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又来了。
酸里带着腐,像隔夜的菜汤捂在闷罐子里。
我推开老宅的门,母亲正坐在床边,手忙脚乱往身后藏一个旧布包。
我问她屋里啥味,她笑说腌菜坛子漏了。
我没信,也没追问。
转身时胳膊肘撞到床沿,布包啪地掉地上,拉链崩开。
零钱、存折、几盒药滚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一张薄纸。
母亲突然扑过来抢,脸色白得吓人。
我抽出一看,上面几个字像针扎进眼睛。
我眼眶一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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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的冷气开得足,我站在货架前码方便面,手指冻得发僵。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妈打来的。
我按了接听,肩膀夹着手机,继续把箱子里的面往货架上摆。
“琳琳,周末回来不?腌菜好了,你拿点回去。”
“看情况吧,浩轩这周要交补习费,我得去趟银行。”
“哦……那,那你有空再回。”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听见她咳嗽,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嗓子干。
我想再问两句,旁边理货员喊我帮忙搬货,我就把电话挂了。
下班时在超市门口碰见何惠珍,她拎着一兜土豆,看见我就凑过来。
“萧琳,你妈最近咋样?”
“老样子,咋了?”
何惠珍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前天在菜市场看见她,蹲在人家摊位底下捡菜叶子。烂的、黄的,往蛇皮袋里塞。我跟她打招呼,她慌得跟啥似的,说喂鸡。你家又没养鸡。”
我脸上发烫,嘴上说:“她就那样,闲不住,一辈子节俭。”
“节俭归节俭,可我看她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对。”何惠珍叹了口气,“你多回去看看。”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堵,但说不清堵在哪儿。
回到家,浩轩在写卷子,桌上摊着物理辅导书。
我问他补习费多少,他说八百。
我算了算工资,这个月排班少,到手不到两千,前夫那边又拖了两个月抚养费。
我从抽屉里翻出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坐了半天。
晚上给妈打电话,想问她腌菜的事,顺便问问她身体。
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闷闷的,说刚才在收拾屋子。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
我问她是不是去捡菜叶了,她停了一下,说:“捡点喂鸡,你别听人瞎说。”
我说:“咱家没养鸡。”
她半天没吭声,最后说:“我挂了,困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我拿着手机,听见浩轩在隔壁翻书的声音。
窗外有狗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想起上次回去,她房里那股味,酸腐酸腐的,我当时以为是她舍不得倒剩菜。
现在想想,好像从三个月前就有了。
那个周末我没回去。
超市临时排了加班,我想多挣点。
给妈打电话,她说没事,你忙你的。
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就是气短了些。
我问她腌菜咋样了,她说腌好了,等你回来拿。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在遛弯。
我忽然想起我爸走那年,妈也是一个人,闷头干活,啥都不说。
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她白天去地里,晚上回来纳鞋底,一双鞋底纳到半夜。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习惯了。
现在她也说不累。她总是说不累。
02
隔了一周,我抽空回了趟老宅。
坐城乡公交到村口,走十分钟土路。
路上碰见几只鸡在啄食,路边堆着玉米秆。
远远看见老宅的院墙,墙头草长得老高,铁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推开门,那股味扑面而来,比上次更重。
我说不清是什么味,酸里带着药味,还有点甜腻腻的,像啥东西烂在角落里。
我皱着眉进屋,妈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择菜,看见我进来,手一顿,把膝盖上的布往旁边推了推。
“回来了。”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慢,手撑着椅子扶手。
“妈,屋里啥味这么重?”
“没啥味,你鼻子灵。”她往厨房走,“我给你倒水。”
我跟着她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药罐子,旁边搁着几盒西药。我拿起来看,止痛药。我说:“你吃这个干啥?”
“胃疼,老毛病了。”她把水递给我,手有点抖,“不碍事。”
“胃疼去医院看看,别瞎吃药。”
“去过诊所了,开了中药,吃着呢。”她指了指药罐,“就是味儿大,你闻不惯。”
我看着她,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发黄。我说:“你瘦了。”
“夏天嘛,没胃口。”她笑了笑,“你吃没?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打开橱柜找碗,看见里面摆着一排腌菜坛子,其中一个坛子边上渗着汁水,发黑了。
我指给她看,她说:“那个漏了,我忘了倒。”
我帮她把坛子搬出去扔了,回来洗手时看见她坐在灶台前烧火,后背弓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喘气。我喊她,她回过头,脸上又挂着笑。
“妈,你到底咋了?”
