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我在满洲里三道街开修车铺。那年我三十,光棍一条。铺子对面是国际旅社,常有苏联人过来修车。薇拉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开一辆嘎斯24,车门瘪了一块,用俄语夹着生硬的中文跟我比划。我听不懂,她就蹲下来,拿粉笔在地上画。画完抬头冲我笑,蓝眼睛像刚化开的冰。后来她常来,说是翻译,帮苏联采购团跑腿。我给她修车不收钱,她就给我带红肠和黑面包。处了半年,她搬进我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成了我媳妇。
婚礼没大办,就请了街道办王主任和几个老邻居。薇拉穿了件红毛衣,是我托人从哈尔滨买的。她酒量好,把老邻居赵叔喝得钻了桌底。夜里她跟我说,她母亲在赤塔,身体不好,等攒够钱,带我回去看看。
转年开春,一封电报拍到街道办。薇拉母亲病故。她捏着电报纸,半天没说话,眼泪把字都洇花了。我帮她收拾行李,送她到火车站。她进站前回头,嘴唇动了动,说:“等我,十天就回。”
她走后的日子,我天天翻台历。头一个月,她来了一封信,说母亲后事办完了,再陪陪父亲。第二个月,信断了。我往赤塔拍电报,没回音。去外事办问,人家说苏联那边手续慢,让等。
第三个月,王主任带着派出所老刘登门。王主任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绷得紧紧的。
“老李,你得挺住。”王主任把信封递给我,“薇拉……回不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母亲去世是真,可后头的事,她没跟你说。”老刘点了根烟,“薇拉在苏联有丈夫,叫阿列克谢,是边防军军官。三年前在阿富汗失踪,部队发了阵亡通知。她以为人没了,才嫁了你。可这回她回去,阿列克谢被送回来了——没了两条腿,精神也垮了。她不能扔下他。”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信封里是离婚协议,薇拉签了字,日期是两个月前。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李,对不起。你忘了我。”
我没签。我把协议锁进抽屉,照常修车。夜里睡不着,就喝闷酒。赵叔劝我:“人家有男人的,你算啥?”我说:“她以为他死了。”赵叔叹气:“那现在没死,你就得认。”
后来我托人带钱过去,被退回来。再托,还是退。1991年苏联解体,卢布不值钱,我背了一包衣服和罐头,坐国际列车去了赤塔。按外事办给的地址,找到城郊一个菜市场。
薇拉在卖土豆。她老了很多,金发白了大半,蹲在摊位后头,手冻得通红。旁边轮椅上坐着个男人,胡子拉碴,两条裤管空荡荡的,正歪着头晒太阳。
她看见我,手里的土豆撒了一地。
我走过去,蹲下帮她捡。她没让我进屋,只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
她说:“看完了,走吧。”
我站起来,她从兜里掏出一双毛线手套,塞给我。手套织得歪歪扭扭,线头都没藏好。她说:“路上冷。”
我转身走了。走出菜市场,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国后,我把手套锁进柜子。每年冬天,我都想去赤塔,可到底没再去。2008年,我收到一封信,寄信人写的是阿列克谢。信很短,说薇拉2005年走了,肺病。临走前让他把一封信寄给我。
信里只有一句话:“手套里有一张照片。”
我拆开手套,夹层里掉出一张黑白相片。是我们结婚那天照的,她穿着红毛衣,我穿着蓝工装,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后来写的:
“下辈子,我不嫁军官,嫁你。”
我把照片揣进怀里,蹲在修车铺门口,哭得站不起来。如今我六十多了,铺子早关了。每年清明,我对着对面烧纸。纸灰飞起来,像那年火车站台上的雪。
有些人不回来,可她的根,扎在你命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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