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天,我在川藏线垭口跟前车追尾。
后视镜被刮飞,护栏擦着车门划过去,再偏半米,我就翻下去了。
停下车,手抖得点不着烟。
鬼使神差地,我翻出储物盒里那几片旧存储卡,塞进记录仪读卡器。
屏幕亮起来,是四年前的一段影像。
刘婵坐在副驾上,边啃馒头边骂我:“小曹你又没吃早饭?包子给你搁手边了,趁热。”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油渍斑斑的袖口,眼眶一下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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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2020年,开春。我的车停在环城货站西边的停车场上,驾驶室里堆着半个月没洗的衣裳、泡面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屁股,活像个垃圾场。
鲁大山站在车外,隔着玻璃冲我喊:“给你找了个副驾,跑长途你一个人顶不住。”
我没吭声。
跑这行的都清楚,副驾难找。找个能吃苦的不难,难的是找个性情合得来的。这行天天关在一个驾驶室里,脾气不对付,比跑长途还煎熬。
等了差不多一支烟的工夫,一辆旧面包车从场门口拐进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牛仔外套,头发扎得紧,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工具箱。
她走到我车前,仰头看了看,又绕着车转了一圈,走到驾驶室窗户边上,拿手背敲了两下玻璃。
我摇下车窗。
“你这车,跟猪窝似的。”她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开副驾的门,把工具箱往里一搁,又往边上怼了怼,腾出个地方坐下了。
“走不?”她问。
“上哪?”
“货都装好了,你说上哪。”
我看了看鲁大山,鲁大山站在货站门口抽烟,朝我摆了摆手。
我拧钥匙打火。她系安全带的工夫,从兜里摸出两个包子,往我怀里一扔。
“先吃饱,别糟蹋胃。”
包子还热乎着。我看了眼那包子,没说话,踩离合,挂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那是我们头一趟搭伙。
全程四百二十公里,她坐在副驾上没闲着,一会儿帮我盯路标,一会儿提醒我跟车距离,嘴上一刻不停。
我嫌她话多,但也承认,有个人在旁边帮着盯路况,确实省心。
到地方卸完货,天已经擦黑。她点了两份盖浇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鸡蛋。她自己吃番茄鸡蛋那盒,把红烧肉的往我面前一推。
“年轻人要多吃肉,我胃不行,吃不得油腻的。”
我才吃了两口,她又说:“我姓刘,叫刘婵。你叫我刘姐还是叫大姐都行。丑话说前头,我这人刀子嘴,但心不坏。你要是嫌我说话不好听,你当面跟我说,别在心里憋着。”
我咽了口饭,点头:“行,大姐。”
她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吃到一半又抬头:“对了,你女儿几岁了?”
我愣了一下:“九岁。”
“跟她妈过?”
“嗯。”
她没再问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她一直在剥一头蒜,剥完了又没吃,把蒜瓣搁在纸巾上,叠好,塞进兜里。
我奇怪但不问。
后来才知道,她胃疼的毛病爱含生蒜头,说能压一压那股子绞疼。
头一个月,我们跑了两趟短途。
她话多,我少话,也还算处得下来。
她有个习惯,每次停车吃饭,她都要先掏出个小本子记账。
油钱多少,过路费多少,饭钱多少,一笔不落。
我说她记这么细做什么,她说:“搭伙过日子,账目清楚,心里才干净。”
我一直没告诉她,那些账我从来不看。一个肯把红烧肉让给别人吃的人,账上不会亏你。
02
第二趟活是长途。川藏线,来回三千公里。装的是建材,压得车斗沉甸甸的。
出发前一晚,她检查了轮胎,蹲在地上拿指节敲了一遍,又拿手电筒照了照胎纹。
我说新胎刚换的,怕什么。
她没接话,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只说了一句:“这条线上翻过不少车,小心驶得万年船。”
上了路才一个多小时,天就变了。
乌云压下来,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拿鼓槌在敲。
路面湿滑,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我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她坐在旁边,难得没说话。
过了检查站开始上坡,坡又不陡,但弯多。
我在一个回头弯跟前踩了一脚刹车,车屁股猛地一甩。
我咬着牙想把方向拨回来,车身又往左边滑出去一截,右侧是山体,左侧是悬崖。
脑子嗡的一下。脚底本能地往刹车上踩。
“收油!别踩死刹车!”她扯着嗓子喊,一只手抓住顶棚拉手,另一只手死死压在我手臂上,“收油!往右打!缓着打!”
