清楚,不怯场,他记得。
“还没走?”
真真抬头,站起来:“傅总。”
“坐。”傅俊爽走进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那个声明?”
“嗯,改到第四稿了。”
傅俊爽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几行。真真没有让他等,直接说:“我打算换个思路。不解释,直接道歉,然后把整改方案说清楚。”
“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子公司出的事,集团有连带责任。道歉不丢人。”
傅俊爽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下面有青,明显熬了几个晚上。桌上摆着一盆多肉,叶子有点蔫,但还活着。
“这个养了多久了?”
真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盆多肉:“三年多了。”
“挺久了。”
“嗯,刚搬家的时候买的。”
傅俊爽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声明明天早上给我看。”
傅俊爽走了以后,真真把多肉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对着灯光。她伸手摸了摸有点蔫的那片叶子,没说话。
第二天声明发出去,网上的风向变了。
有人骂,但更多人觉得态度诚恳。
子公司的股价第二天开盘就稳住了。
傅俊爽让秘书把真真叫到办公室,问她愿不愿意兼管集团的品牌战略。
真真说可以。
傅俊爽看了她一眼,说:“你以前在出版社干过?”
“嗯,做了两年编辑。”
“为什么辞职?”
真真沉默了几秒:“想换个环境。”
傅俊爽没追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个你看看,下周给我方案。”真真接过来,转身要走。
傅俊爽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那盆多肉该换盆了,根长满了。”
真真回头看了他一眼。傅俊爽低头看文件,像什么都没说。
部门里有人开始传闲话,说傅总对真真不一样。
真真听见了,把那个传话的姑娘叫到会议室,关了门说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那姑娘眼圈红了,但之后再没传过。
傅俊爽后来知道了这件事,笑了一下。
他让人调了真真的档案。
人事部送来的材料很薄:彭思瑶,28岁,本地人,父母退休,之前在某出版社工作两年,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
傅俊爽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入职登记表,在“紧急联系人”一栏,真真填的是她妈的名字。没有别人。他把档案合上,还给人事部。
那天晚上他约真真吃饭,说谈工作。真真去了,两个人聊了两个小时,全是关于公司的事。吃完饭傅俊爽送她到楼下,真真说:“傅总,我到了。”
“叫我俊爽就行。”
真真没接话,转身上楼了。傅俊爽看着六楼的灯亮起来,才让司机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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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浩天记得很清楚。
是周五,他下午请了假,因为傅慧心说晚上要他陪着去一个酒会。
他在出租屋里换了三件衬衫,最后穿了那件傅慧心给他买的。
等了一下午,傅慧心没来电话。
发消息不回。
他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慧心,晚上几点?”
“哦,不用你去了。”傅慧心的声音很随意,“我有人陪。”
“谁?”
“你管得着吗?”
电话挂了。
浩天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刷朋友圈,看到傅慧心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
九张照片,第一张就是她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
那个男人看着三十多岁,戴眼镜,穿西装。
傅慧心配文:终于等到对的人。
浩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点开评论,傅雪梅在下面发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其他亲戚也在点赞。
没有人提到他。
他再发消息给傅慧心,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
被拉黑了。
浩天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二锅头。
回来对着瓶口灌了半瓶,辣得咳嗽。
天黑了,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一看,是他妈。
“儿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
“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
他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家里的事,最后说:“对了,真真那姑娘要结婚了。她妈今天来家里送喜糖,说是嫁到城里,男方条件挺好。”
浩天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儿啊,你听见没有?”
“她妈还说,真真不打算办酒席,就两家人吃个饭。挺低调的。”
“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浩天坐在黑暗里。他想起傅慧心发的九张照片,想起那句“终于等到对的人”。他又灌了一口酒。忽然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外面下着小雨。
他打车去了城东,那个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
楼道口的信箱已经锈了,上面还贴着他们当年的名字:罗浩宇、彭思瑶。
他伸手摸信箱,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个烫金请柬,上面沾着雨水,金粉有点掉。
他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翻开内页的瞬间,手机光打在纸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