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冬,县医院走廊。
我扶着墙,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赶紧用手捂住嘴。
董俊熙去交费了,棉袄后背磨得发白。
医生喊我名字,我进去,出来时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半年前,于秀萍把我赶出门,骂我是痨病鬼,说别耽误她儿子。
王晟睿站在门里,连头都没回。
现在化验单在手里,我不敢看。
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睛发酸,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
董俊熙跑过来问我咋了,我张了张嘴,眼泪从指缝往外淌。
我哭,不是因为怕死。
我哭,是因为老天爷到底给我留了一条路。
可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我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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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3年开春,我嫁给了王晟睿。
那天风大,吹得院门口的红纸哗哗响。
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王晟睿没说什么,他这个人话少,当初媒人说他老实,我觉得老实好,老实人不会欺负人。
于秀萍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把我从头扫到脚。
她拉着我的手说,进了王家的门,就是王家的人,往后好好过日子,早点给王家添个后。
我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头三个月还行。
于秀萍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鸡蛋羹、红糖水、猪油拌饭。
她说我太瘦,瘦了不好怀。
我娘苏巧云来看我,回去跟邻居说,明美命好,摊上个疼人的婆婆。
第四个月,我肚子没动静。于秀萍的笑容淡了,饭桌上的话也少了。有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隔壁跟王晟睿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土墙不隔音。
“是不是有啥毛病?隔壁老刘家媳妇,进门两个月就怀上了。”
王晟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急啥,再等等。”
于秀萍哼了一声:“等?我等得起吗?你爹走得早,我拉扯你容易吗?我就想活着看见孙子。”
我躺在被窝里,指甲掐进手心,没敢翻身。
又过了两个月,于秀萍开始四处找偏方。
今天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明天煮一锅说不清什么叶子熬的水。
我捏着鼻子往下灌,苦得直反胃。
她站在旁边盯着,碗底最后一滴都得喝完。
“良药苦口,”她说,“为了我孙子,你忍忍。”
我忍。喝到后来,我一闻到药味就恶心,但还是硬往下咽。王晟睿偶尔会递给我一块冰糖,不说什么,转身就走。
那年秋天我开始咳嗽。
起初以为是着凉,煮了姜汤喝,不管用。
咳得越来越厉害,尤其是早上,嗓子眼发痒,一咳就是一阵。
于秀萍说,是药三分毒,停两天就好了。
停了药,咳嗽也没停。
王雨欣那会儿还没出嫁,住在东厢房。她比我小两岁,嘴碎,爱串门。有天她倚着门框嗑瓜子,看我咳得弯了腰,笑了一声。
“嫂子,你这咳法,别是肺痨吧?我听说肺痨就是咳个不停。”
我直起身,嗓子火辣辣地疼:“别瞎说。”
她吐掉瓜子皮:“我瞎说?你去医院看看啊。别真有病,传给我哥。”
我没搭理她。但那天晚上,我把咳出血丝的痰用纸包了,塞进灶膛里烧了。不敢让人看见。
王晟睿那阵子总说累,收工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提过一嘴,说想去医院看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哪有钱。吃点止咳的药片就行。”
我从卫生所买了甘草片,一瓶两毛钱,吃了半个月。咳嗽轻了些,但药一停,又咳。于秀萍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饭桌上给我盛汤,手悬在半空。
“明美,你这病老不好,要不回娘家养几天?”
我端着碗,手指发僵。
这是要赶我走。
王晟睿扒拉着饭,头都没抬。
我说,娘,我就是有点气管炎,不碍事。
于秀萍把汤碗放下,没再说话,但脸拉得老长。
那晚我躺在炕上,听着王晟睿打呼噜,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出嫁前我娘跟我说,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忍让、要孝顺。
我都做到了。
可我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于秀萍满意。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起来烧火做饭。弯腰往灶膛添柴的时候,嗓子一痒,猛咳起来。这次没忍住,一口血直接喷在了灶口的灰堆上。红的,刺眼。
我愣在那儿,手还攥着柴火棍。身后传来于秀萍的声音。
“老天爷,你咳血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盆,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没捡,转身就跑,嘴里喊着王晟睿的名字。
我蹲在灶台前,灶火映在脸上,滚烫。我想把地上的血擦掉,可手抖得厉害,柴灰和血混在一起,越擦越脏。
王晟睿被他娘拽过来的时候,我还蹲着。于秀萍指着地上的血,声音尖得刺耳。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她有病!肺痨!肯定是肺痨!”
