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菊堂偏院,二十年没住人了。
甄嬛蹲在床前,烛火映着青砖地上一道细长的裂缝。
她拨开碎砖,底下露出一只乌木匣子。
匣盖打开,里头压着一封只写了半行的信,一方染透黑血的帕子,帕角绣着绿萼梅,花心里洇着干涸的褐色血迹。
甄嬛攥着信连夜赶到皇陵草庐。
温实初正蹲在炉前煎药,满屋药气呛人。
她把血帕拍在他面前:“这你认得吧?”温实初盯着那方帕子,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问:“静和,她知道了吗?”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他守了二十年陵,头一句话问的却是眉庄的女儿。这座坟里埋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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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静和公主出嫁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甄嬛坐在存菊堂正厅里,看着宫里人进进出出收拾东西。
这地方空了二十年,蛛网挂满了梁角,窗纸烂了大半,风一吹就扑棱棱响。
静和自幼养在甄嬛膝下,从没踏进过这座院子。
“姑姑,这些都扔了吧。”静和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件发黄的旧斗篷。
甄嬛接过那件斗篷,认出是眉庄入宫那年穿过的料子,月白锦缎,领口滚了一圈绒边,已经叫虫蛀得七零八落。
她攥着斗篷看了看墙角那张雕花木床,忽然说了句:“先别扔,我再翻翻。”
静和没问为什么,只是懂事地退到门外。
甄嬛弯下腰,手指沿着床板的边缘慢慢摸过去。
床板底下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她划了几下,忽然碰到一道不该出现的棱角。
她心头一跳,指甲嵌进去,硬生生从砖缝里撬出一块活动的青砖。
砖下面是个暗格。里头放着一只乌木匣子,巴掌大小,锁已经锈死了。
甄嬛掰开锈锁,掀开盖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发黄的绢布,绢布上搁着一封信,信封没封口。
她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她认识。
是眉庄的字,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只写了半行,墨迹洇成一团:“静和吾儿,勿恨——”
后面再没有字了。
墨点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写到一半笔被什么打落了。
甄嬛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放下信,匣子底下还压着两样东西。
一方帕子,一角绣着绿萼梅,帕面上有一团黑褐色的污迹,硬邦邦的,像是血干透了。
还有半张泛黄的纸,折了两折,打开一看,是一张药方,字迹她太熟了,温实初的方子,头一句写着“断肠红”三个字,后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串药名,到一半便被撕断了。
甄嬛攥着那半张药方,蹲在床前足足呆了好一阵。
断肠红。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姑姑?”门外传来静和的脚步声。
甄嬛把乌木匣子拢进袖子里,盖上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来了。”
存菊堂的匾额在风里吱呀晃荡,她穿过廊下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吞进去似的。
她加快了脚步。
夜里,甄嬛坐在寝宫的灯下,把那半张药方又看了一遍。
温实初的字她认得,方子上的药名她也认得大半,无非是甘草、金银花、半边莲之类的解热清毒药。
偏偏头一行写着“断肠红”,后面缺了的那几句……她认不出来。
她唤来身边的宫人:“备车,去皇陵。”
宫人愣了愣:“娘娘,皇陵这会儿早关了。”
“关了也得开。”甄嬛把那张药方折好塞进袖中,“我亲自去问。”
马车在夜色里行了近两个时辰,才在皇陵外头的草庐前停下来。
草庐四面透风,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
院墙根底下摆着一溜瓦罐,罐口冒着热气,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甄嬛推开门,温实初正蹲在炉子前煎药。
炉火映着他的脸,两鬓已经白了大半,背佝偻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抬起头看见甄嬛,愣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娘娘怎么来了?”
甄嬛没答话,走过去,把那方染血的帕子从他面前递过去。帕子在烛火下微微发黄,上面的绿萼梅黑乎乎的,像一片烧焦的叶子。
温实初手里的蒲扇“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方帕子,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半晌,他伸手想碰,手指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他抬起头看着甄嬛,声音哑得不像话:“静和……她知道了吗?”
甄嬛没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这是什么?”
