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慧敏回来了,拉着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
我以为她提前来过年,笑着说快进来。
她没动,站在门口,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举到我眼前。
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一栏是个我看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
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妈,您那8万块,是我攒的手术费。”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松开行李箱拉杆,后退一步,客厅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妈,您去跟您宝贝儿子住吧,我养不起您。”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外套也没穿。
我追下楼,风灌进领口,远处只剩下出租车尾灯,一点一点消失在马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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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叶婉,今年五十八岁,退休之前在镇上的小学教了三十年语文。
老头子走了九年了。
他走的时候,慧敏刚工作两年,志强还在念大专。
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邻里说我命苦,我倒不觉得。
女儿懂事,儿子孝顺,日子虽然不宽裕,但心里踏实。
老房子里那面墙到现在还贴着慧敏的奖状,三好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数学竞赛二等奖。
她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
志强就不一样了,打小调皮,屁股上没少挨我的笤帚疙瘩。
可调皮的孩子嘴甜,他喊一声“妈”,我什么火气都没了。
这是实话,但我不太愿意细想。
腊月二十三那天,慧敏回来了,进门就喊:“妈,您猜猜我今年拿了多少年终奖?”
她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主管,去年刚升的职。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没回头,笑着说:“猜不着,别卖关子了。”
她跑到我身边,把手机往我眼前一递。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到账金额一栏清清楚楚:100000.00。
我愣了一下,手一抖,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十万,我那点退休金,存三年也不过这个数。
“妈,开春我带您去做白内障手术,医院我都约好了。”慧敏搂住我的肩膀,“您这眼睛拖了两年了,不能再拖了。”
这两年我看东西确实越来越费劲,老花镜换了好几副,夜里出门总觉得看不清路。
我嘴上说“不急不急”,眼眶却热了。
女儿到底贴心,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惦记的却是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慧敏留下来吃饭。
我特意多炒了两个菜,志强没来,他打了电话来,说最近忙,过几天回来。
慧敏给他留了半只烧鸡,说:“志强爱吃这个。”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起下午那个电话之前志强发来的那条消息:“妈,我这边有点急事,改天回来看您。”连着三个星期了,每次都这么说。
第二天,志强的电话来了。
他声音哑着,说孩子要上小学了,学区房首付还差八万,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朱娱在旁边帮腔:“妈,我们两口子真没办法了才跟您开口,总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吧?”
我握着手里的锅盖,手心出汗。八万,我退休金卡里就两万多,加上平日里攒的,勉强凑个三万。可我忽然想到了慧敏。
想到了她那张卡。
这些年,慧敏每年给我一笔钱,说是让我留着应急。
我总说不用,她硬给,存在一张卡里。
她说:“妈,这卡您收着,密码是您生日,哪天您要用钱,自己取。”我嘴上说不拿,可卡一直放在我卧室抽屉的最里层。
我拉开抽屉,手指停在卡面上,像被烫了一下。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赶紧压下去。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床沿,盯着墙上老头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最偏心慧敏。
他说闺女像他,话少,心实。
志强小的那会儿,他打过志强,说这小子随他姥爷,眼神里都是活泛心思。
后来志强长大了,老头子反而不怎么说话了。他在的时候,我没觉得什么。他走了,我就剩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慧敏拿着手机的样子,她说“妈,开春我带你去做手术”,眼睛亮亮的,像我们家从前种的那棵石榴树开了花。
可我又想到志强。
想到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三里地去卫生所。
想到他上小学时,别的孩子都有新书包,他背的是慧敏的旧书包,打了补丁,他却从来不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总归比手背暖一些。
腊月二十四,中午。我去了银行。
取号,排队,叫号。
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盯着电子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面鼓。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问:“您办什么业务?”我把卡递进去:“转八万块钱。”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转给谁?”我报了志强的卡号。
