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银行提示本月信用卡已经出账。陈默正好从厨房那边拐出来,一手拿着车钥匙,说:“你今天去铺里把账补一下,几张配件单压着,再拖要月底了。”
我打开银行 app,那笔分期还在应还明细里,和上个月、上上个月一样。约好月初转来的还款没有到账。我抬头看他:“你上次说这一期月初还我,今天十一号,钱还没到。”
陈默把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又翻旧账。”
我站起来把手机递给他。他不接,我就把屏幕朝他侧了一点。当月账单上,那笔款项排在第二行,后面跟着扣款日期。
“银行还在按月扣,”我说,“这不是旧账。这个月它还在发生。”
他扫了一眼,移开眼睛:“事情过去几个月了,你不能每到账单日就拿出来说一次。我已经答应处理,也还了前面几期,你还要怎么样?”
“你答应的是这一期也月初转我。现在没转。”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有,当初说好给我完整流水,我到现在也没见到。”
“你这是在审讯我。”他说,“铺里的账乱着,你不去补,我天天接单,晚上还要理那些票,你倒在这里较劲。”
“我一直在替你补账。”我声音不重,但没退,“你一边催我补店账,一边连欠款到账都不确认,这公平吗?”
门边鞋柜上放着一只旧票夹,里面塞着这周店铺票据。我走过去,把票夹拿起来,返回茶几旁,朝陈默那侧推了推。
“今天我不去补账。票据在这里,你自己理,或者请人理。”
陈默终于看向我:“你现在不去,店里怎么办?”
“你以前没有我的时候,店也开过。”我拎起包,“我不能一边替你管钱,一边还被说成存心翻旧账。”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我出门时没有拿那只票夹。门在身后咔嗒合上。
下午我留在家里,把散在餐边柜下面的一摞旧票往纸箱里收。这些票有不少是我按月份整理过的,但也不全。陈默从来只把票据往我桌上一放,至于哪些是进货,哪些是客户维修压款,哪些是他临时从共同账户划走的钱,要等我一一问。
翻到最下面,掉出一张半年前的信用卡打印纸,边角已经被我折过好几道。
那张纸上有一笔扣款,收款方是一间连锁公寓。当时我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质问。因为前三个月里,陈默总说晚间抢修,回来很晚。
我一度信了,直到信用卡记录里同一天晚上出现公寓扣款和礼品店的消费。我拿着打印纸问他,哪一场夜间抢修需要租公寓、还要买礼盒。
他先是说帮客户垫钱,临时周转。我问客户叫什么,他说不上。我问公寓月租为什么出现在家庭卡上,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承认有段关系,那些花费是他花的。他说已经结束了。
那晚他坐在饭桌对面,手边放着喝了一半的茶。他说:“钱我会还。店里账我会给你看。生意和家里的钱分开。”我追问:“怎么还,多久还一次,流水给我多少?”他回答:“分期我按月补,流水整理好就给你,以后不再混用。”
我因为这些留下。不是因为原谅他,是因为至少他给了可核对的条件。我继续记账,开始盯每周到账。头两个月他还算准时,后来就变成我每次提醒才补,到最后他连提醒也不接受。
我盯着那张旧打印纸,看了一会儿。它说明当初我为什么留下,也说明现在我为什么不能再把票夹接回去。
之后的几周,店里会计的事成了陈默自己的麻烦。头几天他回来还是把票据往桌上一丢。我没有再动。有一晚他问我:“上次三张电阻单放哪儿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没回头:“蓝色票夹,按日期排在客户单后面。你自己找得到。”他翻了几下,不耐烦:“你帮我理一下不就行了。”我说:“我已经不接手了。规则在那里。”他最后自己抽出来,把柜子摔出不小的声音。我没接话。
我接下了一份临时薪资核算的活。是朋友介绍的小公司,每月集中做一次工资表,核对考勤、社保和扣款,做完了发过去。钱不多,但每月固定进我个人账户。
我去银行新开了一张卡,只留自己姓名。工资到账那天,我没有告诉陈默。不是要藏起来,是想让收入不再经过他的店铺和共同账户。我需要一块他知道不能随便动的地方。
