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时,我正把儿子政审通过的消息在嘴边过了第三遍,想着等会儿在家族群里补一句“只等公示了”。手机震动,我顺手接起来,还以为是亲戚来问结果。
对方自报是招生联络人员,语气很平,问我是不是考生家长,说接到情况反映,需要对成绩和几项材料进行补充核验。
我站起身朝阳台走,儿子刚把酸奶从厨房拿出来,见我变了脸色,就放下杯子跟过来。对方在电话里说:“一是高二到高三几次模考成绩起伏较大;二是户籍地址做过更正,旧地址与多份材料不一致;三是体检前有视力复查记录,需要补充佐证。按程序,录取结果暂缓公示。”
我连忙说:“这些都有,都能开证明,成绩学校有存档,地址也早就更正清楚了……”对方提醒我,具体清单会发到登记的联系方式,让我先不要多方解释,按正式渠道提交。我应着,喉咙干得厉害。挂断电话,我的手指已经点到弟弟的号码上。
儿子按住我的手腕,把我手机拿过去,屏幕扣在茶几上。他问:“刚才那些细节,你告诉过多少人?”
这句问得我后背发凉。我确实在群里说过模考名次,也提过户籍旧地址的事;视力复查,我当经验讲过。可同时知道这三件事,还知道得这么细的,没有几个。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弟弟。儿子却没有看我,像已经猜到我刚才想拨给谁。
“我不打,”我说,“我总得问问是不是你舅……”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把手机往茶几里面推了推,“先看清单,把原始材料从头对一遍。要找人,也等你把能证明的东西都拿回来再说。”
他语气不重,但我听得出,他不让我往亲戚圈里再跨一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近一年来在家族群和饭桌上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那三个疑点,原本都是我说出去的好消息。儿子高二下模考冲到年级前列,我截图发进群里,又补了一句:“他就是不稳,第二年到第三年波动过。”
旧地址更正那次,弟弟在群里问过我怎么把户籍材料理顺。我当着他面说:“我们找原学校开的证明,房产地址变更过,高考报名得对一致。”
他哦了一声,继续问:“现在办这些,不找个人能成?”我笑:“不用,都按规定,材料齐全就行。”他点点头,说:“你们家孩子稳。”
体检前,儿子视力初检有点紧,我提前带他复查。一次小范围聚餐,我讲给弟媳听,说孩子眼睛没事,就是复查看一下放心。弟弟接了一句:“稳定下来就好。公示是哪天?我到时提前准备红包。”我告诉了他日期。
出分后,我发过分数,写过“过线了,政审体检都完成”。群里一长串人在道贺。弟弟没在群里说话,只私信问我:“公示定了吗?”我又把时间说了一遍。
那时觉得是关心,现在想来,每一句都像被谁收走了。他儿子那年考得不如意,群里有人问,他只说发挥差了点。我还安慰他,说孩子各有各的路。
现在我把这些记忆摊开,越看越不是滋味。原来我以为是家里人听个热闹,却不知道那些具体日期和细节,被记得比我自己还牢。
收到核验清单后的两天,家里被翻得像个材料库。儿子把历次考试通知、模考成绩单、户籍页复印件、学校开的地址更正说明、体检表全铺在餐桌上。
他坐在桌边,用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列目录:时间、文件名称、对应疑点、份数。写到“体检前视力复查”时,他抬头问:“妈,复查单是初检后几天开的?”
我记不准,张口说:“四月二十几。”他翻出单子,指着一行日期:“五月六号。”我凑过去,看见那页纸上写得清楚。他把我准备补写的标签拿开,说:“以后不确定的你不要说,只交材料,不解释。”
我有点急:“可我是你妈,我去说明不是更清楚?”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以前你也觉得说清楚点好。成绩名次说清楚,地址为什么改也说得清清楚楚。现在人家拿这些说我们造假,你还要去给谁解释?”
