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摆在城东最大的酒楼,婆婆吴翠香包了整整三层。
我躺在月子中心的床上,浑身虚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月嫂唐玉霞突然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我拉到婴儿床边,声音压得极低,手在发抖:“你快看孩子下半身。”我掀开尿布,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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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我嫁进丁家的时候,吴翠香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说梦菲啊,进了丁家的门,就是丁家的人,往后有啥难处跟妈说。
那时候我真信了。
丁睿渊站在旁边,西装笔挺,冲我点头,嘴角弯着,话不多。
我以为日子会像婚礼上那串鞭炮,噼里啪啦响完,剩下的是满地的红纸屑,喜庆,踏实。
婚后头一年,我生下女儿丁小雨。
吴翠香来医院看了一眼,站在婴儿床边,手指拨了拨孩子的小被子,没抱。
她转身走到走廊里,跟丁德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我听见:“丁家三代单传,到睿渊这儿断了。”丁德彪没吭声,背着手往楼梯口走。
丁睿渊站在窗边,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窗台的胶条,始终没回头看我。
出院回家,吴翠香把我叫到客厅。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沫,不喝。
她说梦菲,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丁家的情况你也清楚。
睿渊他爸当年从单位退下来,多少人盯着这块地皮。
你生个闺女,将来家产落到外人手里,你让妈怎么跟丁家列祖列宗交代。
我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说得慢条斯理,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最后她放下茶杯,声音淡了:“再要一个,查出来是闺女就做了,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我张了张嘴。
她抬手打断我:“你爸去年工伤,厂里赔的那点钱够干啥的?你弟郑梦阳考上大学,学费还没着落吧?”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脆响。
“睿渊他舅在教育局,安排个把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丁睿渊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卧室。
我背对着他躺下,被子裹紧。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躺下来,手搭在我腰上,掌心发烫。
他说梦菲,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别跟她对着干。
我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没出声。
第一次流产是在市三院。
吕江河医生拿着B超单,四十来岁的人,眉毛拧成一团。
他说胎儿发育正常,你确定不要?
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纹,点了点头。
手术是吴翠香陪着去的。
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从头到尾没起身。
我出来的时候扶着墙,小腹一阵一阵地抽。
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说红糖水,趁热喝。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裹着羽绒服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孩在雪地里跑。
丁小雨蹲在我脚边搭积木,积木倒了又搭,搭了又倒。
吴翠香推开门,端着一碗汤,放在我旁边的凳子上。
她说梦菲,养好身子,明年再要。
汤碗冒着热气,当归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没动那碗汤,直到它凉透。
02
第二次怀孕隔了整整一年。
吴翠香不知从哪弄来的偏方,天天熬中药给我灌。
药汁黑乎乎的,苦得舌根发麻。
我捏着鼻子往下吞,丁睿渊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等我喝完就递过来。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无奈。
我接过水,不看他。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吴翠香托关系找了吕江河。
B超做了快半个小时,吕江河一直不吭声。
最后他放下探头,摘掉手套,说是个女孩。
吴翠香站在门口,听见了,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像一串闷雷。
那天晚上丁睿渊没回家吃饭。
吴翠香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
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她叫住我。
她说梦菲,明天去做了吧,越早越好。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掉,汤洒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她说睿渊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养好身体。
我站在那儿,碗里的汤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手术那天是丁睿渊送我去的。
他车开得很慢,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红灯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握我的手,手指冰凉。
我抽回来,放在膝盖上。
到了医院门口,他没下车,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我推开车门,自己走进去。
做完手术出来,他还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抬起头,眼睛红的。
他说梦菲,对不起。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灰,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又是两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怀孕都像一场酷刑,B超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吕江河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
他说郑女士,你的子宫壁已经很薄了,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他头顶那块发黄的天花板,问他这次是男是女。
他沉默很久,说女孩。
第三次流产大出血,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小时。
吴翠香在走廊里坐不住,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砖,沙沙沙,沙沙沙。
丁德彪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楼下抽了整整一包烟。
我母亲萧惠英从老家赶来,提着一篮子鸡蛋,坐在我床边抹眼泪。
她说梦菲,咱不生了,跟妈回家。
我攥着她的手,指头关节疼得厉害。
我说妈,梦阳的学费下个月就要交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命咋这么苦。
丁睿渊那段时间回来得越来越晚。
身上有时候带着酒气,有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半张脸。
我没开灯,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也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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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次怀孕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医生把我和丁睿渊叫到办公室,指着B超单说,子宫壁厚度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这次怀孕风险极大,建议终止。
丁睿渊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腿。
吴翠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直接走到医生面前,声音硬邦邦的:“怀都怀上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你是?