王晟睿站在门口,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去医院看看吧。”
于秀萍一把拉住他胳膊:“看什么看!肺痨治不好!还费钱!赶紧让她走,别把咱娘俩传染了!”
我抬起头,看着王晟睿。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墙角的锄头。我等他开口,等他哪怕说一句“先看病再说”。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于秀萍把我的包袱扔到院子里。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我娘给我的银镯子。她说,你走吧,别耽误我儿子。
我站在院门口,风灌进领口。王晟睿在堂屋里,门关着。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人应。王雨欣从东厢房探出头,撇了撇嘴,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捡起包袱,往村口走。走到老槐树底下,实在走不动了,靠着树蹲下来。咳了一阵,嘴里全是铁锈味。我想哭,但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
02
回到娘家,我娘苏巧云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手里的瓢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明美?你咋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我娘把我拉进屋,关上门。我断断续续说了经过,她坐在炕沿上,手攥着围裙角,越攥越紧。
“这个于秀萍,当初娶你的时候说得比唱得好听。”她抹了把眼睛,“你爹走得早,你哥又是个怕媳妇的,我……我拿什么给你撑腰。”
我哥邓天佑在镇上砖瓦厂上班,晚上回来听说我回来了,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憋出一句:“先住着,别多想。”
可我嫂子彭雨欣不乐意。
头两天她还忍着,第三天吃饭的时候,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明美,你这一回来,家里多张嘴吃饭,你哥那点工资……”
我娘打断她:“明美病了,你少说两句。”
彭雨欣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摔摔打打地收拾碗筷。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半碗稀饭,稀饭里照得见人影。我想,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我还能去哪?
于秀萍把我得肺痨的事传得全村都知道。
我去井台打水,旁边洗衣裳的媳妇们立刻端着盆走了,嘀嘀咕咕的。
我咳一声,她们躲得更远。
连我娘去供销社买盐,售货员都问她,你闺女那病好点没。
那天晚上,我咳得厉害,怕吵醒家里人,用被子蒙着头。
咳完掀开被子,枕巾上一片暗红。
我盯着那片红,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真的活不长了。
我娘推门进来,看见枕巾上的血,眼泪唰地下来了。她坐在我床边,手摸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明美,娘对不住你。”
我抓住她的手:“娘,我想去医院查查。到底是不是肺痨,我得弄个明白。”
我娘沉默了很久,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她数了数,递给我。
“去县医院。别让你嫂子知道。”
第二天我起个大早,走了十里地到镇上,又搭了辆顺路的牛车去县城。
县医院在城东,两层灰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手心全是汗。
挂号的护士问我挂哪科。我说咳嗽,咳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躲闪,给了我一张内科的号。
排队的人不多,但我觉得等了很久。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我靠着墙站着,不敢坐。
内科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林,叫林世昌,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问我咳了多久,痰里有没有血,发烧不发烧。
我一一说了。
他拿听诊器在我后背听了半天,又让我去验血、拍片子。
拍片子要脱外套。我穿着那件借来的红棉袄,袖口还是短。放射科的大夫让我站在机器前面,深吸气,憋住。我憋着气,胸口发紧,眼泪差点出来。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问我:“大妹子,你一个人来的?”
我点头。
“啥病啊?”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肺痨。”
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缝里还有灶灰。
林大夫把我叫进去,手里拿着化验单和片子。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单子。
“邓明美,你这个,不是肺结核。”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啥?”
“不是肺痨,”他把片子举到窗户跟前的亮处,“你看这里,支气管扩张,合并感染。慢性支气管炎拖久了,加上营养跟不上,血管咳破了才会出血。不是传染病,你放心。”
我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那……那我为啥一直咳?”
“拖得太久了。你这病得治,不能再拖。我给你开药,回去按时吃。”他低头写处方,写了两行又停住,“对了,你结婚没有?”