温实初垂下头,炉子上的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着,药气扑在他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甄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娘娘不该来。”
02
甄嬛没有走。
她掀开草庐的帘子进了屋。
屋子里头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摞医书,墙角堆着干柴。
床头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袍子上沾满了药渍,深一块浅一块的。
她拉开凳子坐下来,把手里的帕子放在桌上:“你跟我说清楚,这个到底是什么。”
温实初站在门口,炉火的影子在他脸上晃。他嘴唇紧抿着,那张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半晌才开口:“娘娘,这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也在宫里。”甄嬛的声调没有抬高,“眉庄死的那年,我是贵妃。你告诉我她得的是急病,没熬过那个冬天。现在你告诉我,这上面的血是怎么回事。”
温实初没答话,转身走到灶台前。灶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沉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渣。他端起碗递给甄嬛:“娘娘认得这个味吧。”
甄嬛凑近一闻,一股苦涩的焦味钻进鼻腔。她当年在存菊堂闻过的,一模一样。
“眉庄从前喝的药,”她抬起头,“就这个味道。”
温实初点了下头。
“她喝了大半年。”他在灶台前蹲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碗沿,“从秋天一直喝到腊月。”
甄嬛的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记得那年秋天格外冷,眉庄屋里总烧着炭盆,她去探望,眉庄靠在床头咳嗽,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温实初每日出入存菊堂,她只当是寻常诊脉,没往深里想过。
那时候她在忙着筹办年节宴席,忙着替静和挑乳母。
“方子呢?药渣呢?”甄嬛追问,“宫里太医署的记录呢?”
温实初摇了摇头:“方子被收走了,说是归档,后来就找不着了。”
“谁收走的?”
温实初又不说话了。
甄嬛盯着他的后脑勺,那股焦躁在胸口越拱越烈,像一团烧不透的炭火闷在嗓子里。
她压着声音:“温太医,眉庄是我最好的姊妹。你瞒了我二十年。”
温实初的身体僵了一下。
“娘娘,”他低声道,“不是我要瞒你,是有人不让你查。”
谁。甄嬛想张口问。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床底暗格里那张只剩半截的药方。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屋子,吹得桌上的帕子轻轻抖了一下。温实初把帕子捏起来,指尖落在帕角的绿萼梅上,停了很久,像在摸一个不敢碰的物件。
“这方子,”他终于开了口,“是我开的。那年我没本事,配不出解药。她怪过我没?”
甄嬛怔住了。
“她没怪你。”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答。
温实初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没有再说话,把帕子小心叠好,搁回桌角,然后转身拿起炉旁的药勺,不紧不慢地拨弄炉灰。
甄嬛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
她捏着那半张药方的手,微微发抖。
草庐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药罐里的汤水咕噜噜冒泡,浓重的药气灌满整间屋子。
甄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实初。
他依旧蹲在炉子前,背对着她,身形佝偻,像一截被风掏空的老树干。
她没说告辞,迈步出了院门。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藏在药汤翻滚的声响里,几不可闻。
马车在夜色里返程。甄嬛掀开幕帘往后看了一眼,皇陵的轮廓黑压压地矗着,草庐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灯火,像一枚钉进黑暗里的针眼。
她把那半张药方重新展开,对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又看了一遍。药名还是那些药名,可中间断掉那截,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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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翌日一早,甄嬛便唤了太医院的老医官吕石生过来。
吕石生今年七十有三,头发全白了,耳朵也不大好使。
他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温实初当年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甄嬛把那张半截药方放在桌上推过去,吕石生取过方子,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皱巴巴的手指沿着字迹慢慢滑过去。
最后他放下方子,抬起头来:“这是解毒的方子。”
“什么毒?”
吕石生摇了摇头:“光靠这半张看不出来。”他顿了顿,“但这里面缺的那味引子……我认得。”
甄嬛身子往前倾了倾。
吕石生把方子翻过来,指着纸张撕开的位置,那处毛边还带着一点浅褐色的印痕:“这上面原本写着,要用新鲜的苦杏仁霜做引子。这是‘断肠红’的解法。”
“断肠红。”甄嬛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是南边一种草花,籽碾碎以后,拌在酒水里尝不出来。中了毒的人头三个月看不出症状,后头才开始腹痛、咳血,好医术的大夫把脉能摸出个别的,但说不清是什么病。”吕石生停了停,“当年眉庄娘娘的病,就是这个症状。”
甄嬛的手按在桌角上,指节发白。
“你怎么不早说?”
吕石生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时温实初来找过我,让我别管。他说这事太大,查下去要出人命。”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愧色,“我没敢追问。”
甄嬛站在窗前,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桌上那半张药方白晃晃的。她忽然想到什么:“那这味苦杏仁霜,后来配出来了没有?”