柜员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我盯着那台叫号的机器,盯着天花板,盯着玻璃门外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就是不敢看屏幕。
“好了,您确认一下。”柜员递出一张回单。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金额,然后对折,塞进口袋深处,跟那天晚上一样,像做贼。
可我又想,这不是偷。
我自己的女儿,我拿她的卡给她的弟弟救个急,天经地义。
这个念头,我在回家的路上反复对自己说。
那几步路,我从来没觉得那么长过。腊月的风割在脸上,我摸了一把,脸上干的,口袋里的回单硌着大腿,像塞了块石头。
腊月二十五,慧敏打电话来,说:“妈,我给志强买了两件羽绒服,您让他过来拿。”她语气正常,声音平静,我提着的心放下一半。
另一半,悬着,不上不下。
她在电话那头谈起手术:“妈,您忌口了没?手术前要控制血糖,您可别偷吃甜的。”我嘴上说“好好好”,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十八岁的人了,经历过的风浪也不算少,老伴走的时候我都没慌过。
可这会儿,我慌得端不住手机。
窗外天阴着,天气预报说有小雪,却没落下来。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扑簌簌地响。
不知道慧敏知不知道卡里少了钱,也不知道我这一万次在心里给自己找的借口,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坐回床边,拉开床头柜,那盒慧敏买的降压药还剩下半板。
我抠出一粒,就着凉水咽下去,喉咙里堵着,像咽了一团棉花。
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就把钱补回去。
可明天,我接到的是志强的电话。
02
志强是在腊月二十五傍晚到家的。
他一进门,先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喊着“妈,想死我了”。
朱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冲我笑了笑:“妈,过年好。”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落在志强身上。
他瘦了点,下巴尖了,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
朱娱脚上也是新靴子,亮闪闪的。
我招呼他们坐下,去厨房做饭,切肉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件黑色羽绒服的价钱。
我忍了忍,终究没问。
吃饭的时候,志强说学区房那事有了眉目,说八万块到位了,开春就能签合同。
他说到“八万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朱娱接了话:“妈,这次多亏了您。等我们安顿好了,您过来住,给您留一间房。”她说着,给志强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姐知道这事了没?”我试探着问。
志强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即笑了:“没跟她说。妈您别提,我姐那个人,老觉得我不会过日子,让她知道了又该念叨。”他扒拉了两口饭,又说:“她自己挣钱多,哪知道我们这种人的难处。”
我没再说话,埋头喝汤,那汤咸了,不知是不是盐放多了。
饭后,志强和朱娱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还有事。
出门前志强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您那卡里还有多少钱?”我愣了一下:“哪张卡?”
“就那,我姐那个卡。”他笑着问,神色自然,“她不是每个月都给您打钱吗?”
我绷着脸:“没有了,就那点。”志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摆摆手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下了楼梯,心里不是滋味。
说不清是那句话扎了我,还是我这个当妈的,头一回在儿子嘴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
那八万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腊月二十六一大早,我给慧敏打了个电话,想试探她的口气。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声音有点哑,像是还没睡醒。
“妈,怎么了?”我赶紧说:“没事,就想问问你哪天回来过年。”她说:“我这边有点忙,二十九再回去。”我哦了一声,又加了一句:“你,你钱够花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听见她轻声说:“够的,妈。您别操心我,您照顾好自己。”
“卡里的钱够花不?”我补了一句。
那头又安静了,有几秒钟那么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人攥住了。
她终于开口:“够的,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忙说:“哦,没事,就问问,怕你不够花,你那个加班多。”她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慧敏知道了。
可她的声音告诉我不该知道,我绷着的心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像卡在一道门缝里。
我又拨通了志强的电话,想叮嘱他两句:“你姐那边,别乱说。”志强漫不经心:“妈,放心吧,我什么时候跟她提过钱的事?”我放了电话,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
外面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窗户上,化成了水珠,滑下去。
年关将近,镇上到处挂起了红灯笼。我远远地望着那些红灯笼,心里头却透亮不起来的,像蒙了一层霜。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老熟人王大姐拉住我问:“叶老师,今年闺女回来过年不?”我说回。
她点点头说:“有福气,闺女好,孝顺。”我笑着应。
她又问:“你儿子呢?听说今年买房了?”我愣了楞,说:“还没呢。”王大姐压低了声音:“我昨天在汽贸城看见志强了,带人看车呢,好像是问SUV。”我手里的塑料袋一松,差点掉地。
“你看错了吧?他说他忙着呢,哪有空去看车。”王大姐摇摇头:“可能看错了,长得像的人多了。”她说完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塑料袋被风吹得晃荡,里面两条鲫鱼翻了一下尾巴。
看车?