“结了。”
“那你得再去妇科查一下。”他顿了顿,“你两个月没来例假了吧?”
我脸一下子红了:“我以为是病重……”
林大夫没再多问,开了张妇科的转诊单。
我捏着两张单子走出内科诊室,腿发软。
不是肺痨。
于秀萍说的那些,全村人信的那些,都是假的。
可这半年受的罪,谁还给我。
妇科在二楼。
坐诊的是个女大夫,问了几句,让我去验尿。
等结果的时候我靠在墙上,心里乱糟糟的。
不是肺痨已经够我缓一阵了,妇科还查出什么来。
女大夫看了结果,抬头冲我笑了笑:“恭喜你,怀孕了。两个月。”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怀孕。我盼了三年,喝了无数碗苦药,被赶出门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娘了。现在大夫告诉我,我怀孕了。
我攥着化验单,手抖得厉害。
我想笑,嘴角扯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我捂住脸,蹲在诊室门口,哭出了声。
走廊里有人看我,我不在乎。
我就是想哭。
哭够了,我站起来,把化验单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但心里又压上了新石头。
王晟睿的孩子。
可我已经不是王家的人了。
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走出医院大门,天快黑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搭了辆拉煤的拖拉机回镇上。
驾驶室坐不下,我坐在车斗里,煤灰扑了一脸。
我护着胸口那个口袋,觉得那两张薄纸比煤还沉。
到村口已经黑透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董俊熙。
他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个布包,在风里缩着脖子。看见我,他往前迈了一步。
“邓明美。”
“你咋在这儿?”
他把布包递过来:“你娘说你上县医院了。这是二十块钱,你先拿着看病。”
我没接。
董俊熙是下放知青,住在村东头仓库改的屋里。
他父亲以前是省城医院的医生,后来被打倒了,他跟着遭殃,下放到我们这穷地方。
快三十了,没人敢嫁他。
可他跟我无亲无故,为啥给我钱。
“你拿着,”他把布包塞到我手里,“我看你咳得不轻。不管啥病,先治。”
我攥着布包,布是粗布,硌手。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董俊熙。”
他停下,没回头。
“你为啥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你以前给我送过吃的。我刚来那年冬天,饿得不行,你偷偷往我门口放了两个窝头。你可能忘了。”
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那会儿我刚嫁过来,看他一个外乡人可怜,顺手的事。我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不是肺痨,”我说,“大夫说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天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觉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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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俊熙提亲是三天后来的。
他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了,站在我家院子里,跟我娘说话。我躲在屋里,隔着门帘听。
“婶子,我想娶明美。”
我娘半天没吭声。彭雨欣从厨房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我哥邓天佑从屋里出来,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俊熙,”我娘终于开口,“你是个好后生。可明美她……她病还没好利索。再说,你是知青,早晚要回城的。”
董俊熙说:“婶子,我成分不好,回城不知道猴年马月。明美的病我看过,她咳血是因为长期吃含朱砂的东西,伤了肺络。我爹留下的医案里有记载。我能照顾她。”
我娘没再说话。彭雨欣忍不住了,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堆着笑:“俊熙,你可想好了?明美那身子骨,干不了重活,吃药还得花钱。”
董俊熙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对我娘说:“婶子,我虽然穷,但不会让明美饿着。”
我在门帘后面攥着衣角,心咚咚跳。
嫁董俊熙,我不是没想过。
他穷,成分不好,可能一辈子回不了城。
可他是唯一一个不嫌我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娶我的人。
我还能挑什么呢。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董俊熙看着我,眼神很稳。我说:“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他点头。
“我怀孕了。两个月。王晟睿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啄食的声音。我娘手里的鞋底子掉在地上,彭雨欣倒吸了口气。我哥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镰刀。
董俊熙没动。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知道?”
“你从医院回来那天,脸色不对,走路护着肚子。我猜的。”
我盯着他:“那你还要娶我?”
他想了想,说:“孩子是你的。你愿意留就留,我不嫌弃。你要是不愿意留,我陪你去医院。”
彭雨欣忍不住了:“董俊熙你傻啊?替别人养孩子?”
