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晚,涂山璟对防风意映说:你休想我会待你如小夭。可刚过三个月,他就拿着一个荷包在祖母面前炫耀:您看,这是意映给我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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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宾客散尽。

景泽谦站在婚房门口,目光落在床沿那个端坐的身影上,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的话:“沈语蘅,你休想我会待你如简书瑶。”

沈语蘅没有抬眼,只慢慢摘下耳环,放在梳妆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说:“景泽谦,你记好今天这句话。日后我若动心一分,算我输;你若回头求我一寸,算你输。”

三个月后,景家董事会散场。

景泽谦的手无意间探进西装内袋,摸到一只柔软的荷包。

他站在走廊尽头无声看了很久,然后大步走向祖母的办公室,推开门,声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急切:“奶奶,您看,这是语蘅给我绣的。”蔡秀娟放下茶杯望了他一眼:“新婚夜你自己说的话,忘了?”

景泽谦愣在原地,那句话他在脑海中从未忘记过,可此刻字字像针。



01

市一院急诊科的夜班,永远比白天更难熬。

凌晨两点,走廊上还排着七八个吊瓶的病人,值班室的呼叫铃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护士们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沈语蘅刚给一位车祸伤者换完药,还没来得及坐一下,分诊台的铃又响了。

“护士同志,快来看看这老太太!”

一位穿灰色外套的老太太被两个路人搀扶着斜靠在分诊台边的椅子上,面色青灰,呼吸急促,手紧紧捂住胸口。

沈语蘅快步走过去,伸手一探脉搏,细弱且乱,她当即判断情况不妙。

“马上推平板车!通知抢救室备好除颤仪!”

老人被飞速推进抢救室。

沈语蘅一边指挥实习护士建立静脉通道,一边翻开老人眼皮确认瞳孔反应。

心电监护仪上那根线跳了两下,忽然拉成一条直线。

“室颤!准备除颤!”

沈语蘅没有犹豫,抄起除颤仪充电,对准老人胸壁按下放电键。

老人身体弹了一下,监护仪仍然是一条直线。

她继续按压,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顾不上擦。

站在走廊上的家属和路人踮脚张望,抢救室的百叶窗牢牢遮掩着里面所有的忙碌。

第十二分钟,心电监护发出“滴”的一声,那根线重新开始跳动。沈语蘅喘着粗气,撤下双手,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

“送ICU,留观二十四小时。”

她说完这句,腿一软扶住了床沿,吸了口气,才慢慢直起身来。

老太太第二天上午转出ICU,转到心内科普通病房。

沈语蘅交完班换了衣服正打算回家补觉,护士长从后面追上来喊住她:“小沈,昨天那位老太太的家属来了,点名要见你。”

沈语蘅揉了揉发酸的眼皮:“哪位老太太?”

“昨天夜里徒手抢救二十分钟那位,景氏集团的老董事长,蔡秀娟。她孙子来了,人就在307病房等你。”

沈语蘅愣了一下。昨晚那个老太太来头不小?她倒没有太惊讶,在医院待久了,有权有势的病人见过太多,在她眼里都一样。她转身朝307走去。

推开病房门,阳光透进来,洒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蔡秀娟半靠着床头精神很好,正笑着和床边的年轻男子说话。

沈语蘅的目光扫过那位男子,他约莫一米八的个子,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清俊却透着一股凉淡的气息。

蔡秀娟见到她,笑着招了招手:“姑娘来,坐这儿。昨夜多亏你,护士长都跟我说了,你压了二十来分钟才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

沈语蘅笑了笑:“阿姨您太客气了,这是分内的事。”

蔡秀娟拍了拍她的手,又转向身边的年轻男子:“泽谦,这就是救你奶奶命的护士同志。你别光站着,好好谢谢人家。”

景泽谦微微欠身,声调平淡:“多谢沈护士。”

他说完就没再多看沈语蘅一眼。

沈语蘅脸上笑意不变:“应该的。”她看了看时间,“阿姨您好好休养,有需要按铃叫我们就行,我先回去了。”她走后,蔡秀娟望着门口方向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这个姑娘,看着踏实。”

