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张报告单上的结果,我到现在还记得。
上面写着一行英文,我看不懂。但披耶医生翻译给我听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她说:“刘女士,你子宫里有个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一个泵。往你身体里打怀孕激素的泵。”
我六十四岁,绝经十八年。那一刻我没哭,也没喊。我就想,张振山每天早上递到我手里的那颗白色小药片,到底是治什么的。
想完这个,我才开始害怕。
第1章 舞队闲话
王姐凑过来的时候,我正跳着《红尘情歌》,脚步没停。
“慧兰,那个张振山,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眼睛看着前面领舞的李姐,没看她。
“别装了。他天天给你带姜茶,当谁看不见?”王姐声音压得更低,嘴巴凑到我耳朵边,“你那个保温杯,每天早上都是满的,你当我瞎?”
我没接话。音乐到副歌了,我跟着转了个圈。我穿的那件枣红对襟衫子,是去年在城隍庙买的,料子软,转起来有点飘。张振山第一次夸我,就是说这件衣服衬肤色。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天天带姜茶。
跳完三支曲子,大家散开喝水。我走到花坛边,拧开保温杯。盖子一开,姜味就冒出来了,还放了红糖,甜丝丝的。我早上出门前灌的是白开水,这杯子里是满的,盖子拧得严严实实。
王姐冲我挤眼睛。我假装没看见。
张振山站在梧桐树底下,正跟老赵头下象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六十七岁的人了,胳膊上还有肌肉,捏着棋子稳稳当当。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冲我点了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就嘴角往上抬了抬。但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我赶紧低头喝水。姜茶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看你看,脸都红了。”王姐在我旁边坐下,用手肘拐了我一下。
“你少说两句。”我把保温杯盖上,“人家就是舞伴。”
“舞伴?舞伴天天给你泡姜茶?舞伴知道你膝盖怕凉,给你买护膝?舞伴下雨天在单元门口等你,等你家里灯亮了才走?”王姐说,“慧兰,我眼睛不瞎。舞队里十几个老太太,他为什么偏偏对你这样?”
我没说话。王姐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起来,张振山是去年秋天来的舞队。那时候我刚退休没几年,老伴老刘走了也快十年了。女儿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过年那几天。平时就我一个人,早上跳舞,下午买菜,晚上看电视,看到十点睡觉。日子过得没什么不好,就是长。一天好像比年轻时候长好多。
张振山来跳舞第一天,站我旁边。他不会跳,老踩我脚。我教了他几下,他说“谢谢你啊大妹子”。后来他就一直站我旁边。后来他开始带姜茶。后来他开始送护膝。后来下雨天他会在楼下等,也不上来,就站在单元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等我从窗户看见他,他才走。
我没让他上来过。一次都没有。但他还是等。
“慧兰,你条件好。”王姐说,“你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房子是自己的,又没负担。张振山盯上你,不正常吗?”
“什么盯上不盯上,难听死了。”我站起来,把保温杯放进布兜里,“跳你的舞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主持人说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客厅里就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冰箱偶尔嗡嗡响一下。我坐的那个位置,是老刘以前坐的。他走了以后,我没换过沙发。
茶几上放着中午剩的半碗红烧肉。我热了热,就着米饭吃了几口,吃不下了。剩下的又放进冰箱。明天热一热,还能吃一顿。一个人过日子,菜总是买多,做多了吃不完,倒掉又舍不得。老刘在的时候,我做什么他吃什么,还总说“今天的肉烧得好”。现在没人说了。
我又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微信里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妈,国庆我可能回不来了,公司加班。”后面跟了一个抱歉的表情包。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你忙你的。”
发完了,我又打了一行:“你那边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打完了又删了。上个月她刚寄了一件羽绒服来,我说了三次够了够了,她还是买。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小区花园里,路灯亮着,一对老两口在散步。老头走在外面,老太太走在里面。老太太停下来弯腰系鞋带,老头就站在旁边等她,一只手扶着她胳膊。系好了,两个人接着走。老头把围巾解下来,给老太太围上,老太太推了一下,没推掉,就让他围着。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他们从东头走到西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阳台上风大,我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屋,把窗户关上了。
关窗的时候,我眼睛往楼下扫了一眼。单元门口那棵桂花树下面,没有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是一米八的,老刘走了以后我换了个一米五的,但一个人睡还是觉得宽。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王姐那句话“张振山盯上你了”,一会儿是那杯姜茶,一会儿是张振山站在树底下冲我点头的那个笑。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灯是老式的,灯罩上有一层灰。我伸手摸了摸,没擦。老刘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舞队的微信群。李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半,老地方,不见不散。”后面跟了一串“收到”。
我打了“收到”两个字,又躺下了。
这回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刘还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问他:“你说我要是再找一个,行不行?”老刘头也没回,说:“找个能给你泡姜茶的。”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头边上湿了一块,我没在意。起来烧了壶水,灌了保温杯,换了件衣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单元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又没有人。
第二天早上跳舞,张振山没来。李姐说他感冒了。我嘴上说“那就歇着呗”,跳完舞回家,路过药店,脚步顿了一下。我站在药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我,我犹豫了大概半分钟,还是没进去。
中午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我给王姐发了条消息:“张振山住哪?”
