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留了条缝。
我躺在产床上,侧过头刚好能看见走廊里的一双脚。
皮鞋,灰的,早晨出门时他还蹲在门口擦了又擦。
此刻那双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母亲的声音刺穿门缝,说时辰没到,说早年间她生孩子那会儿没人这么矫情。
护士催他签字,一遍又一遍。
那双皮鞋始终没有再动。
我忽然想起孕检时我盆腔窄,医生说要剖,那会儿他跟我保证,说情况不对听医生的,让我放心。
我放心了三个月。
现在,我躺在这里,肚子里的孩子心跳一截比一截低。
我张嘴喊了声我签,护士没听清,我又喊了一遍。
那会儿我才发现,我这条命从头到尾就没有第二个人打算替我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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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现怀孕那阵子,谢淑芬的表现比我自己还热络。检查单拿回来的那天晚上,她炖了一锅鸡汤,盯着我喝完最后一口,又赶林立诚去洗了碗。
“头三个月,你看看你这脸白的。”
她坐在我旁边,隔着毛毯拍我的膝盖,“妈跟你说,怀孩子这事是有讲究的……”
她话没说完,自个儿先笑起来,那笑容堆在皱纹里,殷勤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低头摸着还是平的肚子,嘴里应着,心里却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妈在电话里听我说完婆婆准备了一大摞补汤偏方,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自个儿注意着点。
孕中期一切顺利。
到了三十二周,B超单上多了一行字:胎儿偏大,羊水偏多。
起初我还没太当回事。
第二天产检完,萧玉晶把我留下。
她盯着B超单看了很久,又翻了我建档的档案,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你骨盆条件不算好,胎头都顶到这个位置了,你摸摸这儿。”她隔着纸指了指我肚脐上方,“我建议你考虑剖宫产。”
我愣了一下:“医生,不是说顺产对孩子好?”
萧玉晶抬眼看了看我:“谁跟你说的?”
“我婆婆。”
她没接话,拿起笔在单子上重重画了个圈,倒也没反驳。我拎着药出门时,她又把我叫住:“下周孕36周再查一次。到时候我给你签张东西。”
“什么东西?”
她自己正低头开下一张化验单,戴着手套的手抬了抬:“分娩授权书。”
我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就是万一产程里出现紧急情况,医生有权直接处置,不用等你丈夫来签字。这种东西孕晚期很多产妇得签,我手头一半产妇都签。”她终于抬头,“尤其是你这种试产有风险的。”那会儿我听完倒没再问。
下楼的时候林立诚靠在走廊尽头痛快地玩手机,头也不抬问了句:怎么样,没啥事吧?
我把单子塞回塑料袋,说没事,下个星期再来一趟。
到了三十六周产检那天,赶巧了。
上午刚做完B超,下午林立诚说要跑一趟机场接人。
我一个人上医院,也没再跟他啰嗦。
萧玉晶见着我自己来,也没多问。
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两张纸:“你看一眼。这页是你自己保留的存档,这张签字回执要交我保管。”
字印得密密麻麻,我借着诊室灯光扫了一遍,只看明白大意:授权医生在产程中出现紧急情况时采取必要处置,包括顺转剖,不用等待家属另行签字。
说白了,就是把命先押给医生。
“想好了再签,不着急。”
我捏着笔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谢淑芬的话,“生孩子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她总爱讲自己生下立诚那会儿的事,说疼了一天一夜没吭声,说那时候哪有这么精贵。
一来她生过,总比我懂。
二来我从小就怕跟人争,总觉得眼前过不去的事忍一忍就矮过去了,撑一撑也就过了。
我最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从诊室出来,那个“顺”字像颗钉子钉在我心头,我拨通了周桂荣的电话。
摊子上油锅呼啦啦响,我妈用肩膀夹着电话,背景里有人喊“两个油饼一碗豆浆”。
她听我讲完医生的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末了问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吗?”我说有,她就没再多讲。
我妈这人一辈子硬气,话少,但说出来的都是自己拿命熬过的。
回到家,谢淑芬在厨房炸丸子。见我进来,眼光落在我手里的档案袋上。“咋说的?”我问她,她摆了摆手:“还没定呢,医生说要看后面。”
谢淑芬也没再追问。她那样的人,面子要紧,儿媳妇肚子里揣着她孙子,确实不好撕破脸。但她转身去厨房前,那目光在我档案袋上多压了一道。