吴翠香说我婆婆。
医生说婆婆不能替孕妇做决定。
吴翠香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医生的脸一下子涨红,站起来把信封推回来,声音也大了:“这位家属,你这是干什么!”吴翠香把信封又推回去,手指按在上面,不紧不慢地说:“吕医生,你侄子那个事,我弟在教育局,打个招呼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丁睿渊始终低着头,像一截木头。
那天晚上回家,吴翠香把我叫到厨房。
她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颗药丸,黑褐色,指甲盖大小,闻着有一股刺鼻的腥味。
她说这是转胎丸,老中医给的方子,吃了保证生儿子。
我盯着那颗药丸,胃里一阵翻涌。
我说妈,这是什么做的。
她说你管它是什么做的,能生儿子就行。
我不肯吃。
吴翠香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她说梦菲,你爸的工伤赔偿金早就花完了吧,你弟今年大四,马上要实习,睿渊他舅那边可一直等着呢。
你要是这次再怀个闺女,丁家的门你也别进了。
她说完转身出去,厨房门被她带上,砰的一声,碗柜里的盘子跟着震了一下。
我靠在灶台边,手里捏着那颗药丸。
灶台上还放着丁小雨没喝完的半碗粥,米粒沉在碗底,汤水浑浊。
我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药丸塞进嘴里,没用水,干咽下去。
药粉沾在舌根上,又苦又涩,像吞了一口生锈的铁屑。
怀孕第五个月,吕江河做B超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探头在我肚皮上反复滑了好几遍,他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松开。
他说恭喜,是个男孩。
我躺在检查床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吕江河递给我两张纸巾,眼神复杂。
他低声说了一句,郑女士,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你多保重。
我当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吴翠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打麻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声音大得牌友都问怎么了。
她挂了电话,直接去了金店,当天就订了一套纯金长命锁。
晚上丁睿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卧室门口,说梦菲,辛苦了。
他脸上有笑,但那个笑像糊上去的,眼睛没跟着弯。
我坐在床上,摸着肚子,没说话。
04
转胎丸的事情,我没跟任何人说。
萧惠英打电话来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这次怀的是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嗯了一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装作没听出来。
怀孕后期我几乎下不了床。
耻骨疼得翻身都困难,吴翠香请了个保姆专门照顾我,一日三餐端到床头。
她自己也常来,坐在床边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
她说她怀睿渊的时候,婆婆天天给她脸色看,因为她头胎也是闺女。
后来闺女送人了,才怀上睿渊。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忽然觉得她老了,但那种老里带着一股狠劲,是熬出来的。
预产期前一周,吴翠香把满月宴的酒店定了。
城东金鼎轩,三层全包,菜单一页一页翻给我看,龙虾、鲍鱼、鱼翅,每桌八千八。
她说酒水另算,中华烟管够,喜糖要进口的。
她拿笔在纸上算账,嘴里念叨着:“少说两百万,不过值,丁家的大孙子,排场不能小。”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她写写画画,肚皮一阵一阵发紧。
生产那天是凌晨。
丁睿渊开车送我去医院,吴翠香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套金锁。
宫缩疼得我咬破了嘴唇,血渗出来,咸腥味满嘴。
推进产房的时候,我听见吴翠香在后面喊:“保大的!保大的!”声音尖利,划破了走廊的安静。
剖腹产。
麻醉打进去,下半身没了知觉,意识却清醒。
我听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听见吕江河低声跟护士说着什么,听不清。
过了很久,一声婴儿啼哭响起来,不算响亮,像小猫叫。
护士抱过来给我看,说恭喜,是个男孩。
我偏过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
我想伸手摸摸他,胳膊抬不起来。
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里流。
吴翠香在病房外头就开始打电话。
她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生了生了!大孙子!七斤二两!”丁德彪站在她身后,脸上难得露出笑,手搓来搓去。
丁睿渊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说梦菲,谢谢你。
我看着天花板,麻药还没退,整个人像漂在水上。
月嫂唐玉霞是第二天来的。
吴翠香托人找的,说是全市最好的月嫂,一个月两万八。
唐玉霞四十来岁,短头发,手脚利索,来了就把孩子接过去,换尿布、喂奶、拍嗝,一气呵成。
她话不多,但眼睛毒,什么都看得见。
那天下午,唐玉霞给孩子换尿布。
她动作忽然停住了,低头盯着孩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飞快地把尿布包好,把孩子放回小床,转身走到我床边。
她弯腰凑近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我耳廓上,痒飕飕的:“郑姐,你来看看孩子下半身。”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腹部的伤口像被人从里面撕开,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唐玉霞扶着我走到婴儿床边。