吕石生摇了摇头:“断肠红这毒,在南边也只有极偏的几户草医知道。要解它,光有方子还不行,得拿着毒粉一味一味试,差一味便是差一条命。”他看了甄嬛一眼,“温实初那小子,这二十年,怕是没干别的。”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再多问,命人送吕石生回去,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出神。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到廊檐下,她看着那花,想起那年秋天去存菊堂时,眉庄窗台上也插着一枝绿萼梅。
“娘娘。”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安嫔娘娘来了,说是来问静和公主出嫁的事儿。”
甄嬛的心头微动。
她把那半张药方和帕子敛进袖中,换了一副妥帖的表情,起身迎出去。
安嫔是先帝晚年的嫔妃,比甄嬛大两岁,脸上总挂着一团温柔的笑意。
这些年她一直安分守己,在宫里烧香念佛,看着倒像个无争的。
“姐姐好雅兴,赏花呢。”安嫔在廊下站定,笑着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海棠,“静和公主的好日子定下来了,我过来送添妆。”
“安嫔费心了。”甄嬛笑着引她进里屋坐下,叫宫人奉茶。
安嫔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搁在桌上推了过来。
甄嬛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通透,成色极好。
她道了声谢,正要合上盖子,安嫔忽然开口了。
“昨儿夜里,我瞧见姐姐的车出了宫。”
甄嬛的手顿了一下,面色不动:“去皇陵看了看,给先帝上炷香。”
安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接话。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瞥过来,像一根又细又凉的线:“皇陵那边风大。姐姐穿得薄了,当心着凉。”
甄嬛笑了笑:“多谢妹妹记挂。”
安嫔也笑,低头喝茶。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静和出嫁的安排,安嫔便起身告辞了。
她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甄嬛:“对了,姐姐那日去皇陵,可曾碰见守陵的温太医?他这些年,身体可好?”
甄嬛的心猛地警觉起来。她面不改色地说:“草庐门锁着,没见着人。”
“哦。”安嫔点了点头,“那倒是巧了。”
她迈步出了院门,裙摆轻盈地扫过廊下的青砖。甄嬛站在门内,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阵,袖中的帕子像块烧红的烙铁,贴着皮肤烫得发疼。
她叫来身边的心腹宫女:“去查,安嫔这几日有没有跟宫里别的人走动。”
宫女应声退下。甄嬛转身回到里屋,把袖中的帕子取出来,平摊在桌上。帕角那朵绿萼梅,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她。
04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名堂。
心腹宫女去内务府调了旧档,发现当年眉庄病中那段时间,存菊堂的膳食记录记到腊月初三便断了。
断的那天,恰好是安嫔宫里给各处送“驱寒羹”的日子。
甄嬛放下册子,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她叫来宫里伺候过眉庄的老嬷嬷,仔细盘问那天的事。
老嬷嬷说,那年腊月初三下了大雪,安嫔宫里的小太监提着食盒,挨个宫院送姜汤。
存菊堂也送了,眉庄还喝了几口,说暖胃。
“那姜汤后来药渣子倒在哪儿了?”
老嬷嬷想了想:“后厨的泔水桶里,叫人倒了。”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她正准备往存菊堂后院走一趟,去看看那个倒泔水的土坑还在不在,还没出门,太后的懿旨就到了,召她过去叙话。
甄嬛只得先放下这边,去了慈宁宫。
太后年迈,靠在黄花梨榻上看佛经,见她进来,淡淡笑道:“静和要出嫁了,你这个做姑姑的,忙坏了吧。”
“还好。”甄嬛在榻旁坐下,亲手给太后倒了盏茶,“太后可有什么吩咐?”
太后接过茶盏,没喝,放在手边。她看了甄嬛一眼,那目光又温和又深远,像看不见底的井水:“昨儿夜里你又出宫了?”
甄嬛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去了一趟皇陵,替静和给她生母上香。”
太后点了点头,半天没有接话。
屋里的炭盆烧得暖烘烘的,佛香袅袅地向上飘。
她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眉庄那丫头,性子好,温温柔柔的。当年走得急,哀家心里也觉着对不住她。”
甄嬛听着,没有接话。
太后放下佛经,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沫,又说了一句:“那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孩子们要过好日子,当长辈的不能替他们翻旧账。”甄嬛的后背绷成了一条弦。
她说:“太后说得是。”
太后笑了,拍了拍甄嬛的手背:“你是聪明人。”甄嬛退出慈宁宫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层。
阳光晒在廊柱上,一道一道的影子斜落在脚边,她站在台阶上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太后那句“不能翻旧账”。
太后在封案。
她回到自己宫里时,天色已经向晚。她坐在案前,把那只乌木匣子重新取出来,拧亮了灯,仔细端详那枚没写完的信。“静和吾儿,勿恨——”
眉庄写这封信时,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的。
她留下这半封信,却连恨谁都顾不上写。
甄嬛又把那半张药方展开,纸上的字迹在灯下格外清晰。
温实初的字方正而有劲力,唯独“断肠红”三个字的笔锋微微发颤。
好像提笔时,手是抖的。
她忽然站起来。她把匣子锁好,快步走到门口唤来心腹:“备车,再去一趟皇陵。”
马车比昨夜跑得更快,赶在皇陵关门前到了草庐。
甄嬛推开门,温实初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医书。
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好像料到了她会来似的,先开口说了一句:“娘娘,我今日想了一整天。”
“想出来了没有?”