晚上,档案袋被收进卧室五斗柜最上层。我以为藏得挺好。
夜里十一点,我起身去倒水,路过客厅,听见厨房水槽下有细碎的撕纸声。我没太在意。第二天早晨,档案袋里的授权书不见了。
我翻了两遍,又翻了两遍。
五斗柜那一层东西没少,唯独那份纸没了影子。
我蹲在床边,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谢淑芬在客厅里逗弄邻居抱来的孙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抬头望着空空的档案袋,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那是多余的一份,回头再跟医生拿就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个位置总觉得空落落的。
02
夜里十点多,阵痛不紧不慢地来了。
起初像来例假,闷闷地往下坠,我还以为是假宫缩。
等真正疼起来的时辰,凌晨两点半。
被子被我拽得拱起一团,林立诚惊醒的时候床单已经被我抓出了几道皱褶子。
“先去医院?”他翻身坐起来。
“打妈电话。”我咬着牙说道。
谢淑芬早就醒了,披着外套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煮鸡蛋塞给我:“先垫垫,去医院没力气不行。”
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我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肚子竟能让她这么高兴。
坐上出租车那会儿凌晨的高速空荡荡。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林立诚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半躺在后座,一浪一浪的闷痛拍着后腰,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到了医院,办住院、做胎监、抽血。
值班医生看了我的建档档案,说宫口还没开,先送九楼待产。
我躺在检查床上被人推着走,耳边是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头顶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晃过。
谢淑芬踩着布鞋跟在后边,一路念叨着托人问过哪个医生手法好,说床垫要垫厚些,别冻着腰。
凌晨五点,宫缩稳定在七八分钟一次。到了早上七点,医生来内检,宫口开了两指。那会儿疼,能忍。
萧玉晶来查房时,手里夹着我那份档案。
她看了看宫缩记录,又翻了翻产程图,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我昨天的建议你还记得吧?”她问我有些吃力,我只能点头。
没想到这个点头被谢淑芬看见了,她当即从陪护椅上站起来:“大夫,我们商量过了,先顺产试试。”
她说的是“我们”。
萧玉晶没看她,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刚要开口,又一波宫缩涌上来,疼得我压根说不出话来。
谢淑芬顺势走到床头替我把汗擦了擦:“医生,我们自己清楚自己身体,试试不行再说。”
萧玉晶收起手里的记录板,没再多说一个字。走廊里那扇门关上时,我听见她低声跟护士说了一句:“签过分娩授权的那个,再催催家属。”
护士答了句:“家属没签字。”
门关上了。
我闭着眼,后腰像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剜。
谢淑芬坐在床脚,絮絮叨叨地念着当初生林立诚的时候家里穷,她疼了一天一夜也没叫唤什么。
她说得轻巧,我不知道她当年是真的不疼,还是知道喊了也没有用。
上午十点,助产士来人工破水。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淌下来,床单湿了一小块,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破水后宫缩成倍地加剧,疼痛像涨潮一般,一波未退又一波覆上来,把我的呼吸全搅乱了。
麻醉师推着车进门时,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我要打无痛。”
麻醉师拿着知情同意书走过来,林立诚跟在后面,手里的笔盖还没拔开。
“家属签个字。”
话没落音,谢淑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闪进来,一只手按下林立诚手里的笔:“不能打!打了腰不好,月子里头就要疼,你这不是帮她,是害她!”
麻醉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产妇本人如果坚持……”
“她自己不知道好歹,你别教她。”谢淑芬一步横到麻醉师和我之间,两只手掌插在围裙兜里,语气里带着古怪的笃定,“我生过,我懂。”
她又转头对林立诚说:“孩子爸,签字的事你别掺和,妈还能害你媳妇?”
