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西瓜照见的美伊战争：导弹天上飞，生意继续推

今天带来一篇编译文章，原作者是常驻塞内加尔达喀尔的食品与农业记者杰克·汤普森（Jack Thompson）。文章以迪拜最大的果蔬批发市场为切口，记录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阿联酋官方宣布暂停与伊朗的一切贸易往来，但在迪拜市场里，来自伊朗的蔬果干货依然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官方试图与伊朗切割，民间贸易却从未真正按下暂停键：这条维持了数百年的经济纽带，比任何政治声明都更顽固。本文原载于《新线》杂志（New Lines Magazine），感兴趣的朋友可点击文末“阅读原文”查看。

商贩们在迪拜阿尔阿维尔果蔬市场码放西瓜。

（摄影：Katarina Premfors）

拉希德·阿尔贾布里（Rashed Aljabri）从货车里搬起一个西瓜，抛给站在地上的同事。这是迪拜最大的果蔬批发市场——阿尔阿维尔。码出一座金字塔形的西瓜堆后，他拿刀切开一个，从正中间剜出一块鲜红的瓜瓤。

产地是哪儿？

“伊朗……伊朗……还是伊朗，” 阿尔贾布里嘴里念叨着。早上六点，装满花椰菜、番茄、南瓜、茄子和冷藏西兰花的货车在批发市场里穿梭，在近乎编排好的默契中有序避开嘀嘀作响的三轮车。“这个市场里九成的农产品都来自伊朗，” 阿尔贾布里估计。标着德黑兰地址的集装箱倒进卸货位，商贩们卸下一车车沙拉菜和芹菜。

迪拜阿尔阿维尔果蔬市场。

（摄影：Katarina Premfors）

美伊开战已超过六个月，停战遥遥无期。阿联酋再次加大对海峡对岸这位邻居的施压——上个月正式宣布暂停一切贸易往来。此举是对伊朗袭击阿联酋船只的回应，也被视为特朗普政府经济绞杀伊朗战略的一部分。但伊朗的西瓜以及各式各样的货物仍在持续流入迪拜市场，供给餐厅、超市和酒店。这只是两国历史悠久的经贸关系难以彻底切割的一个小小例证。

霍尔木兹海峡如今已成为地缘政治的咽喉要道，阻断了石油、化肥和全球贸易的流动。但该区域长期以来一直是经济和文化交流的地方枢纽。几个世纪以来，来自伊朗和阿拉伯半岛的商人乘着独桅帆船穿越海湾，运送藏红花、珍珠、香料和陶器等货物。

经年累月，迪拜、阿巴斯港和伦格港的港口社区渐渐成了波斯和阿拉伯文化的熔炉。尽管冲突仍在持续，这种古老的贸易在迪拜依然活跃。在老城区里，一艘艘巨大的青白色独桅帆船停靠在马尔法码头。起重机装载着货物，即将启航。

迪拜马尔法码头的木制独桅帆船。

（摄影：Katarina Premfors）

1979年伊朗革命后，大量富有的伊朗商人和受过良好教育的有才之士纷纷逃离新成立的伊斯兰共和国。如今阿联酋生活着约56万伊朗人，绝大多数都在迪拜。他们在这里做生意、买房产、雇工人，是阿联酋经济的重要支柱。

与伊朗有关的贸易，是迪拜令人目眩的一方增长基石。这座城市曾是伊朗通往外部世界的门户，也是绕过美国制裁的物流枢纽。2024年，阿联酋与伊朗的贸易总额达280亿美元，阿联酋是伊朗仅次于中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迪拜庞大的集装箱港口杰贝阿里，在战前曾是伊朗90%出口的中转通道。

“伊朗人参与建设了这座城市，” 迪拜一家伊朗餐厅的老板礼萨·纳马齐（Reza Namazi）说。

伊朗也在滋养着这座城市。

2024年，伊朗是阿联酋水果和蔬菜的最大单一供应国。近年来，伊朗的新鲜农产品出口蓬勃发展，阿联酋已在食品供应上十分依赖这一贸易，2023年从伊朗进口超过100万吨，占阿联酋果蔬进口总量的三分之一。

“伊朗完全有能力供应阿联酋这个90%食品依赖进口的沙漠国家”，奥地利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的食品与农业政策经济学研究员奥米德·扎马尼（Omid Zamani）表示。两国地理上接近，贸易体系已适应制裁，而伊朗气候多样，可以全年不间断生产。

“伊朗有非常多样化的气候带，从北部湿润的里海沿岸到山区和温暖的南部，”扎马尼说，“他们可以保持稳定的出口流。”

为了赚取外汇，伊朗政府帮助农民扩大出口、扩大温室生产、改善灌溉和化肥制取。根据联合国贸易数据库Comtrade统计，2022年伊朗对阿联酋的出口价值超过3.87亿美元。但实际数字可能高得多，因为大部分贸易是非正式的，依赖现金支付和中间商交易以绕过制裁。