陈默后来告诉我,店里请了兼职会计。那姑娘来家里拿旧票据时,我把票夹和账本格式交代了一遍。她问以前怎么处理,我说你按自己的方式接,重要是客户借款和进货差额要单独列。陈默站在门边,没插话。交接完,她把票夹抱走。客厅忽然空了一块。
又过了半个月,陈默晚饭时说起一台检测设备。他说老客户那边能介绍一批主板维修,旧设备读不到新板信号,他想添一台测试台,首款用家庭存款付四成。
“店活了,家里也松一点。”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像在讲一件普通采购。
我放下碗:“你想用共同的钱,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他等我说。
“第一,那笔私人支出继续按期结清,不能再让我追着问。第二,家庭存款不再替店铺垫款,店里要用钱走店铺账。第三,我们的共同账户定期一起核对,收入和支出都摆出来看。”
陈默听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前两个我认。第三个,你等于让我以后每花一笔钱都向你自证清白。我做不到。”
“不是自证清白,”我说,“是共同知道钱去了哪里。上次问题就出在钱划出去没人知道。”
“店里的流水快,”他声音高了一点,“有时候一天十几笔,买配件、收押金、客户拖款。我不可能每笔都等你审。”
“我们可以一周对一次。”我把语气放平,“我不是要盯着你每天报账。”
他摇头:“那也一样。你以前从不这样管我。”
“以前我以为不需要。”我说。
他没再说话,把碗推了推:“那我宁可不买这台设备,少接点单。”
“好,那就不买。”我收拾碗筷,“你缺设备就从店里想办法,我不反对。”
那晚之后,陈默开始按月把欠款转给我。第一次到账时,银行通知在下午弹出来。我看了一眼,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继续问店账。
第二个月也同样。转账备注写的是“分期”。最后一期转来后,他发消息说:“月底打烊后来店里对账,把这件事了了。”
我答应了。
那天傍晚修理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还亮。我把包放在收银台边上,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皮本子。
“这是补全的账,”他说,“之前少掉的几项支出都在里面。”
我翻开。几个月的进货、维修收入、客户押金分开列着。翻到最近一项,我看见那笔钱被单独写在“往来”下面,后面标注:个人租房支出。金额和信用卡分期总数对得上。
我打开手机银行,最后一笔转账已经到账。日期、数字都清楚。我说:“到账了。”
陈默说:“钱我清了。”
我点点头:“我看到。”
他两只手撑在收银台边缘,停了一会儿才说:“账本我可以给你。以后店里的钱和家里的钱分开,我也不会再拿家庭卡去填店里的窟窿。但你要我以后每笔账都摊开过日子,我做不到。”
我合上账本:“我知道。你想把这次结清当终点,以后不要再被追问。”
“我不喜欢被当犯人。”他说,“钱还完,记录补完,我能做的做完了。”
“我也不是回来继续当记账的。”我看着他,“没有清楚账目的条件,我不会恢复共同账户,也不会再管店里的事。如果没有这个,我们只能把财务分开。”
他没反驳。过了会儿,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张打印好的清单,说:“我把家里的存款、信用卡剩余部分、店铺归属都列了。签字之后,后续要办的事各自去办。”
我把清单接过来。上面把共同存款分列,信用卡剩余期数归家庭,店铺和店铺欠款归他。我逐项看,不懂的地方直接问。他解释了几处。没有争吵。
我在末尾签下名字。写完抬头,陈默也签了。
“本月账单我带走。”我说。拿出那封已经折过几次的信用卡账单,在空白处写下“本期已还”,然后对折,放进包里随身带的透明文件袋。
我站起身,从钥匙包里卸下修理铺那把钥匙,放在收银台上,朝他推过去。黄铜钥匙碰着玻璃面,响了一声。
陈默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挂回自己那串上。他没有说我又翻旧账,也没有说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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