林立诚站在门口,手里那支笔捏了半天。他看了我一眼。我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拼命向他点了点头。他视线移开,望向了我婆婆一张横着皱纹的脸。
“妈……”
“你别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麻醉师先开口:“你们的家事自己商量,商量完来找我。”她推着车走了。
我躺在床上,那阵痛意像一把铁锨铲在腰中间,翻过来覆过去地搅。
我偏过头看林立诚,他垂着头,坐在床沿那张陪护折叠椅上。
没过多久,他站起来说要出去抽根烟,后来就没再进来过。
谢淑芬坐在床尾,掏出手机给一个叫“富贵婶”的人打电话,隐隐约约听见她说:“先别着急定,等进了产房再看,到那个时间点才做数……”
我闭着眼,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那一刻,我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了。
中午十二点半,萧玉晶又来查了一次,宫口开三公分。
进展偏慢,她皱着眉加了催产素滴速,临走前叮嘱助产士严密盯着胎心曲线。
点滴挂上去后疼痛又翻了一倍。
产程走到那份授权书的一侧,那里有个空档,正张着嘴等我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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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宫口开到五公分。
那会儿我疼得已经感觉不到四肢存在了。
疼痛像一把大铁钳子卡在腰胯骨之间,每三分钟夹紧一次,夹得我眼前发白。
催产素一滴滴往下坠,助产士把胎心监护仪挪过来,圆圆的探头绑在我肚皮上。
机器里传出孩子的心跳。
我侧过头看着屏幕上那条起伏的绿线,只有它能证明我还撑得住。
阵痛间隙时我努力睁眼,萧玉晶说胎心偏快了,一百七。
这个数字一下子让我清醒了大半,我问她:“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但得观察。”
她调整了管子流速,在我床尾站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真正决定生孩子怎么生的,从医学角度看应当是产妇本人。到关键的时候,你得自己有个态度。”
我点了点头,没等开口,新一轮宫缩又来了。
疼,真疼啊。
疼得我开始后悔,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答应了顺产,后悔为什么在产检单上画了那个圈,后悔来医院之前没有跟我妈多说一句。
疼到傍晚五点,宫口只开到六公分,两个小时几乎没动。
助产士又调了催产素的流速,我攥着床栏杆,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我开始打寒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
“体温有点高了。”助产士拿体温枪照了一下,转头对另一个护士说,“三十七度七。”
产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萧玉晶拿着文件夹走进来,看了眼胎心监护仪,绿线已经拖成一条波浪起伏的线,不时窜到一百八十几的高度,又猛然掉下来。
她皱眉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宫缩乏力,胎心不稳,继续耗下去对大人孩子都没好处。建议立刻转剖宫产。”
她转身对门口喊了一句:“家属呢?”
护士往外张望了一下:“在走廊。”
“告诉他们签字。”
护士小跑出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低低的人声。没过多久护士又跑回来,脸上带了一点为难神色:“萧主任,那老太太说她……说时辰还没到。”
我脑子嗡了一声。萧玉晶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叫时辰没到?”
“她说她找人算过,说下午三点前动刀对孩子不好,让咱们停一停。”
她没理护士,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
产房门在她身后合拢了一半,我听见她的声音又低又稳,连火气都没有一点:“产妇胎心到一百八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再拖下去孩子随时可能缺氧。谁签字?”
“妈你看……”是林立诚的声音。
“我看什么看?不是没到嘛,医生就爱吓唬大老爷们。”谢淑芬的语气和白天一模一样,“当初你林婶媳妇也是留到七点才生的,人家如今孙子满地跑。”
“林婶媳妇是顺产。”林立诚声音弱了下去。“这不结了。”谢淑芬拍了拍他,“你媳妇年轻,体格好,自己都说了要顺产。”
我躺在产床上本来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这段话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从来就没打算让我顺。
不是顺产对孩子好。
也不是顺产恢复快。
她就是认准了那个算命的时辰。
那个“时辰”,比我舒服不合适不要紧。
比我肚里孩子的心跳少跳一段也不相干——她的算盘全都照着她自己的道理来,唯独绕过了肚皮里这个正一条条丢心跳的小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了一把,攥得比宫缩还紧。
产房的门又被萧玉晶推开,她手里夹着一张纸快步走到我床前:“又菱,你授权书签过的那份,我们今天能不能用?”
我愣了愣:“我签过的那份,被……收走了。”
她看着我:“什么收走了?”
萧玉晶脸色一沉。她翻着我床头厚厚一摞产检报告,没有找到那份签过字的备份,只翻到一份未签字的空白授权书。床上仿佛突然多出一口大坑。
“你签过的是原件,我这儿留的复印件可能不够。”她语气罕见的急促,“你现在还能不能自己签一份?”