王姐回得飞快:“干嘛?你要去看他?”
“他感冒了,舞队总得有人去看看。”
“你是舞队的?你是他什么人?”
我没回这条。
过了一分钟,王姐发来一个地址:“三号楼,402。他一个人住。”
我把地址存下来,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老太太,六十四岁,白头发染了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皱纹挡不住,但眼睛还算有神。我对自己说:“刘慧兰,你就是去看看舞友,别多想。”
三号楼在后面那排,我从没去过。爬上四楼,在402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里面没动静。我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张振山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鼻头红红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嗓子有点哑。
“舞队让我来看看你。”我说,把手里拎的那袋橘子递过去,“给你带了点水果。”
他没接橘子,先把身子让开了:“进来坐吧。”
我犹豫了一下。他补了一句:“门开着,没事。”
我进去了。他屋里挺干净,就是东西少,客厅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电视。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一个女人的照片,五十来岁的样子,笑得挺温和。旁边放着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了一个塑料小葫芦,磨得发亮。
“你坐,我给你倒水。”他往厨房走。
“不用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我把橘子放在桌上,眼睛又瞟了一眼那个相框。他看见了,说:“我老伴。走了五年了。”
“哦。”我应了一声。这个事舞队里有人说过,但从没人在他面前提。他主动说了,我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你喝水。”他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对面,把棉袄拢了拢。
“你吃药了吗?”我问。
“吃了。感康。睡一觉就好了。”
“那行。”我站起来,“你歇着,我走了。”
“慧兰。”他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说的孩子。
“谢谢你来看我。”他说,“橘子我收下了。”
“行了,都是舞友。”我往门口走。
“那个,”他又开口,“明天早上,我要是好了,还能给你带姜茶吗?”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爱带不带。”
然后我关上门,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还是绿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热。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那个相框里的女人。她笑得好看。我想,张振山以前也是有人疼的。
那天晚上女儿打电话来,说国庆还是不回了。我说没事。她说:“妈,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身体。”我说知道。她说:“要不你来深圳住几天?”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那对老两口又出来了,今天老太太推着轮椅,老头坐在上面,腿上盖着毯子。老太太推得很慢,一边推一边低头跟老头说话。
我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回屋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张振山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橘子很甜。”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发了一个“嗯”过去。
他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嗡嗡响了一下,又停了。我对自己说:“刘慧兰,你六十四了,别发疯。”
可说这话的时候,我嘴角好像是往上翘的。
第2章 姜茶与护膝
那之后张振山每天早上都来。
来得比谁都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姜茶泡好了,保温杯放在我常站的那个位置旁边的花坛沿上。杯盖子松松地搁着,不拧紧,让我一眼就能看见里头是满的。
我头一回喝他姜茶,是在舞队散场以后。那天降温,早上起来只有八度,我穿着毛衣下楼还打了个哆嗦。跳完舞出一身汗,风一吹,膝盖先疼上了。我坐在花坛边揉膝盖,他端着保温杯走过来,也没递给我,就放在我旁边。
“我自己煮多了,”他说,“不喝就倒了。浪费。”
说完他就转身去跟老赵头下棋了,都没看我一眼。
那杯姜茶我喝了。热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味压住了姜的辣,喝下去整个胃都是暖的。从那天起,我早上出门就不灌白开水了。保温杯空着去,满着回。
王姐每次看见都撇嘴。李姐干脆当面问:“慧兰,你俩是不是处上了?”