景泽谦翻开手机处理邮件,头也没抬:“您好好养病就行。”

蔡秀娟却把话茬接了过去:“我说的是认真的。我查过了,她叫沈语蘅,二十六岁,市一院急诊科护士,父亲早不在人世,母亲姓丁,在城南开了十几年的面馆,如今也病了。她爷爷,叫沈长河。”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景泽谦的手指停住。

沈长河,他听过这个名字。

爷爷还在世时反复念叨,当年从乡下进城跑货,半道上犯了急症,是沈长河把他背进卫生院救回一条命。

两家由此结下情分,爷爷曾许过一句“后辈有缘,结个亲家也无妨”的承诺。

“奶奶,”景泽谦放下手机,“您的意思不会是想让我娶她吧?”

蔡秀娟没有直接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也不图,就是想在走之前,看看你身边有个人。你在简书瑶那件事上耗了三年了,该翻篇了。”

景泽谦的眉头拧了起来:“别说了,我不同意。”

蔡秀娟放下水杯,擦了擦嘴角,缓缓地:“那景氏医院的担子,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景泽谦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句话的份量他比谁都清楚。

老太太攥着景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她若真拿这个压他,他没有任何退路。

蔡秀娟看着孙子的表情,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你。我是觉得,让一个陌生的好姑娘来这个家,靠的不是缘分,是有人先迈出一步。你不迈,我来迈。”

景泽谦沉默良久。他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外面。最后他转过身,声音听不出情绪:“让我见她一面再说。”

02

见面安排在三天后,地点是景家老宅的餐厅。

沈语蘅还是来了。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衬衫,头发简单扎成马尾,没有化妆,整个人干干净净。

她走进这间装饰考究的餐厅时,步子很稳,没有因为陌生环境露出怯意。

蔡秀娟坐在主位,热情地招呼她坐下。景泽谦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起身,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蔡秀娟有意无意地聊起沈语蘅的工作和母亲。

沈语蘅回答得不卑不亢:“我妈去年查出来宫颈癌,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还行。我下了班就去照顾她,还好医院离家不远。”

蔡秀娟点头:“你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容易。”

沈语蘅顿了一下,轻声说:“她现在靠我。”她没有多说,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景泽谦的目光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停了一瞬。

他听出这句话底下的意思,这份重量很现实,钱能解决,可钱解决不了所有。

一顿饭结束,蔡秀娟以午休为由上了楼。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景泽谦沉默片刻,开门见山:“沈小姐,我祖母的意思你应该也明白。我直说,我没打算娶你。”

沈语蘅没有意外。她抬眼与他对视:“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来?”

沈语蘅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几乎不像是在谈自己的终身:“景先生,我妈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加起来大概需要二十万。”

景泽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审视般地看着她:“你是为了钱嫁给我?”

沈语蘅没有否认,但也没有低头:“我要救我妈,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我不会白花景家的钱,婚后我该做什么做什么,等我还清这笔钱,随时可以离婚。”

景泽谦愣住。他没有想到她会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他甚至隐约听出了一丝退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图什么?”

沈语蘅抬眼看着他,目光平淡却透着认真:“不图什么。等价交换而已。”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们景家出钱,我出人,等债还清了,我们各归各路。”

景泽谦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干净、坦荡、不遮不掩,比那些拐弯抹角的人让他省力。

“好,”他站起身,“我娶你。”

沈语蘅坐在原处,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上,良久没有动。

她妈常说,女孩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

她这辈子好像没太多选择的余地。

婚礼定在四月初八。

景家办事不铺张,请了本家和几门亲近的世交,席面摆了二十来桌。

沈语蘅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酒店大堂里迎宾,不怎么笑,也没有太多表情。

景泽谦站在她身侧半臂的距离,整整一天,没有主动碰上她一个眼神。

蔡秀娟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地接受众人道贺。

有人夸她孙子有福气,有人赞孙媳妇面相贤惠。

她笑着点头,余光却留意着新婚小两口之间那点微妙的疏离,没有多说什么。



03

婚礼当晚的景家老宅终于安静下来。

连李阿姨都早早回了后院。

沈语蘅坐在婚床的床沿上,婚纱换下来了,穿着她自己买的那件白色睡衣。

客厅的钟敲过十一点,景泽谦推门进来,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带松松散散地挂在脖子上。