我张了张嘴。
宫缩猛烈地卷上来,疼得我几乎咬破自己的嘴唇。
我撑着床沿努力坐起来一点,萧玉晶一手扶着我,一手把那份空白授权书垫到我膝盖上,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
“在这儿,签你的名字就行了。”
我接过笔,笔尖按在纸面上。
又一波宫缩上来了,疼得我整个人蜷成一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蓝痕。
我心里亮得跟明镜似的——这一次签下去,这份授权书在我婆婆眼里无异于咒她儿子绝了后,在丈夫眼里是他母亲的死对头。
可如果不签,胎心已经快跌到一百了。
我歪着头,顶着那波没有退干净的痛意,一笔一画写完自己名字。
最后一个笔画落下时,产房的门又被撞开了。
谢淑芬的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来:“谁让她签的?你们这是想干嘛?”
04
我不知道自己躺在产房里,也不知道谢淑芬是什么时候冲进来的。
只看见她穿着一件碎花外套,脚上的布鞋都没换,一头撞进产房,扬起手指着那份刚签好的授权书就喊:“这签字不作数!她疼糊涂了!”
助产士伸手拦住她:“产妇本人意识清醒,自己签的,有法律效力。”
“什么法律效力!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谢淑芬嗓门在这一层楼里都震得出响动来,她一只手要来扯萧玉晶手里的授权书,萧玉晶退开一步,另一只手已经按响了墙上的呼叫铃:“叫手术室做准备,马上!”
铃声在走廊里炸开。
护士跑动的声音都乱了套,产房门被推得哐哐响。
谢淑芬站在门口还想说什么,萧玉晶忽然转过身,正面对着走廊里的一片混乱,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扎进人耳朵里:“孩子已经胎心窘迫了。你拦着她剖,她就得自己承受这个后果。你问问你儿子,他能不能担得起这个结果?”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催产素滴管的响声。
我攥着床单,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视线被泪水糊得模模糊糊。
只看见林立诚站在谢淑芬身后,他嘴唇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谢淑芬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老公。”我几乎是气声喊出的这两个字。
林立诚整个人像触电似的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却被谢淑芬死死拽住了手腕。
我没再看下去,闭上了眼睛。
麻药推进后背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一种奇异的安静。
肚子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退下去,退远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硕大的无影灯被护士逐一调试,光线亮得有些刺眼。
萧玉晶站在我头侧,戴手套之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放松,很快就好了。”
她说完这话又停了一下:“是你自己签的字,你做得对。”
我想笑一下,嘴唇却不听使唤地抖。
麻药的效力从后背向上蔓延,我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
天花板上的灯管明晃晃地照着我。
肚皮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手术刀沿着那道画好的线切下去,但没有一丝疼痛。
有人从我肚子深处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身体。
恍惚之间我听见一阵微弱的哼唧声,像小猫叫,又像细钢丝划在玻璃上,又闷又哑。
我拼命想抬头看。
“孩子出来了。”
是助产士的声音。我努力睁眼,看见她手里托着一个青紫色的小小身体。那小家伙皱巴巴的,浑身是血,小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孩子没有哭。
“快!吸氧!”