“没咋。”
“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火苗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胃上长了个东西,良性的,吃药能好。”
“啥东西?哪个医院看的?”
“县医院,王大夫看的。”她抬头看我,“你别操心,管好浩轩就行。”
我想再问,她站起来说去院里收衣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慢慢走到院子里,弯腰拿盆,起来时扶着腰停了一下。
阳光照在她身上,衣服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背上。
那天中午她给我下了碗面,自己没吃,说早上吃多了。我吃完面,她把腌菜装好递给我,又塞给我一兜鸡蛋。
“给浩轩吃,他念书费脑子。”
我接过东西,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临走时我说:“妈,你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站在门口看我走。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身子瘦瘦小小的,像棵老树桩。
公交车上,我抱着那兜鸡蛋,闻着腌菜的味,心里说不清啥滋味。我掏出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按了几个号又删了。说啥呢?她啥都不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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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浩轩的补习费拖了一周,老师打电话来催。
我厚着脸皮跟前夫打电话,他在那头打麻将,吵得很,说手头紧,下个月给。
我说你拖了两个月了,他说你烦不烦,啪地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浩轩的卷子摊在桌上,红笔批的分数,七十二分。他以前能考九十多的,这学期掉得厉害。我知道他压力大,可我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要找同事借点。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时妈打电话来。
“琳琳,你上次说浩轩要交补习费,够不够?”
“够,你别操心。”
“我这儿有点钱,你过来拿。”
“不用,你自己留着花。”
“我花啥钱,又不买啥。”她顿了顿,“你下午来一趟,我腌的豇豆好了,你拿点。”
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坐车回去。妈站在院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旧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卷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你拿着,给浩轩交学费。”
“妈,你这是干啥,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啥,又不出门。”她硬塞到我手里,手指冰凉,骨节粗大。“拿着。”
我攥着那卷钱,心里发酸。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零钱?”
“卖废品攒的。”她笑了笑,“纸壳子、瓶子,攒着攒着就多了。”
我想起何惠珍说她捡菜叶,想起王运在菜市场看见她,心里一阵难受。我说:“妈,你别捡废品了,让人看见笑话。”
她脸上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笑话啥,我又没偷没抢。”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你走吧,别耽误上班。”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豇豆在厨房,你拿着。”
我进厨房拿豇豆,看见灶台边那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塞在米缸后面。我问她那是啥,她神色一变,快步走过来,用身体挡住。
“没啥,旧衣服。”
“旧衣服塞米缸后面干啥?”
“你别管。”她把我往门外推,“快走快走,车要来了。”
我被她推到院门口,回头看,她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那天回去的车上,我数了数那卷钱,四百三十二块。零的凑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我把钱放进包里,没舍得用。
04
又过了一周,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王运。他在菜市场卖豆腐,我妈常在他那儿买。他看见我,主动打招呼。
“还行,咋了?”
王运擦了擦手,从摊位后面走出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
“大概半年前吧,我在县医院门口看见你妈。”他压低声音,“她一个人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单子,坐了老半天。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看个朋友。可我看她那脸色,不太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半年前?啥时候?”
“开春那会儿,三月吧。”王运想了想,“后来我又在菜市场看见她捡菜叶,我就觉得怪。你妈以前多要面子的人,哪干过这个。”
我谢了王运,拎着菜往家走。走到半路,我给妈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听着挺正常。
“妈,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啥事?没有啊。”
“王运说半年前在县医院看见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拉风箱。
“就是胃不舒服,去查了查。”
“查的啥?单子呢?”
“扔了,没啥事。”
“妈!”我声音大了,“你到底啥病?”
“说了没事,你别问了。”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拎着菜袋子,手攥得紧紧的。路边有辆三轮车过去,颠得哐当响。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周末回去一趟,好好看看她到底藏了啥。
晚上浩轩回来,我把菜热了,看他埋头吃饭。我想跟他说外婆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啥呢?我自己都没弄明白。
夜里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妈坐在医院台阶上的样子。
她一个人去的?
为啥不跟我说?