我说没有。李姐说:“那你脸红什么?”
我脸红了。跳完舞回家,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那个老太太,眼角的褶子一条也不少,但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对自己说:“刘慧兰,你醒醒,人家就是泡多了。”
可第二天,我还是空着保温杯去的。
护膝是十月份的事。那天早上我到舞队,张振山没在花坛边站着,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着头。我走过去,发现他膝盖上放着一个纸盒子。
“怎么了?”我问。
他把盒子递给我:“给你买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副护膝,灰颜色的,摸上去软乎乎,里面是绒毛的。牌子我没见过,但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你买这个干什么?”我说,“我有护膝。”
“那个不行。”他指了指我膝盖上戴的那副,“你那个是化纤的,不透气,跳久了捂出汗,反而对膝盖不好。这个是羊毛的,暖和还透气。”
“多少钱?我给你。”
“儿子买错了尺码,退不了。”他摆摆手,“放着也是放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儿子,我在舞队从来没听他提过。后来王姐告诉我,他儿子在南京,十几年不跟他来往了。具体为什么,没人知道。
“你儿子给你买的?”我问。
他没说话,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看见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那……谢谢了。”我说。
“谢什么。”他站起来,往跳舞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补了一句,“明天降温,记得戴上。”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新护膝戴上试了试。对着穿衣镜看了很久。灰颜色的护膝裹在膝盖上,软软的,确实比我自己那副舒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我对镜子里的人说:“刘慧兰,你发什么疯。”
可我没把护膝摘下来。
过了几天,舞队去旁边公园搞活动,跳完了大家坐在草地上聊天。李姐带了瓜子,王姐带了橘子,我带了保温杯。张振山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老赵头突然说:“振山,你那个儿子,还在南京呢?”
张振山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说。
“不回来看看你?”
“他忙。”
“再忙也得回来看看爹啊。”老赵头没眼力见,还在说,“我家那个,再混账,过年也得回来。你儿子干啥的?”
“做点小生意。”张振山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他又拿了一个继续剥。
老赵头还想问,李姐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
气氛有点僵。张振山剥完第二个橘子,把橘子皮收拢在一起,站起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来接着听大家聊天,偶尔笑一下,但笑得不多。
那天散了以后,我跟他顺路走了一段。走到小区门口,我说:“你儿子的事,你要是不想说,以后没人会问。”
他看着前面的路,说:“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就不说。”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慧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心里一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好几步才说:“你人挺好的。”
“就挺好?”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刷手机。舞队群里有人发了今天活动的照片。我一张张划过去,划到一张有张振山的,他侧着脸,在看什么东西。我把照片放大,看见他眼睛看的方向,是我。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身。
过了一会儿我又把手机翻过来,找到那张照片,点了保存。
然后我打开张振山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不长,基本都是他发“明天早上别忘带保温杯”“降温了多穿点”“今天风大戴帽子”,我回“嗯”“好”“知道了”。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来跳舞吗?”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晚上十一点多,发这个干什么。我正想撤回,他回了。
“来。”
就一个字。然后紧接着又一条:“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打了三个字:“随便问。”
他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他说:“慧兰,我明天给你带两个茶叶蛋,我自己卤的。”
我说:“你还会卤茶叶蛋?”
他说:“老伴在的时候学的。她爱吃。”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爱吃茶叶蛋,我换别的。”
我回:“不用换。我爱吃。”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茶叶蛋确实好吃。他卤得入味,蛋壳敲得细碎,酱油色渗进去,咬一口咸香。舞队的人都看着,李姐说:“振山,你也太偏心了,就给慧兰一个人带?”