董俊熙没理她,只看着我。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头发糊了满脸。
我想起王晟睿关门的样子,想起于秀萍扔包袱的样子,想起井台边那些躲着我的人。
然后我看着董俊熙,他站在那儿,旧褂子洗得发白,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有泥。
“我嫁。”我说。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董俊熙把仓库屋收拾出来,用报纸糊了墙,借了张木床,两床被子摞在一起。
我娘给了一对枕巾,彭雨欣没来,托我哥带了半斤红糖。
那天晚上,董俊熙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本子。
“我爹的医案,”他说,“你拿去看看。里面记了朱砂中毒的脉象和治法。”
我接过来,纸页脆得发响。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朱砂,性寒,有毒,久服伤肺络,致咳血,甚者不孕。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开始抖。
“你是说,我咳血是因为……”
“于秀萍给你喝的那些偏方,里面有朱砂。我估计还有别的东西,但朱砂跑不了。”
我合上本子,指甲掐进掌心。
三年,我喝了三年。
于秀萍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为了王家有后,原来是在喂我毒药。
她知不知道。
她肯定知道。
那个游医是她找来的,药是她亲自煎的,我一碗一碗喝下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
“王晟睿知道吗?”我问。
董俊熙沉默了一下:“难说。但他肯定知道自己不育。”
我抬起头:“啥?”
“腮腺炎。他小时候得过,发高烧,后来睾丸萎缩。这在医案里也有记,腮腺炎合并睾丸炎,十有八九影响生育。于秀萍不可能不知道。她给你喝那些药,就是让你以为是你的问题。”
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半天缓不过劲来。
三年。
我挨了三年,罪受了,人丢了,被赶出门的时候还觉得是自己不争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于秀萍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儿子不能生。
她拿我当遮羞布,用完了就扔。
“你咋知道这些的?”我问董俊熙。
“我爹留下的医案里夹着一张方子。上面有朱砂和雷公藤。我认出于秀萍给你喝的药渣里有这些。王晟睿得腮腺炎的事,村里老人都知道,我打听过。”
我闭上眼,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董俊熙给我倒了碗水,温的。我接过来喝了,水顺着嗓子下去,烫得咳了两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很轻。
“先别想了。把身体养好。”
我睁开眼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我没沾过亲带过故,就因为我给过他两个窝头,他把我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他穷得叮当响,成分不好,前途不知道在哪,可他没嫌我,没嫌我肚子里的孩子,还帮我查清了于秀萍的底。
“董俊熙,”我说,“你图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得很淡:“图个伴儿。”
04
婚后的日子紧巴,但比在王家舒心。
董俊熙在村小学代课,一个月挣几块钱,加上生产队分点口粮,勉强够吃。
他每天早起给我煎药,药是他自己配的,照着医案里的方子,去镇上抓的。
我喝药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等我喝完递块咸菜压苦味。
我咳血的次数少了。头一个月还咳过两回,第二个月只咳了一回,痰里血丝淡了。董俊熙说,朱砂的毒在往外排,但肺络伤了底子,得慢慢养。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开始显。
我走路慢,弯腰费劲。
董俊熙不让我下地,做饭洗衣都是他的事。
他那件旧军大衣拆了,给我改了个坎肩,套在棉袄外面,暖和不少。
有天晚上我问他:“你后悔不?娶个病秧子,还带个拖油瓶。”
他正在灯下批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他没抬头:“后悔啥。你又不是病秧子。孩子也不是拖油瓶。”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长了,该剪了。我说:“我给你剪头吧。”
他搬了凳子坐到灯底下。
我拿剪刀给他修,剪得参差不齐。
他也不照镜子,说行了就行。
第二天去上课,学生笑他头发像狗啃的,他回来跟我说,我说啥来着,剪短了就行。
我笑了。那是嫁给他之后第一次笑。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五个月的时候,我又咳血了。
那天董俊熙去镇上开会,我一个人在家,弯腰扫地,猛地一阵咳,手心里全是血。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咳停了,把手洗干净。
董俊熙回来,我没瞒他。
他脸色变了,但没慌。第二天就带我去了县医院。
又见到林世昌大夫。他看了我上次的病历,又听了听肺,眉头皱起来。
“又咳血了?上次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董俊熙接过话:“吃了,但效果不太好。林大夫,她上次查出来怀孕,现在五个月了,咳血复发,是不是朱砂的影响还没消?”