他拿什么看车?
他哪来的钱?
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慧敏回来了,拉着那只银灰色行李箱。
她站在门口笑。
然后她拉了拉链,行李箱里哗啦掉出一地白花花的纸,全是钱,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我弯腰去捡,她忽然哭了:“妈,你拿走这些钱,我不要了,可你别骗我。”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着那些纸,手抖得捡不起来,可没有一个人帮我。
我猛地惊醒,天还没亮。
窗外雪停了,月亮挂在半空,冷冷清清。
我披了件衣服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走慢了的老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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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慧敏回来了。
下午三点的样子,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收拾年货,案板上是剁好的肉馅。
她喊了一声“妈”,声音跟电话里一样平静。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灰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是一条褪了色的红围巾,风尘仆仆,头发有点乱。
“回来了?冷不冷?”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想接她的包。她避开了,说:“我自己来。”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到她嘴角绷得很紧。
那天下午,她帮我把肉馅拌好,又把玻璃擦了一遍。
我们没怎么说话。
她话少,我一直知道,可那天她格外沉默。
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张卡的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傍晚,志强来了。
进门喊了一声“姐”,慧敏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志强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头对我说:“妈,今晚一起吃饭?”慧敏这才开口:“改天吧,我有点累,坐一下就回去了。”
志强讪讪地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头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我看了慧敏一眼,她慢慢喝完了一杯水,站起来说:“妈,我先回去了。明天除夕我再过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背对着我,没回头。
她说:“妈,那钱,我卡里的,您动过吗?”整个屋子静下来,能听到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没,没有。”过了几秒钟,她说:“嗯,那就好。”
她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响一响地远下去。
我靠在门框上,腿有点发软。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
我攥着围裙角,手心全是汗。
可她没有翻脸,没有追问,她说“那就好”。
她这是在给我台阶下。
我缩回屋里,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部老式手机,盯了很久很久。
我拿起手机,找到慧敏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久,还是没按下去。
我想明天告诉她,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她来的时候,跟她说清楚。
她是懂事的闺女,跟她说清楚,她会体谅我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洗了把脸,回屋睡了。那晚我睡得还算实,做了半个梦,梦见慧敏笑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洗漱完,对着镜子梳头,特意换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毛衣。慧敏喜欢看我穿那件,说显年轻。
可一直等到天黑,慧敏也没来。
七点多,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又打,还是通了,依旧没人接。
我往窗边走,外面又开始飘雪。
我坐在黑暗中,攥着手机,一遍遍拨出那个号码。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对方已振铃”,却没有回应。
我心里慌起来。
隔了大约一小时,她回了一条微信:“妈,临时有事,明天早上再回。”
我盯着屏幕,盯了好久,打出一行字:“好,路上小心。”发出去之后,她又没回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暗暗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白影。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
除夕早上,九点多。
慧敏进门的时候,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她穿着昨晚那件旧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红围巾,但脸色比昨天差了不少,眼下一圈乌青。
她喊了一声“妈”,然后把东西放在桌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关于钱的事。她截住了我:“妈,志强来吗?”我说:“他说中午过来。”她点点头,回自己屋里去放东西。
那间房她出嫁前的,我每天都收拾。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套是新洗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又带上了门。
中午志强带着朱娱来了。难得一家子凑齐,桌上摆了一桌菜。朱娱嘴甜,说:“姐,今年可得多喝两杯。”慧敏笑了笑:“不喝了,开车。”
“叫代驾呗。”朱娱说。慧敏说:“不了。”
饭桌上气氛有点怪。
慧敏话少,志强也拘着。
我忙着给慧敏夹菜,说:“你多吃点,瘦了。”慧敏嗯了一声,没动筷子。
志强打圆场:“姐,妈念叨你半天了。”
慧敏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的:“是吗?”
那一顿饭吃得我头发丝都绷着,像一根弦拉满了不敢松。饭后,志强和朱娱说要赶下一场,先走了。屋里又剩下我和慧敏。
她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刷碗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旧毛衣,后腰有一小块磨得起了毛球。
那件毛衣我认得,前年她生日我买的,买大了,她说没事,穿着舒服。
她洗碗的动作很慢,水龙头哗哗响着。
“妈,”她忽然开口,“我昨晚没来,是因为去了一趟银行。”
我站在她身后,像被钉住了。“柜台那边打印的明细,我去拉了两年。”
水龙头没关,水继续哗哗地流着,把她的声音冲得很轻。
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妈,那张卡里,少了八万块。”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出不来。
“是您转的,对吗?”