张振山说:“明天多带几个,大家都尝尝。”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一锅来,分了。但我的那两个,是单独用保鲜袋装着的,跟别人的不一样。
王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我假装看不见。
十一月中旬,有天早上降温,还下着小雨。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撑着伞往跳舞的地方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张振山站在门卫室旁边,打着一把黑伞,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看见我来了,迎上来。
“今天下雨,别去跳了。”他说。
“那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不知道,白跑一趟。”他把袋子递给我,“给你带了早饭。豆浆和包子,还热着。”
我接过袋子。豆浆的杯子外面套着纸壳,不烫手。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油汪汪的。
“你吃了吗?”我问他。
“吃了。”
“那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他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我跟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屋檐下,两个人隔了半米远。门卫老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慧兰,”他说,“明天也不一定跳。天越来越冷了。要不……咱俩找个地方坐坐?就坐坐,喝点热茶。”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雨声很大,我的心跳也很大。
“再说吧。”我说。
“行。”他说,“你慢慢想。我不急。”
他撑着伞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雨雾里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笑。
那天白天我在家,雨一直没停。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擦了桌子拖了地,又把老刘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叠了一遍,又放回去。中午热了昨天的剩饭,就着腐乳吃了。下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来换去没什么好看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振山发来的:“雨停了。晚上降温,把暖气开上。”
我回:“知道了。”
他又发:“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笑得很大声。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发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我马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好像烫手一样。过了几秒钟,我听见手机震了一下。翻过来看,他回了:“那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我又回了一个“好”。
把手机放下,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我打开衣柜,翻了半天,翻出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是前年女儿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我拿出来挂在衣架上,用手抚平上面的褶子。
然后我又站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我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又把手放下。
“刘慧兰,”我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你就是去喝个茶。”
第3章 普吉岛,第十五天
那天下午他来接我,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没进来。
“走吧。”他说,“我找了个地方,有包间,安静。”
茶楼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开了很多年,我路过无数次但从没进去过。他在二楼订了个小包间,窗户对着街,能看到梧桐树的枝丫。暖气开得足,坐下来就暖洋洋的。
他点了壶普洱,又给我要了一碟桂花糕。茶上来,他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我看着他倒茶的动作,手腕很稳,茶水线细细的,一点没洒。
“慧兰,”他捧着茶杯,热气扑在他脸上,“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下个月,我要去泰国一趟。一个朋友在普吉岛开了个度假村,让我过去看看,顺便帮他打理一段时间。”他顿了顿,“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愣了一下。
“去泰国?”
“嗯。普吉岛。那边暖和,你膝盖怕冷,冬天去正合适。”他说得挺自然,“来回机票我出,住宿不用花钱,住朋友的度假村。你就当去散散心。”
“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两个老人结伴旅游,又不犯法。”
“舞队的人知道了该说了。”
“说什么?”他笑了,“说咱俩处对象?那咱俩就处对象呗。”
我一口茶差点呛住。他递了张纸巾过来,手没缩回去,就悬在桌子中间。
“慧兰,我认真的。”他说,“我老伴走了五年,你老伴走了十年。咱俩都不年轻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说说话。你要觉得我行,咱就正正经经地处。你要觉得不行,我也不缠你。”
他看着我,眼神不躲不闪。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巾,拿过来擦了擦嘴。
“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机票我订两张,你去不去都行,我不勉强。”
那天茶喝了一个多小时。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路灯的光,冷风一吹,我缩了缩脖子。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我,我摆了摆手。
“你戴着。”他说,把围巾塞到我手里,然后快步往前走了一步,跟我拉开半个身子的距离。
我攥着那条围巾,灰蓝格子的,摸着挺软,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围上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吵,好像在应酬。
“妈,怎么了?”她声音有点急。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下个月我可能出去旅游一趟。”
“跟谁啊?”
