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卢成功额角流下来,淌进水泥缝里。
七个人围着他踢,踢到他趴在地上不吭声了。
我蹲在墙根后面,指甲掐进掌心,满手都是冷汗。
五年了,全团都说我是废物。
我信了,真的信了。
可那个人是卢成功,是把十岁的我从巷子口捡回家、供我吃穿、教我做人、在我爹死后替我撑起一片天的人。
马天佑一脚踹在他肋上,卢成功闷哼了一声,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
就这一次。就动手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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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天磊,七连的一个兵,当兵第五年,还是个上等兵。
新兵第一年我就出名了。
格斗考核,全班对战训练,我跟人对练,手刚搭上去就被对方一个抱摔撂倒在地。
那人自己也愣了,好像没想到这么容易。
连长大喊一声“好”,全场哄笑。
我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垫子,脑子里嗡嗡响,耳朵里全是笑声。
后来我的外号就定了:废物。
七连废物。
全团都知道七连有个废物,跑步垫底,单杠拉不上去,打靶脱靶,格斗谁都能放倒我。
连长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烂泥,班长老骂我是来部队混日子。
我不反驳,也不解释。吃完饭一个人蹲在库房后头抽烟,抽完了掐灭烟头,再回去收拾训练器材。
郑泽雨比我晚来两年,新兵下连第一个月就把我堵在洗漱间门口。
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站那儿像堵墙。
他说:“你就是那个废物?”我没说话,让开路。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后背撞在洗手台上。
他笑了,回头对马天佑说:“真的随便打。”他指着自己鞋尖:“擦干净。”我蹲下去,用自己的袖口把他的迷彩鞋擦干净。
郑泽雨骂了一声“怂包”,扬长而去。
那晚我坐在床上,把父亲留下的那双旧拳套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拳套皮面裂了口,边上的线头毛了。
我爹戴了它十几年,在部队拿了三次格斗比武第一,退伍后在工厂当保安队长。
我妈说他这辈子毁就毁在那双手上。
我爹走那年我才十岁。
那天放学回家,巷子口围了一圈人,我爸蹲在墙根,手上全是血,一滴一滴落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怕,不是悔,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空。
后来他判了八年,出狱后不到两年就没了。
卢成功是我爹的老战友。他把十岁的我从巷子口捡回家,供我吃穿,供我上学。我叫他叔,但在心里,他就是我爸。
十六岁那年,我拿了全省青少年散打亚军。
决赛打完,台下对手不服气,冲上来给了我一拳。
我下意识迎上去,裁判来拉,不知谁眉骨磕裂了,血溅在我脸上。
温的,咸的。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我爹蹲在墙根,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愣住了,手脚发僵,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后来教练说我:“你技术够,就是心里有个铁门闩,没到时候谁也拉不开。”
没人知道我是亚军,也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打。
那年秋天,卢成功把我叫到跟前,说:“去当兵吧。你在外头,我不放心。”我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在部队里,别跟人动手。能忍就忍。你爹的教训,你知道。”我死死攥着那个旧拳套:“我会忍住的。”我确实忍了五年。
忍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没有骨头。
02
第三年冬天,连队考核内务,我被通报批评了。
郑泽雨干的。
他知道七连争“内务流动红旗”争了三个月,差这一分就能拿。
他把半碗剩菜倒进我负责的卫生区,检查前十分钟才让人提醒我去看。
我拎着铁锹赶过去已经来不及,检查组的人在那儿站了半分钟,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内务红旗丢了。
连长开会时拍着桌子骂我:“胡天磊,你还能干点啥?”全连的目光扎在我身上,像针。
我看见郑泽雨靠在墙上,嘴角勾着一丝笑。
我没辩解。
散会后我一个人蹲在卫生区,用铁锹把冻在地上的剩菜一点一点铲干净。
指导员李翔路过,站了一会儿:“不是你干的吧?”我铲着地,头也没抬:“是我没弄干净。”李翔没再说话。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晚上卢成功把我叫到器材室。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忽然转身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你就这么让人欺负?你他妈是练过的人!”我被他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没吭声。
卢成功瞪着我半天,最后垂下那只手,声音哑了:“你爹那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能忍,就是见不得别人受欺负。当年厂里那事,他不出手就好了……你别跟他学,也别委屈自己。叔说不好这个道理,你自己拿主意。”他走了,器材室的门重重地关上。
我站着没动,摸着袖口那些洗不干净的油渍,眼泪差点下来。
后来我在连队档案室整理旧材料,无意中翻到一个牛皮纸袋。
封皮上写着“原某部退伍战士胡建军同志事迹材料”。
我的手一抖。
打开来,里面是一份处分决定书和一份法院判决书。
处分决定书写着:因违反治安管理规定,致人重伤,开除军籍,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附页里还夹着一张照片。
我爹穿着旧军装站在营房前,胸前一朵大红花,笑得很得意。
那也是他这辈子仅有的风光。
我把照片抽出来,塞进自己上衣内兜里,把其余文件放回原处。
出了档案室,我蹲在无人的角落,把照片摊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父亲的眉、父亲的眼神,跟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叫他一声爹,可我没占过他半点光。
他给我留下的只有这双旧拳套和一身不敢亮出来的功夫。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那里的肉被烫了一下似的,发沉,发闷。