想要中断伊朗庞大、廉价、新鲜的水果蔬菜供应并不容易，尤其是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导致阿联酋食品供应紧张的当下。一位贸易商和超市采购员说，食品和物流公司正尝试改道阿曼港口、阿联酋南部和从土耳其陆路运输，运费高达原来的四倍。

“伊朗是阿联酋食品系统韧性的重要贡献者，但并非唯一来源，” 扎马尼说，“市场可以由其他国家支持，但价格要高得多，质量可能更低。”

随着与伊朗的冲突再次爆发，阿尔阿维尔的商贩们十分担心这一可能性。

“如果没有了伊朗的农产品，那真的是个大问题，” 市场商贩苏丹·阿雷芬（Sultan Arefin）说。他打开装着冰镇西兰花的冷藏箱——今天早上刚从伊朗经集装箱运抵迪拜哈姆里亚港。“六年前，西班牙西兰花每公斤20迪拉姆（5.5美元），但自从伊朗西兰花上市，只要8迪拉姆。”

迪拜阿尔阿维尔果蔬市场里来自伊朗的冰镇西兰花。

（摄影：Katarina Premfors）

阿雷芬说，今年3月伊朗导弹和无人机密集袭击迪拜空域时，情况就是这样。虽然国家防御系统基本阻止了大规模破坏和伤亡，但仍有15人死亡、246人受伤。与伊朗的贸易几乎中断，阿尔阿维尔市场两个月都没有正常农产品供应。

在5月紧张局势缓和、商业重启后，市场恢复了生意。然而，在海湾数月的缓和之后，8月18日伊朗向阿联酋船只发射了两枚导弹，新一轮冲突爆发。一天后，阿联酋领导人宣布暂停与伊朗的一切贸易。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加码宣布对伊朗发动经济战，并在X上公开警告：任何通过贸易支持伊朗、绕过制裁的国家都将面临“巨大的经济后果”。

这大幅减缓了果蔬流入市场的速度，但并没有完全中止。

“政治和战争对生意总是坏事，”住在德黑兰附近卡拉季市的伊朗出口商哈迪·米尔扎伊（Hadi Mirzaei）说，“发往阿联酋的货不像上个月那么多，但生意还在做，日子还得过。”

与此同时，阿联酋也是伊朗新鲜农产品的第二大市场源，仅次于伊拉克。米尔扎伊已在寻找其他市场，包括阿曼、卡塔尔和俄罗斯，这些国家正迅速成为伊朗货物的中转站和枢纽。

“尽管阿联酋与伊朗关系深厚，但阿联酋领导人认为，与美国结盟并切断与伊朗之间的贸易关系能带来更多回报，即使这会推高食品价格”，华盛顿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亚历克斯·瓦坦卡（Alex Vatanka）表示。

“阿联酋显然希望在美国-以色列的那艘船上”，瓦坦卡说，“他们对获得美国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兴趣远比从伊朗进口农产品更浓厚”。

阿联酋和伊朗的关系，是阿布扎比和迪拜之间持续存在的一个政治争论议题。几个世纪以来，迪拜一直是伊朗商人的圣地，伊朗被孤立对迪拜的损失更大；而阿布扎比拥有庞大的石油收入，可以没有伊朗。

瓦坦卡说，阿联酋的进一步行动只是时间问题。“阿联酋会真正尝试支持美国——在過去六个月遭受数千次袭击后，他们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理由这样做，”他解释道。但他补充说，与伊朗分道扬镳需要时间，因为这意味着要剥离数十年建立起来的关系。

“迪拜在短期内会受到重创，”瓦坦卡说。

与此同时，迪拜许多普通企业已经在遭受亏损，面临着持续高涨的供应价格。在哈姆里亚港附近的伊朗餐厅Khoori Special Kabab，搭配烟熏烤肉和木炉烤饼的黄瓜、番茄和芝麻菜这些热门菜品都来自阿尔阿维尔市场。与父亲卡沃斯一起工作的萨迪夫·兰杰巴尔（Sadif Ranjbar）说，食品供应中断对他们打击很大。

迪拜哈姆里亚港附近伊朗餐厅Al Khoury Special Kebab的番茄和黄瓜配菜。

（摄影：Katarina Premfors）

“我们二十年都没涨过价，直到三个月前，”兰杰巴尔说。餐厅和食品行业受到重创，根据阿联酋政府公开数据，7月食品价格上涨了7.81%；市场研究公司Redseer Strategy Consultants的数据显示，旅游支出与去年相比下降了一半。

拉希德·阿尔贾布里在迪拜阿尔阿维尔果蔬市场。

（摄影：Katarina Premfors）

回到阿尔阿维尔，太阳从迪拜郊外的工业区升起。早上六点半，市场已经收工，地上散落着无数空纸托盘和塑料包装，仿佛蝗虫过境后的景象。尽管战争似乎还有点远，阿尔贾布里还是很担心持续的袭击会让他的西瓜不得不涨价，或者压根进不了货。

“我可以把进货钱先打过去，但如果飞来一枚导弹，买的货可能就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