他没有看她。他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地板的木纹上。

“沈语蘅。”

“嗯。”

“你听好,”景泽谦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生硬的冷淡,“你休想我会待你如简书瑶。这桩婚事祖母做主,我认了名义,给不了你心。”他顿了顿,“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语蘅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抚过,那是一条她自己带来的旧床单。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生气,语气平静得出奇:“景泽谦,你记好今天这话是你说出口的。日后我若动心一分,算我输;你若回头求我一寸,算你输。”

景泽谦愣在原地。这句话他原以为只有自己能说出口。他回头想看她一眼,她已经躺下,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最终转身朝门外走。

“我睡客房。”

门关上了。沉重的、闷闷的一声响。

沈语蘅侧躺着,眼眶发热,但没有掉眼泪。她对自己说这是等价交换。他给她妈出钱,她给他祖母一个交代,两不相欠。

翌日清晨,沈语蘅睡醒时老宅的厨房还没动静。

景泽谦的卧室紧闭着门。

她穿好衣服下楼,李阿姨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她愣了一下:“太太,您起这么早?”

沈语蘅笑了一下:“阿姨您叫我语蘅就行。厨房里有米吗?我来做早饭。”

李阿姨连忙摆手:“我来就行我来就行。”

“没事儿,我也要吃的。”她说着已经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都是新的,她熟练地淘米下锅,切了皮蛋和瘦肉,又拌了一碟小咸菜,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家厨房忙了十年。

景泽谦下楼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皮蛋瘦肉粥冒着热气,小菜码得齐齐整整,碗筷摆了两副。

他站在楼梯口顿了一下。

沈语蘅坐在桌边正低头喝粥,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软烂,咸淡刚好,入口的温热让他僵了一夜的脖颈松了松。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在同一张桌上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婚后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景泽谦的作息很规律,早晨七点半出门,晚上大多十点以后回来。

他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时候应酬,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

沈语蘅从来不问,也不抱怨。

她每天下班回来做饭,一个人吃,吃完了收拾好厨房,把该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然后给自己倒一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会儿手机。

她在景家的存在感很低,低到有时候景泽谦几乎忘了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

可他又无法忽视。

阳台上开始出现他熟悉的衣物被晒过的味道。

他应酬到半夜回来,玄关的灯总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杯温度合适的蜂蜜水。

一开始他以为是巧合,又或是李阿姨准备的,直到有一天下雨他临时回家拿文件,看见沈语蘅在厨房里熬着什么。

她专注地盯着锅里的火候,压根没发现站在门口的景泽谦。

那碗每天早上出现在他桌上的白粥,是她起了大早熬的。

景泽谦没有出声。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折回楼上,动作放得比来时更轻。

04

搬到景家老宅的第二周,沈语蘅在一个周末整理书房时,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布包。

她本不该乱动别人的东西,但那布包边角因为潮气泛黄,露出了里头一点点颜色的印花,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卷绣线和半本手写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一个名字:顾雅琴。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李阿姨正好路过书房门口,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声音压低了些:“那是景先生母亲留下的。”

沈语蘅回头看她:“可以看吗?”

“老太太吩咐过,那东西不能丢,也不让景先生看见,怕他触景生情。”

沈语蘅低头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全是手绘花样,玉兰、梅花、缠枝莲,旁边标注着配线色号和针法口诀。

她母亲年轻时候也爱绣花,家里的枕套被面全是母亲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后来眼睛不如从前了,才收手。

她念着册页上那些熟悉的针法名字:齐针、抢针、单套、双套。

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过。

翻到最后一页时,夹层里掉出一件东西。

一件只绣到一半的小肚兜,红绸底,金线滚边,前襟已经绣了一枝玉兰。

花头勾了一半,针脚在玉兰半开的轮廓处线头收了尾,像是缝到一半被放下,再没有拿起来过。

小肚兜的尺寸,一看就是给婴儿穿的。

沈语蘅将那件没完工的肚兜托在手心看了很久。

她没有追问李阿姨,没有拿去给景泽谦看。

她只是把那半本绣谱小心翼翼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把那件肚兜仔细叠好,仍然夹回夹层里。