我像被电了一下,松开刹车踏板,右手拨方向盘。
车身扭了两扭,终于正了,贴着路边停下来。
我熄了火,浑身发抖。
挡风玻璃上雨水还在淌,雨刷咯吱咯吱地响。
她松开我的手臂,靠在座椅背面,呼了口气。
隔了很久,她说:“头一回跑这条路的,都这样。没事,压压惊。”
我扭头看她,她的手也在抖。
我看见了,那会儿觉得她胆子大,连她都抖,那得多险。
她像是觉出我在看她,把手搭到自己膝盖上,又补了一句:“这路我跑过几十趟了,好天坏天都碰过,心里有数。”
我在路边歇了二十分钟,重新打火上路。
开出去没多远,她把窗户摇下来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飞。
她没说话,就看着外头。
到了那天的歇脚点,她去服务区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我接过来了,她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一小口,说:“你先去睡,我到点还得给孩子打个电话。”
我爬上卧铺,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听见她的声音,在车门外头,压得很低:“志刚,妈过几天就回去了。你作业写完了没?”
对面说了句什么,她笑了。那是我头一回听见她笑,声音不大,像鹅卵石落进井里似的。
夜里我醒了,隐约觉得有人在外头走。
我拉开帘子看,车尾灯底下,她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草叶子,慢慢地揉,揉碎了,丢开,又薅一把,接着揉。
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就看见她背对着车,肩膀纹丝不动。
她回到车上时,我已经闭上眼睛装睡。躺下前,她往我脚边搭了一条薄毯。
跑了半个多月,终于到了终点。
交接、签单、卸货、走流程。
那趟活跑完,拿到的运费加上里程补助,比预想多出一截。
她把账算了清楚,分成的时候,往我那份里多添了五十块。
“那条胎你自己出的钱,”她说,“这点算补贴。”
我没说实话,那条胎本来是旧的,我说换了,其实只补了补丁。她替我想到了,可我没接那份钱。后来那五十块,我偷偷夹在她那本账本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驾驶室里想,这个女人挺奇怪的。嘴上跟刀子似的,心比谁都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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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跑了大半年,我们的路线越来越固定。
川藏线跑惯了,她也从“这路我跑过几十趟”变成了“这路闭着眼都认得”。
我开玩笑说那闭着眼开,她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没个正形。”
但她的身体出问题了。
那趟车走到半道上,她脸色煞白,嘴唇没一点血色,一只手顶在胃的位置上,矮着身子蜷在副驾座上。
起初还硬撑着,后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汗水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
我说靠边停车下去买药,她拽住我的胳膊:“别停……货期……赶不上要扣钱。”
我把车速慢下来,朝她吼了一嗓子:“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她愣了一愣,没再拦我。
我把车停进服务区,翻出她随身的布包里备着的胃药,又去热水处接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回来时,她又蜷成一团,手指按着胃部的位置,指节泛白,鼻子里哼出的气都是颤的。
我把药和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手还在抖。喝了药,缓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身子,冲我扯出一个笑来:“行啊小曹,学会照顾人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半夜我醒来,听见她趴在方向盘上,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醒我似的,跟白天那个硬撑着吼我的刘婵完全两个人。
我躺在卧铺上,看了她后脑勺一眼,没吱声,把提前灌好的热水袋递到她手边。
“谢谢。”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半天没再动。
那以后,我养了个习惯。
出车之前,先往副驾那个旧保温杯里灌满热水。
她每次上车看到,都骂我多此一举:“我又不是小孩,还能渴着?”但她每次都喝。
她那些药,瓶瓶罐罐的,放在副驾前面的小抽屉里。
有一次我翻东西,看到那瓶胃药的包装盒上贴着个标签,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每六个小时一次,饭后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别老记着给别人买药,你也记着自己吃。”
那行小字没有署名。我猜是她儿子写的,也猜过是她公公婆婆写的。但更有可能……是她自己的笔迹。
我没问。
过了几天,到了一个大点的货站,我去加油站买烟。
经过便利店门口,看到货架上有新出的保温杯,不锈钢的,深蓝色,带拎绳。
我站了一会儿,在收银台上把那保温杯买了。
回到车上,我把新保温杯搁在她卧铺边上。她上车看到,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哪个傻小子买的?”