卢成功不让我动手,也许是怕我变成第二个他。
可是我躲在墙角,看着父亲的照片,那里有个念头在慢慢长出来。
爹,你是不是也想有人替你打那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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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年开春,郑泽雨出事了。
那天半夜,他带着马天佑几个人摸出营区喝酒,翻墙回来时被查岗的卢成功撞见。
按纪律记严重警告处分,年底选转士官的事彻底泡汤。
郑泽雨跪在地上求卢成功放他一马。
卢成功没应。
他转身走的时候,郑泽雨跪在地上,嘴里的话变了味儿:“卢成功,老子记住你了。”那声音不大,狠得像刀。
我在远处听得一清二楚。
日子一天天过去,郑泽雨收敛了半个月,又开始三五成群地聚。
他不碰卢成功,但故意在他眼皮底下晃。
卢成功在操场上训话,他就在队伍里故意歪着身子,点根烟吞云吐雾。
卢成功让他出列,他就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卢班长,你管的宽,连人抽根烟都管?你是不是改选士官没希望了,心理不平衡啊?”卢成功没搭话。
我看着郑泽雨那张脸,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怕自己哪天忍不住。
那阵子,卢成功在宿舍里收拾柜子,我隔着一道门看见他翻出一本旧相册,里头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有一张是他和我爹在部队营房前的合影,俩人都穿着老式军装,笑得很灿烂。
卢成功把照片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我装作路过,随口问了句:“叔,你看什么呢?”
卢成功没回头:“老照片。你爹那时候跟个铁蛋似的,见谁撞谁,谁不服就打,打到人家服。”他顿了顿,“也不全怪他,那时候风气就这样。他吃了亏,你可别学他。”
我心里那根弦被他轻轻拨了一下,又松了回去。他始终是怕我走那条路。
清明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营区后山。
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我对着父亲照片的方向烧了三炷香。
风很大,香很快燃完了。
我跪在那儿,对着远处的群山轻声说:“爹,我想退伍了。”没人回答。
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松针哗哗响。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往回走。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几天后我会看到卢成功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场景。
也没想到,我这辈子忍了二十多年,却在那一夜全翻了盘。
04
事情发生在拉练结束那天。
秋末冬初,全团野外拉练七天,回来那晚,连队里气氛松快得很,都在收拾装备、洗澡、吃饭。
我累得不行,但心里记挂着卢成功。
这一路他腿上的旧伤犯了,走路有点瘸,只是谁都没说。
去炊事班打饭时,我在他碗里多扣了半勺红烧肉。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闷头吃完了。
夜里熄灯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心里压着什么。
九点半,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比正常的巡逻频率快,还带着杂乱的动静。
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看见卢成功的背影往枪械库后头的空地方向走。
后面远远缀着几个黑影。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枪械库后头有一片空地,堆着废弃的弹药箱,平时没人去,晚上更是黑灯瞎火。
我摸过去时,听见了第一个动静。
铁器砸在人身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郑泽雨的声音:“卢成功,你放不放那一马?”
然后是马天佑:“你他妈不就仗着自己是老资格?我还就告诉你,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卢成功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不签。”
“打死你个老东西!”
郑泽雨的声音落下,接着是砰砰几声,像石头砸在墙上。
我的腿先于脑子动了,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空地边缘。
月光下,卢成功倒在地上,三个人围着他,另外几个站在外圈。
他的额角破了,血流了半边脸。
马天佑正在踢他的肋骨。
我喊了一声:“别打了。”声音发颤,我自己都听不出那是我的声音。
郑泽雨回过头,看清是我,咧嘴笑了:“哟,废物来了,来给你班头收尸?”
马天佑也停了脚,几个人哈哈大笑。
我没理他们,一步一步走过去。
脑子里很乱,像有几百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动手,你会毁了的。
另一个说:你再不动,他就死了。
我走到卢成功跟前蹲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的牙上有血,手捂着肋部,那一块已经肿起来了。
我说:“叔,我来晚了。”他使劲瞪我,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走……快走。”
他没喊我名字,喊的是“叔”字。
那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跟我露出那份亲近。
郑泽雨走过来,一脚踩在卢成功肩头:“什么叔啊?哦,废物也有亲戚?”
他低头看着我,“怎么,你想管?”
我站起来。
郑泽雨比我高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戏谑。
马天佑从旁边抄起一根废铁管,在手上掂了掂。
另外五个人也围拢过来,像一群狼在打量一只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迷彩帽摘下来。
我说了一句话——
全场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我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说出这样的话来,明目张胆的挑衅他们!
一场大战,好像在下一秒,一触即发——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