关上抽屉前她轻轻说:“我替她绣完吧。”

这句“我替她绣完”落进安静的空气中,带上了某种她自己也没有想透的承诺。

此后每天下班回来,沈语蘅吃过晚饭后都会在书房待上一个来小时,做一件李阿姨看不懂的事,她翻那半本旧册子,研究线色配比和针脚走向。

她没有立刻动针,而是把顾雅琴留下的针法一页一页从头认认真真看过去,在心里揣摩那些线条的走势。

绣完那朵玉兰不难,但要把针脚走得和原手完全一致,必须先把这些花样吃透。

景泽谦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语蘅越来越多的晚上不在客厅待,吃完饭就钻进书房,直到他去睡了那里的灯还亮着。

他以为她在学什么东西充电,也没有多问。两个人依然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该客气的地方客气,该沉默的地方沉默。

转机发生在同房第十二天。

景泽谦的母亲忌日。

李阿姨前一夜没头没脑地咕哝了一句:“明天是太太的日子了,得准备些纸钱香烛。”

沈语蘅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没有问,等李阿姨走开后她放下菜篮。她想起书房抽屉里那件绣到一半的小肚兜,和顾雅琴的名字。

结婚前她侧面打听过景泽谦的母亲,得到的答案是去世多年,具体怎么走的没人细说,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由头。

沈语蘅没有继续问,她懂了,这个家里许多人都不愿意提起那个女人。

可忌日这天她管不住自己的脚。

下午休假,她打车去了城郊的青山公墓。

出发前她绕到花店买了一束白菊。

站在那一排排墓碑间找到顾雅琴的名字时,风正从山间吹过来。

沈语蘅蹲下来把白菊放在墓碑前,伸手用袖口仔细擦了擦碑面上积落的灰尘。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柔,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着让人觉得亲切。

沈语蘅静静蹲了一会儿,起身的时候发现,碑前不知谁放的鲜花已经枯萎了,她蹲下去把旧花收走,把白菊摆正。

做完这些她转身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景泽谦独自来了。

他在墓碑前站定,正要蹲下,目光落到那束新鲜的白菊上,又看到旁边被收走的旧花束。

他愣了一下。

上次来他还是清明,那时候那束花也应该早谢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白菊是谁放的,但没有答案。

这晚他到家,沈语蘅正在厨房煮面。

她听见开门的动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锅里还有,你要吃吗?”景泽谦在厨房门口站住,看着她的背影,那句“白菊是你放的吗”梗在嘴边。

他没有问出口。他自己的手拉开门,端起了那碗面。



05

日子进入第三个月时,家里发生了一件很小却让景泽谦没法忽略的事。

那天他应酬喝了酒,到家十一点多,头疼得厉害。他推开洗手间门想去洗把脸,发现灯亮了,洗手台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颗已经剥好的胃药。

杯子底压着一张便签纸,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小字:胶囊先吃,解酒药在第二格。

字迹娟秀工整,应该是沈语蘅看着时间估摸他要到家的时候提前备好的。

景泽谦站在洗手台前半天没动,最后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把那颗胃药吞了。

他走进客厅,看见沙发那侧的落地灯还亮着。沈语蘅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活,低着头专注地缝着什么东西。

景泽谦停下脚步。

灯下她穿针引线,动作熟练,针脚细密。她是那种做事极其安静的人,认真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像不存在,包括他。

“还不睡?”他难得主动开口。

沈语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计没停:“等你回来关灯,马上就好了。”

“在缝什么?”