林大夫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了董俊熙一眼:“你懂医?”
“我父亲是医生。他留了一本医案,里面记过朱砂中毒的病例。”
林大夫点点头,又看了看我的化验单,沉吟了一会儿。
“朱砂中毒一般不会持续这么久。除非她后来还接触过。”
我愣住了:“没有啊。离开王家之后就没再喝过那些药。”
董俊熙脸色沉下来:“林大夫,您是说,她体内可能还有别的毒?”
“不好说。先住院观察几天。她现在怀孕五个月,用药要非常小心,很多药不能用。如果咳血止不住,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我躺在病床上,手摸着肚子。
五个月了,孩子会动了,在肚子里一拱一拱的。
我低头看着隆起的腹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吃多少苦,我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董俊熙去交住院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代课的工作辞了,去砖瓦厂搬砖,因为搬砖一天能多挣两毛钱。
住院那几天,董俊熙白天去砖瓦厂,晚上来医院陪我。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我让他别来了,他不听,趴在床边眯一会儿,天不亮又走。
有天夜里我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借着走廊的灯看我爹留下的那本医案。
他翻来覆去地看,嘴唇无声地动着。
我没叫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住到第五天,林大夫来查房,脸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些。
“咳血止住了。胎儿暂时稳定。但你这个情况,得长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尤其不能受刺激。”
我点头。董俊熙在旁边问:“林大夫,她体内到底有没有别的毒?能查出来吗?”
林大夫想了想:“目前只能根据症状判断。如果你们能拿到她之前喝的药方,我可以找人化验。”
董俊熙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药方在于秀萍手里。要拿到,就得回王家。
“我去要。”董俊熙说。
我拉住他袖子:“别去。于秀萍那个人,不会给你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我躺在病床上,一整天心神不宁。
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一下一下地踢,像在催我。
傍晚的时候董俊熙回来了,脸色铁青,手里空着。
“她不给。还骂了一堆难听话。”
“她骂你啥了?”
董俊熙不说话,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说你在娘家就不干不净,嫁给她儿子是骗婚。”
我攥着被单,指甲发白。于秀萍这张嘴,赶我出门不够,还要把我名声彻底搞臭。
“随她去吧,”我说,“我认了。”
董俊熙抬起头,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光:“不认。凭啥认。她给你下毒,害你咳血,赶你出门,现在还要往你身上泼脏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咋办?”
“我去公社找妇女主任。我不信没地方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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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俊熙真去了公社。
妇女主任姓郭,叫郭婧,四十来岁,剪着齐耳短发,说话干脆。
她听完董俊熙说的,又来医院找我问了详细情况,末了说:“这事我管。你们先安心养病。”
郭主任办事利索。
三天后她带着公社卫生所的人去了王家,把于秀萍煎药的罐子、药渣子、还有没喝完的药汤全带走了。
于秀萍拦着不让,撒泼打滚,郭主任说你再闹我就叫民兵。
药渣送到县医院,林大夫找人验了。
结果出来那天,董俊熙把化验单拿给我看。
我认字不多,但朱砂和雷公藤两个词我认得。
林大夫在旁边解释:“朱砂长期服用,损伤肺络和肝肾。雷公藤是剧毒,小剂量长期用,会破坏生育功能,还会引起咳血。这两样混在一起,吃上三年,别说怀孕,命能保住都是万幸。”
我躺在病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动。
我摸着肚子,眼泪止不住地淌。
于秀萍一边给我灌毒药,一边骂我不下蛋。
她把我赶出门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上辈子造了孽。
“雷公藤,”董俊熙的声音很沉,“于秀萍自己知道她加了雷公藤吗?”