她问得轻,语气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
我倒退半步,靠住门框:“我,我是想……”
“您是想给志强凑首付。”她替我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她压着嗓子:“妈,您跟我商量一声,都不行吗?”
她没等我回答,把厨房灯关了,往自己房间走。
我站在黑暗中,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夹着一丝轻轻的,被咽下去的抽泣。
那天下午,慧敏在房间里待了几个小时,门一直关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发呆。
那盆花是慧敏去年买的,说放在家里看着舒心。
叶子绿油油的,可我的心里却干成了冬。
04
除夕夜的气氛,比我跟谁吵了架还难挨。
志强没有如约来,朱娱发了一条微信说临时改了,去她娘家吃。
就那样一条微信,连个电话都没打。
屋里就剩我和慧敏。
晚上六点多,她把菜热了热,摆好碗筷。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声音开得很大,可屋子还是静。
慧敏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妈,吃鱼。”我说好,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在嘴里不知道什么味。
她站起来去盛汤,我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红红绿绿的脸,忽然心酸得厉害,憋不住说了句:“今年的年夜饭,就咱娘俩。”
慧敏端着碗回来,放在我面前:“就咱娘俩也挺好。”她顿了一下,“妈,我想了一下午。之前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抬起眼,她坐在我对面,灯光下她的脸很平静。
“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我嗓子里发紧。“钱,还回去。年后您取出来,放回卡里。”
“我不逼您现在给,但您得答应我,跟志强要回来。”她放下筷子,“那笔钱是我的手术费,妈。”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可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怕的不是钱,是儿子。
“志强那边,都签了合同了,怕是拿不回来了。”我吞吞吐吐地说。
慧敏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受不了,只好垂下眼睛。她站起来:“吃饭吧。”她没再说下去,收了碗筷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窗外的雪下得密了,能听到风刮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响声。
我起身去敲厨房门,她没应。
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她站在水池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动不动。
水龙头没开,她站在那儿,像一截树桩。
“慧敏。”我叫她。她没回头:“妈,您别说了。”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坐下,呆呆地看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花盆边上有一张硬纸片,折成四方形。
我拿起来打开,上头打印着几行字。
市医院的术前通知单,患者姓名:叶慧敏。
手术时间:正月十二。
旁边用圆珠笔备注:手术费由本人支付,已缴定金三千元。
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可我拿着它,手抖得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把纸对折,揣进口袋。
整整一个晚上,我没有再说一句话。
慧敏也没再出过房间。
第二天,正月初一。很早,我醒来看见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人也穿戴整齐了:“妈,我去单位加班,这几天不回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术前通知单:“你,你不等志强回来见一面?”
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弯腰系鞋带。停住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妈,我等了他三天。”
她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我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手里的单子。
那个“正月十二”的日子,像一根针,扎在眼睛上。
我没告诉慧敏,我答不答应她。
可我心里清楚,我在躲。
躲一个不得不选的选择题。
一边是女儿的手术,一边是儿子的房子。
我甚至问自己:如果非要选,我应该选谁?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我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可我躲不掉。
那是一道不能同时解的题,我从来没面对过这么难的选择,而这题,是我自己出的。
大年初二,我去了志强家。
他还没回来,朱娱开的门,屋里飘着饭香。
“妈,怎么过来了?快坐。”她热情地招呼我,一碗热茶已经放到桌上。
我坐下,搓了搓手,不知道从哪句话起头。
“朱娱,那个,房子的事,定了?”朱娱笑着点头:“快签合同了,多亏了您那笔钱。”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钱……不能动。”朱娱脸上的笑容迟了一下:“妈,您说什么?志强说那是您借给我们付首付的呀!”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那是慧敏的。”
门响了。