她掀开尿布。
孩子的小鸡鸡又红又肿,尿道口的位置不对,开在阴茎根部,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唐玉霞一把架住我。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郑姐,这、这不对啊。”
我攥着尿布,手抖得厉害。
我想起那颗黑褐色的药丸,想起吴翠香按在信封上的手指,想起吕江河那句“多保重”。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吴翠香抱着金锁走进来,脸上堆着笑:“来来来,给我的大孙子戴上。”她看见我站在婴儿床边,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尿布合上,把我往后一推:“你站这儿干啥?月子里不能下床不知道吗!”
我被她推得后退两步,伤口一阵剧痛。
唐玉霞扶住我,没说话,但她的手也在抖。
吴翠香抱着孩子,金锁在孩子脖子上晃来晃去。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嘴里念着:“大孙子,奶奶的大孙子。”孩子忽然哭起来,声音嘶哑,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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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月宴定在周六。
金鼎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底金字,写着“丁府添丁”。
吴翠香穿了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迎客。
丁德彪跟在她旁边,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紧,看着勒得慌。
丁睿渊抱着孩子站在宴会厅门口,脸上挂着笑,见人就点头。
我没去。
吴翠香不让,说月子婆娘见不得风。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去了说错话。
丁小雨被萧惠英接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唐玉霞。
唐玉霞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抬头跟我说:“郑姐,孩子那个情况,得去医院。”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唐玉霞又说:“我干了十二年月嫂,见过这种情况。郑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吃过什么药?”我没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转胎丸。”唐玉霞倒吸一口冷气,半天没说话。
宴会厅那边,吴翠香站在台上讲话。
她端着酒杯,声音洪亮:“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丁家三代单传,今天终于有了大孙子!我吴翠香说到做到,两百万的宴席,大家吃好喝好!”底下掌声一片,有人起哄让丁睿渊说两句。
丁睿渊抱着孩子站起来,嘴张了张,半天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吴翠香在旁边笑,伸手把孩子接过去,举得高高的,满堂喝彩。
唐玉霞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她查的资料。
孕期服用雄激素类药物,可导致女胎外生殖器男性化。
她指着其中一行说:“郑姐,你看这儿,染色体还是女的,但外观像男的。得做手术矫正。”我盯着那行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唐玉霞又说:“满月宴那边,你得想个办法。孩子这个情况不能拖,尿道口位置不对,容易感染,严重了影响肾功能。”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
我听见楼下有汽车喇叭响,听见邻居家小孩在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我拿起手机,拨丁睿渊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接。
我拨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那头很吵,觥筹交错的声音。
丁睿渊的声音传过来:“梦菲?怎么了?”我说你回来一趟。
他说现在?
满月宴还没结束呢。
我说你回来,孩子有事。
他顿了一下,说等宴席散了再说吧,妈这边走不开。
电话挂了。
唐玉霞看着我,叹了口气。
她说郑姐,要不我先带孩子去医院,你把病历本给我。
我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床。
伤口还没长好,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
我扶着墙走到婴儿房,孩子在小床上睡着,小脸通红。
我解开他的尿布,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我给吕江河发了条短信,把照片附上。
吕江河回得很快。
他说郑女士,明天一早带孩子来医院,做染色体核型分析。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唐玉霞站在门口,轻声说:“郑姐,我去给你收拾东西。”我点了点头,坐在婴儿床边,看着孩子。
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一下一下,胸口跟着起伏。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小手。
他的手指头蜷起来,攥住了我的指尖,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