“加油站搞活动,加够多少钱送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当天下午,她那旧保温杯就收进了工具箱里。后面一路,捧着的都是那蓝色的新保温杯。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头那口气,顺了一点。
可那天晚上停车休息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卧铺里头翻来覆去,窸窸窣窣,像是在吃药。
我竖起耳朵听,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唉……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我闭着眼,假装睡死了。第二天天亮,她跟没事人一样,坐在副驾上啃馒头,催我:“走了,赶路。”
我发动车子,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04
那年年底,鲁大山接了一单急活。
货主催得紧,运费给得高,就是时间卡得死。
我从接到消息就开始盘算,按路程算,得连轴转,基本上一天只能歇四五个小时。
刘婵没反对。她从来不在活多的时候拆台。
出车第二天,我连着开了十三个钟头。
凌晨四点的时候,眼皮像挂了铅皮,抬都要抬不动了。
她坐在副驾上,一遍一遍提醒我:“前面有弯,慢着点,慢着点。”我说知道了,眼皮却越来越重。
车走着走着,方向偏了一下。她一把拽住方向盘,使劲替我修正。我浑身一个激灵坐直了,冷汗顺着后背淌下去。
她没骂我,把车叫停到路边,拉上手刹,拔了车钥匙。
“下去,歇。”
“货期赶得上不……”
“命都没了货期有个屁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僵了五秒钟,我败下阵来,爬进卧铺。
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夜。
等天亮我睁开眼,她已经把车开出了几十公里,在服务区等我起来吃早饭。
包子、粥、咸菜,摆在小桌板上。
她坐在旁边啃着自己的馒头,见我过来,没提昨晚的事:“赶紧吃,吃完换我盯一会儿。”
我闷头吃。
她靠在座椅背上眯了个盹,还不到半小时,就醒了。
我看着她的脸,眼底发青,嘴角边上都干起皮了,问:“大姐,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了。”她说着,手习惯性地捂了下胃。
我想起她包里那一堆药盒,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到了目的地,货交接顺利。
鲁大山打电话来,说加了一笔加班费。
她笑着说这趟划得来。
晚上吃饭,她点了碗清汤面,加了个蛋,吃了两口就推开了。
我看着她碗里那蛋,她趁我不注意又夹到我碗里,说:“我不饿,你多吃点。”
我夹回她碗里:“我也不饿,你吃。”
她没再推,低头把那碗面吃了。面凉了,她吃得很慢。
那趟活结束,我回家睡了一天一夜。隔了几天再去货站接活,鲁大山跟我说:“刘婵前几天去体检了,拿了个单子,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当天下午我在驾驶室翻东西,看到她落在副驾储物盒里一张纸。
我本来不想看,折痕处露出来的字却撞进眼里,“胃部低级别上皮内瘤变”。
下面一行“建议进一步检查”。
“瘤变”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
我没声张。等她知道纸在手上,已是晚上。她掀开卧铺的帘子,看见我捏着那张纸,脸色一下子变了,一把夺过去:“谁让你翻我东西?”
我被那语气冲了一下,声音也硬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去?”