志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打包的饭盒,看见我在,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他说完把饭盒放在桌上,脱外套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腕上多了一块手表,银色表盘,看着就不便宜。
我的胃像被人攥住,揪成一团。
他坐下来:“妈,正好,我有点事跟您商量。”他说,想让我把老房子抵押贷款,给他凑首付,说姐姐那8万怕不够,还差一点。
他说到时候他们一家搬进新房,我住过去帮他们带孩子。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玻璃那头,是他热腾腾的笑脸。
玻璃这头,是我冰凉的手指,手指攥着口袋里的单子,攥得指尖发麻。
“我不能拿你姐的手术费给你。”我听到自己说。
志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截:“我姐年轻,手术可以晚一年再做!可那套房子,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抖,但我站起来了。“你姐的眼睛,不能等。”
我推开门走出去,进屋到现在不过二十分钟。
身后传来朱娱压低的声音,又急又尖:“你妈怎么回事?”志强压着嗓子:“别嚷嚷……”我没听完,快步下了楼。
外面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冷战。正月十二,没有多少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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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三,慧敏回来了。
上午十一点,手机响了,她的来电。
我接起来,她开口就说:“妈,我回来拿点东西。”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等着,也说不清在等什么,等一个结果,还是等一场审判。
她进门,穿着那件灰羽绒服,拎着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
没有空手来,也没有带年货,就这么一个人进来了。
她没有冲我发火,没有闹,也没哭。
她去了自己那间屋,拉开衣柜门,把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装。
我站在她房门口,腿像灌了铅。
“慧敏,你这是干什么?”我抓着门框,指头抠进木缝里。
她叠衣服的手没停:“妈,我想好了。东西我先搬走,免得来回跑。”
“你不是要住在家里吗?过完年再说嘛。”我的声音哑了。
她停下手,终于转过身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到我面前。是那天的转账截图。就是银行回执。
“妈,腊月二十四,上午十一点零八分,您从我的卡里转走了八万。”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线,没有起伏。她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继续叠衣服,叠得很齐整,一件一件码进箱子。
“我在电话里给您留过机会。我问您,您动过我的卡没有?”她声音顿了一下,“您说没有。”
“您说没有啊。”
她站起来,看着我。还是没有哭,眼睛红红的。
“我回来这几天,给您留了多少次机会?昨天除夕夜,我跟您说了,钱还回去,还来得及。您嘴上说好,但今天早上,我打电话问了志强,他说,钱已经交了定金,拿不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您知道那笔钱我攒了多久吗?整整两年,每个月加班加出来的。有两回我在公司熬夜熬到天亮,没跟您说过一个字,因为我不想让您操心。”她说到这儿,没说下去了,低头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妈,从今天起,您的事,归您宝贝儿子管。我养不起您了。”
她说完这句话,推着行李箱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没有拦她,因为她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又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我不敢伸手去碰她。
她走到门口,放下行李箱,弯腰换鞋。鞋带系好了,直起身,背对着我,大概停了两秒钟。
“您多保重。”
门开了,风涌进来,裹着一股冬天的味道。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我靠着门框,听见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楼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吹动楼道里那扇半开的窗,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像什么被一下一下钉死了。
我走到窗前,站着,看着她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她拖着那只银色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没有回头,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走了。
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拐过路口,没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那间她住过的房门敞着,被子叠得很齐整,床单铺得没有一丝皱纹,枕头上连根头发都没有。好像这间房里从来没有人住过。
我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手抚过枕头,摸到一样东西。
我拿出来,是她留下的那张术前通知单,这上面“正月十二”四个字,比任何一根针都扎得深。
那天下午,我拨了志强的电话。
打了四遍,才接通。
“妈,我忙着呢。”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你姐走了,”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哦。她去哪了?”