温实初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簿子,递了过来。
簿子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不同年份写下的墨迹层层叠叠,从浓到淡,从深到浅。
甄嬛翻了十几页,忽然顿住了。
簿子每一页都写着同一样东西:日期、时辰、毒的名称、血的痕迹。
最后一页写着:“金钗之年,余毒未尽。今日试虎狼药,舌尖麻,耳鸣半个时辰,未见效。”墨迹很淡,像是隔了好几年才写上去的。
甄嬛合上簿子,抬头盯着温实初:“你拿自己的身子试了二十年?”温实初没有答她这句话。
他垂着眼皮,像一尊泥塑的佛像,半晌才说:“娘娘,你明日再来一趟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甄嬛想问去哪儿,温实初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在炉子前,用火钳拨了拨炭灰。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低地补了一句:“明日你一个人来,别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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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日午后,甄嬛果然一个人来了。
温实初等在草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把药锄和一只陶罐。
他没多说话,带着甄嬛绕过草庐,沿着一条被荒草掩住的小路往山坡上走。
路极难走,全是碎石和荆棘,走了一刻多钟,前方赫然出现一片隐蔽的山洼。
山洼四周被老松围着,日头照不进来,阴凉凉的。
温实初拨开一丛灌木,甄嬛眼前豁然一亮。
那片山洼里,密密麻麻地种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草。
草叶深绿,边缘微卷,中间抽出的花穗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整片足有一间屋子大小,齐腰高,风吹过来,花穗轻轻浮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是断肠红。”温实初站在地边,声音平静,“我种了十五年。”
甄嬛盯着那片草,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你拿这个来试毒?”
“断肠红做毒,要用它的籽。一年一粒籽,能制一小撮毒粉。”温实初蹲下来,随手摘下一朵枯萎的花穗,从里面捋出几粒干瘪的种子,“我每年种,每年收。一年就那么多,省着用。”
他摊开掌心,那几粒种子在他粗粝的掌纹里滚了滚,像几粒干血珠。
甄嬛看着他掌心的种子,又抬头看着那片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二十年,你就在这儿种草?”
温实初点了点头:“先种毒,再配药。毒要真毒,药才能真解。”
他把种子放回陶罐里,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断肠红上,声音压得又低又轻:“那年眉庄娘娘中毒,我给她把了三个月的脉,才看出是断肠红。等我看出来的时候,毒已经入了肺腑,没救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甄嬛的声音有些发涩。
温实初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那时娘娘您是贵妃,又正怀着六阿哥。若让您知道眉庄娘娘是被人下了毒,您会怎么办?”
甄嬛被这句话问住了。
她若知道,会查,会彻查,会掀翻整个后宫。
那时候她正怀着孩子,身子重,情绪又敏感,一旦动了这口气,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未必保得住。
温实初轻声说:“她说,别告诉你。她说你性子烈,知道了要出大事。”
甄嬛的喉咙一哽,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那里,咽不下去。
她看着那片暗红花穗迎风摇晃,耳边像是又听见眉庄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嬛儿,我喝口茶。”
她吸了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涩意压下去:“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温实初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几片松针吹落在地上。他才开口:“因为静和要出嫁了。她娘走之前,托我办一件事,办到现在,还没办完。”
“什么事?”
温实初没有回答。
他弯腰拎起竹篮,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甄嬛跟在他身后,踩着碎石穿过灌木,回到了草庐。
温实初推开草庐的门,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半旧的木箱。
他打开箱子,甄嬛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又一摞的纸。
全是药方,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一味一味的药名,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改动极小。
一共厚厚一叠,像一本没印字的书。
“这二十年,我每试一味药,就把方子抄一遍。”温实初把那叠纸抱出来放在桌上,“一直到上个月,才配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虚:“就差最后一味引子了。”
“缺什么?”
温实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缺口鲜血。得是中毒者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入药引,药效才能化开。”
甄嬛站住了,愣在原地。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问静和知不知道,又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些年从不靠近静和,只在远处看着。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用静和的血入药的机会。
可那是心头血。
“静和才多大,”甄嬛的声音冷下来,“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温实初没有反驳。他站在桌边,像一段沉默的老木头,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想动她。我就是觉得,该把这话说给您听。该怎么定,娘娘拿主意。”
甄嬛站在那里,看着那叠厚厚薄薄的药方,又看着他瘦削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实初见她不说话,便转过身去,重新蹲回炉子前,往炉膛里添了两根柴。
就是这个背影,忽然让她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