我想到她那卷零钱,想到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想到她说“良性的,吃药能好”。
心里有个声音说,不对,肯定不对。
第二天我打电话跟超市请了假,说家里有事。主管不太高兴,我说扣钱就扣吧。挂了电话,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准备回老宅住两天。
出门时天阴着,风里带着土腥味。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蔫了的黄瓜。
我看着那黄瓜,想起我妈捡菜叶的事,鼻子一酸。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绿油油的麦子,黄澄澄的油菜花。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非得问清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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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老宅时快中午了,院门锁着。
我用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
灶台上药罐子还在,里面剩着药渣,黑乎乎的,闻着发苦。
桌上摆着半碗粥,上面结了一层皮。
我放下包,开始收拾屋子。
堂屋的桌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纸壳子和塑料瓶,捆得整整齐齐。
我一件一件往外搬,搬到床底时,看见那个旧布包,塞在最里面,用一件旧棉袄盖着。
我蹲下去,伸手够那个布包。布包很沉,我往外拽的时候,包带挂住了床腿,我使劲一拉,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拉链崩开。
东西滚了一地。
一卷一卷的零钱,五块十块的,用皮筋扎着。
一本存折,红色的封皮,磨得发白。
几盒止痛药,有的拆了封,有的还封着。
还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写着啥我没看清。
最后滚出来一张折了几折的纸,薄薄的,像诊断书。
我伸手去捡那张纸,手指刚碰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妈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刷白,扑过来抢。
“别动!”
她抢在我前面把纸攥在手里,手抖得厉害,整个人挡在我面前,胸口一起一伏。
“妈,那是啥?给我看。”
“没啥,没啥。”她把纸往身后藏,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床边,退无可退。
“妈!”我站起来,盯着她,“你到底瞒了我啥?”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眼眶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里的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给我。”
她不动。
“妈,我是你闺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眼泪啪嗒掉在上面,洇开一小片。她慢慢把手伸出来,把纸递给我,手还在抖。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印着县医院的抬头,诊断栏里写着几个字。
我看了第一遍,没看懂。
看了第二遍,手开始抖。
看了第三遍,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胃癌中晚期。
我抬起头,妈站在床边,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妈……”
她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别哭,妈没事。”
我攥着那张诊断书,纸边割进手指头里,我没觉得疼。
满屋子的酸腐味还在,可我现在闻出来了,那是药味,是病味,是她一个人硬扛了半年的味道。
06
我冲出门的时候,妈在后面喊我,声音破破碎碎的。我没回头,眼泪糊了一脸,风一吹,脸绷得紧。
菜市场离老宅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我一路小跑,脑子里嗡嗡响,诊断书上的字在眼前晃。胃癌中晚期。半年前。她一个人去的医院。她谁都没说。
菜市场这个点人不多,摊贩们懒洋洋地守着摊子。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妈。
又往里走,走到卖菜的摊位后面,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蛇皮袋,正往里面塞菜叶子。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后背弓着,头埋得很低。
旁边摊主在收拾摊子,烂菜叶扫了一地,她一片一片捡,手指头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没抬头,还在捡。我说:“妈。”
她手一顿,慢慢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张,再到一种说不清的难堪。她站起来,手里的蛇皮袋往身后藏,嘴唇动了动。
“你咋来了?”
“你在干啥?”
“我……我捡点菜叶,喂鸡。”
“咱家没鸡。”我盯着她,“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为啥捡菜叶?你缺钱?你生病了为啥不治?”
她低着头,不看我。蛇皮袋里的菜叶散发着一股烂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你说话啊!”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治啥治,治不好的病,花那钱干啥。”
“谁跟你说治不好?你都没治咋知道治不好?”
“我问过医生了。”她声音很平,“手术要好几万,还不一定能好。我这么大岁数了,花那钱不值当。”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我声音大了,旁边几个摊贩看过来。
我压低嗓子,眼泪又涌上来。
“妈,我是你闺女,你生病了不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你把我当啥了?”
她看着我,嘴角往下撇,像要哭又忍住了。“你日子不好过,我知道。浩轩要念书,你一个人拉扯他,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啥叫添麻烦?”我抓住她的胳膊,胳膊细得一把就能攥住。“你是我妈!”
她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到下巴,滴在灰外套上。她伸手去擦,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蚯蚓。
“走,去医院。”我拉着她往外走。
她挣了一下。“不去,我回家。”
“不行,今天必须去。”
“我说不去就不去!”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力气比我想的大。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蛇皮袋倒了,菜叶撒了一地。
她身子晃了晃,伸手去扶旁边的柱子,没扶住,整个人往下倒。
我伸手去拉,没拉住。她倒在地上,头磕在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我扑过去喊她,她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旁边的人围过来,有人喊打120。我抱着她的头,手摸到后脑勺,湿漉漉的,是血。我听见自己在喊她,声音都变了调。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车上护士问我她有啥病史,我说胃癌中晚期。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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