“回家了。”我说,“志强,那八万块钱的事,你跟我说说实话……”志强打断我:“妈,定金都交了,退不了啦!这样,过两天我签合同,接您来看新房子。”
我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我坐在空荡的客厅里,电视没开,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暗的。
茶几上还放着慧敏那天带来的那箱牛奶,我走过去,把手放在箱子上,手指碰到冰凉的纸箱面。
那晚,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沙发对面是慧敏房间的门,关着。
我盯着那扇门,一动没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盯着一个再也不会被推开的方向。
06
春节过了。
街上的人陆陆续续开始上班,小区里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颜色旧了些。
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怎么接电话。
老姐妹打电话来拜年,我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动。
其实身体没病,心里像是空了。
慧敏走后第三天,我开始给她的手机号发消息。
头两天,我发“慧敏,你好不好”,没有回音。
第三天,我又发“妈错了”,也没有回音。
等到元宵节那天早上,我发了一条:“钱的事,妈想办法。”这次,等了一个多小时,收到一条自动回复:“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我手一抖,手机滑下去,落在膝盖上。她把我删了。
那天下午,我出了门,去了一趟慧敏的单位。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说慧敏休年假了。
“她没来上班吗?”小姑娘摇头:“她说要休息一阵子,请了两周的假。”
我在她公司楼下站了很久。
年后的风还是冷的,吹得鼻子发酸。
我给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毫无意外,没有接。
我收了手机,慢慢往公交站走。
站台上人不多。
我站在风里,鼻子通红,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了志强住的地方。
朱娱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我没理她,直接往里走。
志强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我扫了一眼,是一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
他看见我,有点慌,站起来:“妈,您来也不说一声。”
我走过去,站在茶几前:“志强,你姐把你删了。她连我都不联系了。”
“妈,您别急,”志强伸手想拉我坐下,“等我新房子签了合同,搬进去安顿好,我去跟我姐好好说说。”
“不用了,”我推开他的手,“你把那八万块钱退回来,我自己去还给她。”
志强的脸色变了:“妈,定金都交了,怎么退?再说,那钱是您主动打给我们的,怎么现在又来要?”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从小疼到大的儿子:“那你姐的眼睛呢?那钱是她攒了两年的手术费!”
“她那眼睛晚做一年又不会瞎!”志强脱口而出。
屋子静了下来。
连朱娱都呆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盯着志强,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
我心里忽然明镜一样,所有的事都能想通了,那件羽绒服,那块手表,那辆他去看的车。
每一件,都是用我闺女的眼睛换的。
“你姐的手术定了正月十二。”我一字一顿,“你拿着她的手术费,去看车,去签合同。”
志强急了:“妈,您讲点理!我是您儿子,难道我不重要?姐姐她从小到大样样比我强,她一个月挣好几万,晚一年做手术怎么了?您就不心疼我吗?”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可他收不住,又补了一句:“反正钱都交了,退不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脸,眉毛像他爸,嘴角像我。
可这会看着,像隔着一条河,我怎么都看不清楚。
“好,”我说,“好。”
我转身走出了门。身后传来朱娱拉着志强埋怨的声音:“你怎么能那么说话……”
“行了行了……”我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大门,天阴着,风刮得呼呼响。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这些年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一个女儿,听话的女儿,懂事的女儿,她的眼睛,她攒了两年的手术费。
一个儿子,我宠了快三十年的儿子,花着她的钱,买羽绒服,买手表,签合同。
我一直以为,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我让一只手凉了多久?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在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我抬手擦了一块,外面马路上的车子一辆一辆过去,红灯,绿灯,红灯。
我不知道慧敏在哪。
她关掉了手机,请了假,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捏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术前通知单,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那八万块钱,把我的五脏六腑一起带走了。
回到家,我给周文杰打了个电话。他是慧敏的丈夫,我女婿。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妈?”我说:“文杰,慧敏她……请假了?”
“嗯,”周文杰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沉,“她来我这儿待了几天,昨天走的。”
“去哪了?”我追着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她出去散散心,一个人。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告诉您。”
我握着电话,像握着一块冰。“文杰,妈求你,你就告诉我她在哪。”
他顿了很久,隔着电话线能听到他叹了口气。
“她去北戴河了,说想看看海,手机没带。”他顿了顿,“妈,我说句不该说的,您别怪她,她是真的伤心了。”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厚棉袄。
拉上窗帘,拿上包,出了门。
去北戴河的车,明天有一趟。
那一晚,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手里攥着那张术前通知单,攥了一夜。
窗外月亮很亮,亮得白晃晃的,照进屋里,像一层薄霜。
我盯着那团白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欠我女儿一双眼睛,我得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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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十。我坐了一夜火车,天亮到了北戴河。
冬天的海边没什么人,风又大又硬,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白花花的水沫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我沿着海边走了一段,没见到人影。
八点多,在一个小旅馆的门口,我看见了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
她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灰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红围巾。
她没拉黑我之前,大概没想到我会追到这里来。
她看见我,站起来,愣了一下,又坐下了。
两人相对无言。
“你瘦了。”我先开口。
她没说话,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台阶边上的碎石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台阶冰凉,风从背后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气。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我背着你走了好几里路去医院,你记得吗?”我说。
她没应声,可我看到她捏着围巾穗子的手指紧了紧。
我又说:“那会儿从医院回来,路过一个包子铺,你想吃肉包子,我兜里就两块钱。我买了一个给你。你拿着包子,先递到我嘴边说‘妈,你先咬一口’。”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看着她,想说很多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慧敏,妈对不起你。”
沉默了很久。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妈,这十年,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有几回是真的心疼我的?”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有几回您来电话,开头三句都在说志强。”她抬起头看向海面,“我上高中那年您给我打生活费,每次都说‘省着点,你弟弟明年也要念书了’。我工作以后,您总说‘慧敏你能力强,能者多劳,多帮帮志强’。妈,我也累。”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不是不疼弟弟。可我也是您女儿,您想过没有?”