“衣服上掉了颗扣子。”她答得自然,摊开那件衬衫看了一眼。

景泽谦的目光在她手里的针线上停了一瞬。沈语蘅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明天还要上班吧?早点休息。”

他嗯了一声,迈步上楼。走到楼梯转角,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仍然低头在灯下缝着那枚扣子。

景泽谦发觉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餐桌上有人等着、碗碟里盛着热菜的日子。

他习惯了家里始终被收拾得妥帖,习惯了阳台晾晒衣物上有他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他习惯了沈语蘅的存在,像习惯了空气一样。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第二周。

蔡秀娟从老宅打来电话,让他回去一趟。他进门时老太太正坐在客厅里,脸上难得地没有笑容:“泽谦,心内的简主任我今天见了。”

景泽谦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蔡秀娟接着说:“简书瑶回来了。申请调回景氏医院心内科,拟任主治医师,聘任文件已经在走流程了。”

景泽谦放下杯子,语气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蔡秀娟直视着他:“我想先问你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景泽谦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老太太的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的老宅客厅里像一记闷锤,“书瑶那个姑娘,当年你为她耽误了两年,现在你结婚了,我不希望你做人没分寸。”

景泽谦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到嘴里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我有分寸。”

他对祖母说完这四个字就起身走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沈语蘅依然没有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她没问他去哪里了,只是头也没有抬:“回来了?厨房有热水。”

景泽谦站在玄关看着她,忽然开口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语蘅。”

沈语蘅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他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许多话涌到嘴边又都咽了下去:“没什么。今天没吃饭,你留的菜呢?”

沈语蘅站起来往厨房走:“在锅里,给你留着呢,我去热。”

他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心想这件事迟早得告诉她。

06

简书瑶入职的那天,沈语蘅并不知情。

她从急诊科被临时借调到心内科支援一周,输液车推进走廊时,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探头跟来搭话:“沈姐,今天心内来了个新主治,听说之前在海外待了三年,副主任特意安排的,你看就是那位。”

沈语蘅顺着她努嘴的方向望了一眼,走廊尽头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圆领连衣裙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她低头翻着资料,身姿挺拔,说话轻声细语,是个文雅又利落的人。

沈语蘅收回目光:“知道了,去干活吧。”她没有多想。

下午发药时她走进那间办公室对面的病房,出来时正好与那位新来的简主任迎面碰上。

两人目光接触。

简书瑶也注意到了她,微微点头笑了一下,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心内科主治医师简书瑶。

沈语蘅也点头致意,两个人擦肩而过。旁人来看,这不过是医院里无数次寻常的擦肩之一,连停顿都没有。

可事端的源头从来不是相遇那一刻,而是相遇之后的暗涌。

简书瑶来了之后,她开始和景泽谦有工作上的接触,她是心内医师,他是院长,每周的病例讨论会都要碰面。

沈语蘅最初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哪怕她偶尔在走廊里看到简书瑶和景泽谦并肩走在一起,也只觉得那是上下级之间的正常交流。

直到一周后的中午,她在休息室吃自带便当时,两个后勤的阿姨进来倒水没看见她,边说着闲话:“哎,你说咱们景院长和他老婆关系到底怎么样?我听办公室主任说,景院长当初是被老太太逼着娶的,也难怪,心里那位都回来了,家里那个哪还入得了眼?”

另一个压低声音:“你说的是心内的简主任吧?听说景院长当年和她特别要好,后来分了,才被老太太安排了这门亲事。要我说,男人啊,尤其是景院长这种人,见过了好的,哪里咽得下家里那口粗茶淡饭?”

沈语蘅端着饭盒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出去跟人讲道理。她也没有红眼眶。她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慢慢把筷子放下来。

这顿饭她没有吃完。

她把剩菜折好,盒子洗干净,放在包里准备带回去。

然后她穿上工作服,继续推着发药车走进病房。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有半分不妥。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团闷气堵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下班都没有散。

从她嫁进门那一天起,她就没打算在这桩婚姻里争什么宠、占什么位置。

她以为自己想得够清楚了,可是当那句“家里那口粗茶淡饭”落进耳朵里时,她发现原来伤口是真的会疼的。

晚上到家,景泽谦难得回来得早。李阿姨请假回了趟乡下,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景泽谦进门换鞋时察觉到一丝异样,平日这个点,厨房应该已经飘出饭菜的香味。

今天没有。

客厅的灯没有开,沈语蘅坐在沙发的暗影里。

他打开灯,看见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

最上面一张:离婚协议书。

景泽谦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听觉出错了:“这是什么意思?”