萧玉晶的声音盖过了我耳边一切声音。
有人推过来一台带透明罩的小床,护士把孩子放进去。
但我看不清那罩子下面孩子有没有睁开眼睛。
我右手从手术台上伸出去,指尖碰了碰罩子冰凉的塑料壳。
“孩子没事。”萧玉晶已经坐回缝合的位置,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你也不会有事。”
我的视线落在孩子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上,眼泪酸涩地涌上来。我翘起嘴角想要笑一下,却感觉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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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推回病房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麻药还没全退,从胸口往下都是木的,动不了。
只有头顶那盏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迷迷糊糊地盯着灯管发呆。
护士抱着孩子进来让我看了一眼。
包在粉色小被子里,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的。
那头小帽檐下露出几根软软的胎发,湿漉漉地贴着脑门。
医生说是闺女。
六斤三两。
我试图抬起手碰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她嗓子有点哑,呛了羊水,观察两天,问题不大。”护士说着把孩子抱走了。
我偏过头,看着门在眼前合上。
病房里静悄悄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又停住了,像有什么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进来。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
麻药劲儿过去了,刀口的疼痛一浪一浪涌上来,闷闷的,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你肚皮上反复碾。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我够不着,也没有人递给我。
病房另一张床空着,谢淑芬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立诚也不在。
天快亮时,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我以为是护士查房,闭着眼没动。
脚步声一直走到床边才停住,来人的手轻轻落在我额头上,指腹粗糙,掌心有一股炸油条的味道。
我睁开眼,看见周桂荣蹲在我床头,她眼眶下蒙着一层水光,嘴唇整个抿成一条线。
她身后还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裹着的鸡蛋饼。
“妈……”我才喊出一个字,喉头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应声,把手从我额头上收回去,又从塑料袋里扒出那只保温桶。掀开盖子,是一锅白粥。她把鸡蛋饼放到我枕头边:“先吃点东西。凉了。”
我摇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
她把白粥倒进碗里,勺子递到我唇边,硬逼着我喝了两口,自己才坐到床沿。
她坐了一会儿,开口之前又停了一阵子:“那会儿,你婆婆拦着不让签字。我到了也没挤进去。”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不算紧要的旧事。说完她就不讲了。
我眼前景象一片模糊,白粥堵在喉咙里,热气熏得鼻炎酸酸的。想跟她说点什么,脑子里空空如也,最后说出来只剩一句:“妈,我自己签的字。”
周桂荣点点头,把粥碗收回去:“我知道。你自己签的,比谁签的都管用。”她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根线头在心里绕了好几圈,又轻轻地系住了。
天亮以后护士进来量体温,谢淑芬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周桂荣坐在我床沿时脚步顿了一下,把水果放在门口窗台上,没有进来。
06
第三天下午,萧玉晶查完房到楼道里转了一圈,又折回来叫住了我。她说我恢复得不错,刀口长得也好,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你那个家属……”她顿了一下,“头一天夜里,我走的时候看见你丈夫在走廊那头站了半宿,一直没进门。”
我没接话。
“孩子的事,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萧玉晶在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签字笔,在我床头卡片上划了几笔,“别指望别人道谢,不亏就行。”
她走后不久,谢淑芬终于推门进来。
她穿了件紫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在病房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最终把桶放在我床头柜上,看着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像是从哪里赶来的。
“喝点汤。乌鸡汤,放了红枣,补血的。”
我盯着那只保温桶,没动。
谢淑芬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像在找什么东西暖手。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叫了声我的名字:“又菱,那天的事……妈是着急,怕你挨这一刀伤着身子。”
她说得诚恳,好像真的一样。
我想到产房门口她拦着不让签字那时眼睛里的光,和那道被撕碎冲进下水道的授权书,还有走廊里那个“红纸”的时辰。
我垂下眼:“是怕我伤着身子,还是怕时辰没到?”
谢淑芬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慌乱:“你这是什么话?妈还不是为了你好,哪个当婆婆的愿意看媳妇多挨一刀?”
“那你为什么撕我的授权书?”
她脸上那一丝慌乱又加深了一点:“什么授权书?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里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无非是月子里的注意事项、不能吹风、不能碰凉水、孩子哭了要赶紧抱之类的话。
她看出我没有接话的意思,就提着保温桶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晚上,林立诚终于推门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在病床前磨蹭了好一会儿,坐在那张陪护椅上。
他坐了半天没有开口,先给我剥了一只橘子,递过来。
我没接。
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坐了一会儿。
“又菱,”他终于开口了,“那天我确实……我不知道妈会那样。”
我盯着天花板,没看他。“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我已经听了一整个孕期。
他又说:“你要怨我,我认。”
我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问他:“那你说说,我应该怨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答不上来。
他明明知道我怨他什么,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坐在那把陪护椅上,身形在墙上投下一道影子,瘦长而轮廓模糊。
没有光打在他脸上时,他的轮廓几乎看不见。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你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又菱,那天你在产房里喊我签字,我听见了。”
我没睁眼。
“我当时想进去的。我妈拉着我,说我要是进去签了,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他说话的声音有一些微弱的颤抖:“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不能……不能让她伤心。”
我仍然没有睁眼。黑暗里,那道刀口像一张新长好的嘴,在贴身的衣料下缓缓地收紧,酸涩地把我整个人裹住。
夜深时,我侧过头看着睡在婴儿床里的女儿。
她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着,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朵刚落的桃花。
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无意识地偏过头,朝我的指尖靠了靠。
那一刻我眼眶有些发热。
又想起在产房门口迈了半步又停住的那双灰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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