林大夫说:“这个得问开方子的游医。但朱砂和雷公藤的比例,不像不懂医的人随便配的。雷公藤用量极少,混在别的药里根本吃不出来。这是有意的。”
我闭上眼。有意的。于秀萍找的那个游医,根本就是个幌子。药是于秀萍自己配的,方子是她从哪儿弄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郭主任来医院跟我通气,说于秀萍咬死不承认下药,说是游医开的方子她不知情。王晟睿那边,问什么都不说,缩在他娘身后。
“王晟睿不育的事,你知道多少?”郭主任问我。
“我是嫁过去之后才知道他得过腮腺炎。但于秀萍应该早就知道。”
郭主任点点头:“我去县医院调了王晟睿的病历。他十六岁那年因为腮腺炎住院,病历上写着睾丸萎缩,生育功能受损。于秀萍当时签的字。”
我攥着被角,说不出话。
十六岁。
王晟睿十六岁于秀萍就知道他不能生。
可她娶我进门,给我灌药,让我背了三年黑锅,最后把我赶出门。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那天晚上董俊熙从砖瓦厂回来,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郭主任说,于秀萍可能要吃官司。”他说。
我盯着他手里的苹果皮:“王晟睿呢?”
“他不知情。郭主任查了,药是于秀萍一个人配的,王晟睿只知道他娘给你喝偏方,不知道里面有雷公藤。”
“那孩子呢?”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这孩子生下来,于秀萍会不会来抢?”
董俊熙把苹果递给我,看着我的眼睛:“她不敢。她下毒的事已经兜不住了,再来抢孩子,就是自投罗网。明美,你信我。这个孩子,谁也抢不走。”
我咬了一口苹果,脆的,甜。窗外天黑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响。董俊熙坐在床边,手搭在我被子上,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雷公藤伤了底子,这个孩子虽然保住了,但我的身体还能不能再生,难说。
于秀萍把我一辈子都毁了,可她可能连牢都不用坐,因为游医跑了,她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董俊熙,”我说,“我想把药方要回来。”
“啥药方?”
“于秀萍手里的方子。游医给她的那张。上面肯定有她的字或者记号。拿到那张方子,她就赖不掉了。”
董俊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06
我出院那天,于秀萍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堵在医院门口。
王雨欣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篮子,装模作样地放了几个鸡蛋。
于秀萍穿得比上次见时旧了,头发也没梳利索,眼泡肿着,像好几天没睡好。
我扶着董俊熙的胳膊,站在医院台阶上。于秀萍上来就要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明美啊,”她嗓门不小,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回头看,“你可算出院了。娘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于秀萍脸上堆着笑,笑得很不自然:“你看你,瘦成这样。回家吧,娘给你炖鸡补补。”
“回哪个家?”我问。
于秀萍的笑僵了一下:“当然是回王家啊。你怀的是我们王家的骨肉,总不能流落在外头。”
我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踢得我肚子发紧。我深吸一口气:“于秀萍,你给我喝的那些药,里面有什么,你心里清楚。”
于秀萍脸色变了,但嘴还硬:“你这孩子说啥呢,那些药都是补身子的,游医开的方子,我哪儿知道里面有什么。”
“游医人呢?”
“走了啊,早走了。人家游方郎中,还能在一个地方待着?”
董俊熙往前站了一步:“于秀萍,药渣已经送去化验了。朱砂和雷公藤,你认不认识这两个名字?”
于秀萍的脸唰地白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你们冤枉我。”
王雨欣在后面拉她袖子:“娘,咱回去吧。”
于秀萍甩开她,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儿拉扯大,娶个媳妇进门,三年不下蛋,现在倒打一耙说老娘下毒!天杀的!我活不成了!”
医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我站在台阶上,手护着肚子,看着她演。董俊熙要上前,我拉住他。
“让她哭。”我说。
于秀萍哭了一阵,没人搭理她,自己收住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盯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变得又冷又硬。
“邓明美,你想咋样?”
“我要那张方子。”
“什么方子?”
“游医给你的那张。上面有朱砂和雷公藤的那张。”
于秀萍冷笑一声:“方子早没了,烧了。”
“那你就是承认有那张方子了。”
于秀萍一噎,知道说漏了。她瞪了我一眼,拉着王雨欣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邓明美,你别得意。你肚子里那个,还不一定是谁的种呢。嫁给我儿子三年没动静,跟了知青半年就怀上了,说出去谁信?”