“跟你没关系。”她把纸叠起来,塞进外套内袋里,“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我声音拔高了半截,“有数你能拖到过年?”
她没再答话,拉开车门下了车。我坐在驾驶室里,又悔又火冒。说不清是气她瞒着,还是气自己连她啥时候去体检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上车时带了一股烟味。
我坐在卧铺上没说话,她把保温杯放在置物槽里,像没事人似的说:“明天早点走,八点的货不能耽误。”
我躺下去,翻了个身,心里那个疙瘩彻底拧成了铁疙瘩。
那天夜里,我听到她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妈没啥事……你别担心……妈能扛。”
我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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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4年春,刘婵的儿子刘志刚拿到了省城大学的通知书。
这事本来是个喜事。
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都亮堂了几分:“我们志刚考上了!儿子争气。”我在电话这头也替她高兴,说等这趟车跑完,咱好好庆祝一顿。
可挂了电话,我在服务区坐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去省城陪读的话,儿子一走,她一个人守在老家,还能跑车吗?
果然,过了半个月,那天晚上。车停在鲁大山货站门口,她端着一杯热水,坐在副驾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小曹,我打算退了。”
我没反应过来:“退什么?”
“不跑车了。志刚去省城读书,我去照顾他。”
“他有手有脚的,大学生了,还用你照顾?”
她笑了笑:“想多看他两年。”停了停,又说,“他爸走得早,已经错过了他那些年的家长会。往后孩子的事,不想再错过了。”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收紧。
她顿了顿,又说:“你车况我看了,大件没什么毛病。就是前轮那两条胎磨得差不多了,记得换了,别省这个钱。”她指了指置物槽,“那个保温杯我拿回去了,里头我给灌了热水,你趁热喝。”
“大姐……”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别的话来。
“得了,明天一早我去跟大山结账。这四年,账面上清清楚楚,亏不了你。”她像是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还开起了玩笑,“我这人说话直,你该不会巴不得我早点走吧?省得天天听我在旁边碎嘴子。”
我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接上这个玩笑。
她搬着工具箱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小曹,记住我之前说的。包里有胃药,车里有干粮,别开赌气车。”
我点了点头。
她关上车门,脚步声渐渐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走出一段路,站住了,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辆空车里坐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鲁大山把分好的钱给我,说刘婵把他那份结了,让我好好干。
我把钱数也没数,塞进兜里。
开着车径直开出货站,上了高速,一脚油门踩到一百二十码。
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又缓缓靠到应急车道上,再也开不动了。
车里空荡荡的。
没有她翻本子的声音,没有她骂我“又不吃早饭”的声音。
置物槽里还搁着一瓶矿泉水,是她走之前那晚净手时搁下的,瓶盖都没拧紧。
我拿起来,拧开,灌了一口。
水是温的。她走之前,换了瓶子里的水。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舍不得咽的一口水。
06
解散之后,我独自跑了两个多月。活儿照样接,路照样跑,日子也照样过。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车一开起来,偶尔忍不住想朝旁边说句话。
一扭头,只看到副驾上空荡荡的。
置物槽里那些她的零碎东西,我一件也没丢,皮带扣、车窗卡、半管护手霜,她摸过的东西都还在,就是人没了。
有天夜里,我宿在一个停车区,被邻车的一阵鸣笛声惊醒,心烦意乱爬去驾驶座抽烟。
这车是停着的,鸣笛声搅得人心里发毛。
不知怎么,手摸到储物盒里一堆旧存储卡,大拇指顺着一张一张滑过去,鬼使神差地把其中一片塞进了记录仪的读卡器。
屏幕亮了,显示的是系统文件列表。
我按着时间轴往回翻,翻到2022年冬季的一天,夜里十一点多,记录仪正好处于停车监控模式,摄像头对着挡风玻璃内侧,靠副驾那边,只能拍到仪表台和前挡的一小部分。
画面里,刘婵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她背对着镜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停车时记录仪底噪“沙沙”地响。
过了几十秒,她动了。
她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