他看着我,语气不冲,但每个字都实,“妈,我不是怪你。但这次按渠道来,你只管交,口径我列。要是有人问,就说已在核验。”
他接着给原学校负责学籍的老师打电话,问地址更正说明能不能补开一份带章的。我在旁边听着,他报了考生姓名和材料编号,没提举报,也不说家里急。挂了电话,他对我说:“明天你把这页送过去,窗口八点半开。”
我按他列的单子一项项对。缺的,他去补;重复的,我按日期重排。中途我又想给弟弟发消息,想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儿子像看穿了我的动作,把一沓材料递过来,说:“妈,先别问。你越问,他知道我们急。急了就会有人再传。”
我发现自己每急着替他开口,他就把材料又往我手里放一份,像把我那份解释欲也归档起来。
核验进入第二周,我终于没忍住,去弟弟家楼下等他。他出来时外套穿得整齐,像要出门。我开门见山:“旧地址更正,视力复查,模考哪几次波动,只有你问得最细。是不是你写的举报?”
他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先不接话,转头看了下小区门口,才说:“你问我,我就直说。信是我写的。但我没捏造,我要求核查。”他回看我,“你天天说你儿子多稳,政审体检全过,材料齐全。他那么好,怎么就不能被查?”
我胸口像被人攥住。那几年我在亲戚面前说儿子的排名、目标、办理细节,他总说“恭喜”,还问过“是不是找人帮了忙”。我那时觉得他谨慎,没想到那些话全成了举报里的证词。我低声问:“你就不问问,这半个月他每天怎么熬?”
他说:“我儿子也熬了一年。分下来差一截,每天看你们在群里晒名次。”他顿了顿,“我不道歉。你们要是真有问题,就查出来;没问题,也影响不了。”
“你写的每一句,都是我在饭桌上当你是家里人说的话。”
“那你就当我不是家里人。”他说完看了眼手机,没再留我。
我回家照常做饭。儿子晨跑回来,鞋脱在门口,没问我去了哪里。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他房间门缝漏光。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材料目录,手里一支笔在日期上轻轻点。
那些证明他已经背得出来,却还是会翻。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抬头看见我,说:“妈,睡吧,我再看一眼就关。”我应了一声。
后来几天,家族群有人问核验怎么样了,我没回。二姑打来电话问他学校的事,儿子直接把手机挂掉,看着我:“核验结果出来前,不接。”我点点头。家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上拖椅子的声音。
第十五天上午,电话又来了。我接起来,还是那个联络人的声音。他说,经核验,成绩与材料均无异常,举报内容不成立,录取资格恢复,可按程序参加后续公示。我重复了一句:“没问题了?”他确认。我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腿有些软。
儿子从房间出来,看见我掉眼泪,问:“是结果吗?”
我点头。他坐到我旁边,把纸巾推过来:“早就该这样。按材料说话。”
通知书是四天后到的。信封不大,我摸着上面的校名,又怕拿坏了。儿子签收后拆开,扫了一遍,笑了一下,说:“真的到了。”我想拿过来拍照,他按住:“先别发。”
正这时手机震起来。家族群里已经有人问:“出结果了吧?多少分?哪个学校?”一条接一条。我习惯性敲出两行字:分数、学校名、政审体检情况,还想说明材料核验也没问题。刚要发送,儿子说:“你又要全告诉所有人。”
我停住:“不说,倒显得我们考得不好……”
他说:“不用装考砸。只是这些好消息,先只给该知道的人。”
他走到窗边,给外婆拨视频。那边接起来,第一句就问他吃得好不好。儿子声音低下去:“外婆,我录取到了。”老人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学校。
外婆在那边念:“好,好,我们孩子有地方去了。”又让我去拿她早先给准备的红布条,说压在箱底,等回去拿。
我趁他视频,把手机里已经打好的两行字删掉,只留下:“孩子已经收到去向,具体的让他自己说。”按发送。群里安静两秒,随后有人连发三个“祝贺”。我没有再回。
儿子结束视频,把通知书折回文件袋,按开口压平。他拉开自己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那个牛皮纸袋放进去,又从书架上取来一本字典压在上面。他关上抽屉,转头看我:“妈,以后这些事,我来告诉别人。”
我站在门口,手心里还攥着刚才想发又没发的那段详细说明。我把手机屏幕朝他亮了亮,说:“已经这样发了。”
他点点头,把抽屉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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