我攥紧了董俊熙的胳膊。他拍了拍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很稳。
“于秀萍,王晟睿十六岁在县医院住院的病历,我已经拿到了。睾丸萎缩,生育功能受损,上面有你签的字。你要是不认,咱就去公社,去县里,把病历和药渣化验单都摆出来,看看到底是谁不能生。”
围观的人哗地议论开了。于秀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王雨欣拽着她胳膊使劲拉,她踉跄了两步,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董俊熙扶着我,慢慢走下台阶。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白底黑字的牌子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回家吧。”董俊熙说。
我点点头。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轻轻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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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主任把于秀萍叫到公社问话,是三天后的事。
于秀萍起初咬死不认,说方子烧了,游医找不到了,药渣化验是邓明美和董俊熙串通好了害她。郭主任不急,把王晟睿单独叫来问话。
王晟睿坐在公社办公室的条凳上,耷拉着脑袋,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啃得秃秃的。
郭主任问他,你娘给你媳妇喝的药,你知不知道里面有啥。
王晟睿摇头。
郭主任又问,你得过腮腺炎住院的事,你知不知道。
王晟睿点头。
郭主任再问,你娘知道你生育有问题的事吗。
王晟睿不吭声了。
沉默了有半根烟的功夫,王晟睿开了口:“知道。我出院的时候大夫跟我娘说的。我娘让我别说。”
郭主任把笔录往他面前一推:“签字吧。”
王晟睿签了字。手抖得写不成个,划了两下才写成。郭主任拿着笔录去找于秀萍,于秀萍一看儿子签字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方子在哪?”郭主任问。
于秀萍不说话了。郭主任说,你不交也行,王晟睿的证词加上药渣化验单,够立案了。你自己掂量。
于秀萍从裤腰里摸出个油纸包,扔在桌上。
郭主任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十几味药,最后两味是朱砂和雷公藤。
纸边上有一行小字,是于秀萍的笔迹:每日一剂,连服三年。
郭主任把方子收好,看了看于秀萍:“你还有什么说的?”
于秀萍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就是想抱孙子。”
郭主任把笔录本合上:“你想抱孙子,就给人下毒?邓明美嫁到你家三年,你给她灌了三年毒药,末了还把她赶出门。你抱的是哪门子孙子?”
于秀萍没再说话。
这些事我是后来听郭主任说的。
那天董俊熙从公社回来,脸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些。
他坐在床边,把经过讲了一遍。
我听完,手放在肚子上,半天没动。
“方子交上去了,”他说,“郭主任说,于秀萍这情况,够判了。”
我看着他:“王晟睿呢?”
“他不知情,不追究。但他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六个月了,孩子在里头翻来翻去。
我想起在王家那三年,每天早上端着药碗,于秀萍站在旁边盯着,王晟睿在里屋穿衣服。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熬着熬着总会好的。
“明美,”董俊熙叫我,“郭主任问,你要不要写个材料,要求赔偿。”
我摇头:“不要。我就要一张离婚证。”
董俊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去办。”
离婚证是郭主任帮着办的。
王晟睿没来,托人把证捎过来的。
随证捎来的还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我当年嫁过去时带的几件衣裳,一双没穿过的红布鞋,还有我娘给我的银镯子。
我打开包袱,衣裳一股霉味,红布鞋上落了灰。
银镯子还在,擦干净了,亮堂堂的。
我把银镯子戴回手腕上,凉凉的贴着皮肤。
那两件旧衣裳和红布鞋,我让董俊熙拿到院子里烧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烟熏得眼睛疼。
董俊熙站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等火灭了,他拿扫帚把灰扫干净,倒进灶膛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董俊熙在旁边,呼吸均匀,像睡着了。我轻轻翻了个身,他忽然开口。
“没睡?”
“嗯。”
“想啥呢?”
我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想孩子。林大夫说,雷公藤可能影响胎儿。我害怕。”
董俊熙翻过身来,手搭在我被子上。屋里没点灯,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不管孩子咋样,咱都养。你身子养好最要紧。别的事,有我。”
我闭上眼,眼角有点湿。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被子传过来,很轻,但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