我坐在台阶上,风灌进领口里。
九年前老头子走的时候,我站在灵堂里,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苦的时候来了。
可那会儿的苦,比不上现在。
现在我在她面前坐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她站起来了,拎起箱子往旅馆里走。我坐在台阶上没动。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您还没吃早饭吧?旅馆里卖馄饨,一块钱一个。”
我没有回答,眼泪已经下来了。她往门里走了两步,背对着我说:“我不是原谅您。我就是心疼您饿着。”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旅馆门厅里,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门玻璃上,晃得人眼疼。我擦了把脸,站起来,跟了进去。
小旅馆的餐厅很简陋,塑料桌面,白色碗碟。
她点了一碗馄饨,推到我面前:“吃吧。”我看着那碗馄饨,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看我,低头吃自己的那碗。
“妈明天去跟志强要钱,”我说,“要回来就还你。”
她筷子顿了一下:“不用了。那钱花了就花了。反正我的眼睛,先不治了也行。”
“不行,”我说,“钱得还你,手术得做。”她没接话,低头把那碗馄饨吃完了,放下勺子站起来:“我订了回去的车票,下午三点。”
“慧敏,”我叫住她,“妈真的知道错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转身。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妈,我知道。可我还需要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飘散。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坐了同一趟火车回来。
车窗外的田野被薄薄的雪盖着,白茫茫的,看不见尽头。
她没有跟我说话,靠窗坐着,戴着眼罩,像是睡着了。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
乱了,再从头数。
正月十二,慧敏原本定好做手术的日子。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站在窗前,看见太阳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亮得晃眼。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慧敏,手术改到什么时候,你告诉妈。”
过了很久,屏幕上跳出一个字:“嗯。”就这一个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发热。
下午,我去了志强家。
这回,我不打算再问他要钱,也不打算再说软话。
我站在门口,志强开门的时候,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叫了声“妈”。
我拦住他,扫了一眼客厅,一个女人惊讶地望着我。
“志强,你姐的手术费,你给我一个准话,什么时候还?”我说。
志强的脸色变了一下:“妈,我不是说了,那钱已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您看,我这边刚复工,要等首付凑齐了才……”
“凑不齐了,”我说,“房子别买了。把钱退了,还给你姐。”
志强的脸色彻底变了。朱娱也走过来:“妈,您这是干什么?房子定金都交了,怎么退?”
“退不了也得退。”我说,伸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缝里。
志强皱起眉头:“我姐跟你说什么了?她去找您闹了?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从小娇气,什么事都计较……”
“闭嘴。”我打断他。
那两个字连我自己都没有准备。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我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忽然觉得他那么陌生。
我拉开挎包拉链,掏出一张纸,那是慧敏术前通知单的复印件,我把那张单子展平递到他面前:“这个,是你姐的手术通知。正月十二,也就是今天。她的眼睛,已经拖了两年。”
志强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朱娱也看了一眼,没吭声,后退了半步。
我把那张纸收回来,好好叠好,放回包里:“志强,你不要再跟我说她娇气。她上班挣钱的时候,你没看到。她加班熬夜的时候,你也没看到。你只看到她年终奖发了十万,你就觉得她日子过得容易。”
志强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我转身走了。下了两级台阶以后,听到身后门被关上的声音,很轻,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