沈语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景泽谦,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答应过你,等我还清你母亲家的医疗费就离婚,现在简书瑶回来了。我不想赖着这个位置,让人看笑话。”

景泽谦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谁跟你说简书瑶的事?”

“不重要。”沈语蘅抬眼看他,“重要的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让我留下。”她顿了一下,声线微微发颤,“咱们的赌约,我认输了。动心的算我,输的也算我。明天去办手续吧。”

景泽谦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张薄薄的纸。

他没有签字。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站在门口良久,最后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衣带刮过鞋柜发出“哗啦”一声响。

沈语蘅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听到门关上那声响之后。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窗外下起了雨。

他出门没多久,手机响了,是萧远:“你人在哪儿?你家太太往我律师事务所发了封邮件,让我拟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着。

萧远叹了一声:“泽谦,你要是真不在乎她,她会主动提离婚吗?她现在心里,有你。”

景泽谦靠在街边的路灯杆上,雨越下越大。



07

婚房卧室门大敞着。

他走的时候它还亮着灯,她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屋子恢复了刚搬来时的冷清。床头是他那间客卧。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像是不明白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人。

三天后景氏董事会。

上午九点,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旁坐满了人。

景泽谦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年度经营报告。

他翻了两页,忽然觉得胸口内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往这套西装里放过任何东西。

他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只柔软的织物。

他掏出来,躺在掌心的是一只藏蓝色的锦缎荷包,细密的针脚走成缠枝暗纹,正面绣着一枝洁白的玉兰花,背面是八个字:“平安喜乐,白首不离”。

景泽谦愣在原地。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指尖在玉兰花瓣上反复摩挲,那一针一线他都认得出。

沈语蘅在灯下穿针引线的身影闪过他脑海,原来她那件缝线的衣服,还有她每晚在灯下的针线活,她缝进了他的衣服内袋里。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汇报数据。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攥着那只荷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推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暂停。”他说完就大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他穿过行政走廊,走进电梯,按了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蔡秀娟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见他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走到她面前,掌心摊开,那只荷包安静地躺在他手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像一个突然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孩子:“奶奶,您看。这是语蘅给我绣的。”

蔡秀娟的目光落在荷包上,慢慢抬起眼。她没有立刻接话,看了他一会儿才放下笔,缓缓开口:“那你新婚夜自己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景泽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

你休想我会待你如简书瑶。

那句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连一个字都没有差。

蔡秀娟端起茶杯,并没有喝:“荷包不会自己长脚跑进你兜里。她绣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什么?你以为,一只荷包是凭空来的吗?”

景泽谦握着荷包的手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玉兰花瓣的轮廓,忽然发现其中一根线颜色与旁边略有差别,比旁边的线微深几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他鼻子猛地一酸。

他没有在公司待下去。

他握着那只荷包下了楼,驱车回家。

推开那扇门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她会像往常一样坐在厨房,或者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他的脚步声抬头看他一眼。

但门口没有她的鞋,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你母亲忌日那天,墓前的白菊是我放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肚兜上的玉兰,我已经绣完了。”

景泽谦站在厨房里,攥着那张便签,指节发白。

他冲进书房,打开最下层抽屉。

沈语蘅翻过的布包安静地躺在那里,他颤抖着打开,摊开,夹层里的那件小肚兜,已经不在夹层了。

它被装进一只透明密封袋里。

他摊开那件红色的肚兜。

前襟上那枝被时间停滞了三年的玉兰,此刻被新针脚接续。

花纹徐徐完成,针脚与他母亲当年留下的如出一辙。

景泽谦眼中一热。他没有掉泪。他把那件肚兜小心翼翼叠好,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才重新放回抽屉。

他拨通沈语蘅的手机。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打,依然无人接听。

他挂了电话,在空荡荡的家里站了许久。

然后他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荷包我收到了。你在哪儿?”

那天深夜,沈语蘅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亮起来又灭下去,她没有回。

她手中拿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衣服,是他那件灰色的衬衫,扣子掉了两颗,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她拉过缝补好的衣服,在领口内侧一针一针绣下两个字:平安。

针尖轻轻穿过布料的那一瞬,她吸了吸鼻子,却没有摸眼泪,继续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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