“跟……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妈,你自己注意安全。报个旅行团靠谱点。”
“知道。”
“你把行程发我一份。”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电视没开,冰箱没响,屋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呼吸的声音。我想了很久,想老刘在的时候,想他走以后这十年,想女儿一年回来那几天,想每个早上一个人出门跳舞,想晚上一个人吃饭。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张振山发了两个字:“我去。”
他秒回了三个字:“我来安排。”
普吉岛确实暖和。
下了飞机,一股湿热的气扑上来,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张振山在前面走,我跟着。他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我跟上了。
度假村的车来接,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一片靠海的地方。说是度假村,其实就是几栋白色小楼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鸡蛋花树,地上落了一层白花瓣,踩上去软软的。
他朋友没露面,派了个管事的来接待,说了几句泰语,又用中文说“房间都准备好了”。张振山要了两间房,挨着的。他把房卡递给我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你先休息,晚饭我来叫你。”他说。
我进屋洗了把脸,换了件薄衫,推开阳台门。外面就是海,风里带着咸味,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像做梦。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长条桌上摆了海鲜和水果,还有一瓶红酒。张振山给我倒了一杯,我喝了两口,有点上头,脸热热的。
“明天带你去海边走走。”他说,“这边有个小市场,东西便宜,给你买条裙子。”
“我不要。”
“那给闺女买条丝巾。”
我没再推。那顿饭吃了很久,旁边桌上坐着一对白头发的外国老夫妻,老头给老太太剥虾,剥完了蘸了酱递到她嘴里。老太太嚼着虾冲他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虾,张振山已经剥好了三只,整整齐齐排在碗边上。
普吉岛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他敲门叫我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去海边散步,他走在我左边,靠海那一边。走累了找把椅子坐下,他去买椰子,插上吸管递给我。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睡一觉,傍晚又去海边看日落。晚上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喝点酒,有时候就干坐着听浪声。
第四天他带我去镇上买了一条裙子,棉布的,蓝底白花,穿上不贵气但很凉快。第五天去看了寺庙,他给我拍了好多照片,我一张也没发朋友圈。第六天在市场买了一大包腰果,他抢着付了钱。第七天,我们坐在海边的秋千上看日落,他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缩回去。
他的手指头有点粗,指腹上有茧,碰到我皮肤的时候糙糙的。他把我的手攥住了,不紧,松松地圈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慧兰,”他说,“谢谢你信我。”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十五天早上,我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我没经历过。小肚子那里,一阵一阵地绞,像有人拿手拧我的肠子。我蜷在床上,汗把枕头都打湿了。我想喊张振山,隔着墙呢,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我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一阵恶心涌上来,我扶着床头柜吐了一地。
过了几分钟,他敲门了。
“慧兰?吃早饭了。”
我扶着墙去开门。他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我说,“疼得厉害。”
他把我扶到床上躺着,用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昨天那个海鲜不新鲜?”
“不知道……”
“我去给你买药。你先躺着,别动。”
他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疼一阵缓一阵。缓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个电扇,转起来影子一圈一圈的。疼的时候我就把眼睛闭上,攥着床单。
我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女儿发个消息。手机太亮了,刺得眼睛疼。我点开微信,女儿的头像在最上面,我打了两个字“妈有”,还没打完,又一阵疼上来。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外有动静。张振山回来了。我听见他脚步很急,走到我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身回了自己屋。可能是去放东西了。
我撑着坐起来,想去倒杯水。走到桌边,看见他屋门开着一条缝,他没关严。我本来只是想跟他说一声,不用买药了,送我去医院吧。
我走过去。门缝里能看见他站在屋里,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太安静了,字字句句都从门缝里挤出来。
“十五天了。”他说,“药继续打。别去大医院。拉威诊所那边安排好了。明天带她过来做植入。做完回国,南京那边我来安排。”
我站在门外,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他又说了一句:“嗯,按原计划。你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退了一步。拖鞋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声音。我退了两步,退到自己门口,手有点抖,摸到门把手,开了门进去,把门轻轻关上。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肚子还在疼,但那种疼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疼在肉上,现在疼在骨头里,疼得我喘不上气。我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棉布里。
他刚才说,十五天。他记着天数,一天一天地记着。他说药继续打,什么药?我每天早上吃的那个白色小药片,他递到我手里看着我咽下去的那个,是什么药?他说拉威诊所,他说植入,他说南京那边安排好了。他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地上,额头顶着膝盖,手攥着衣角。过了大概几分钟,我听见隔壁门响了一下,他的脚步声往我这边来了。我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坐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敲门。
“慧兰,药买回来了。”
“进来。”我说。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关切,带着点着急。他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盒药,又倒了杯水。
“先吃药。”他把药片托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颗白色的药片。圆的,小小的,跟这十五天每天早上他递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自己来。”我接过药片,端着水杯,仰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药片被我攥在左手掌心里,藏进了被子底下。
“好点了吗?”他坐在床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悬在半空,缩回去了。
“还有点疼。我想再躺一会儿。”
“那我出去,你好好休息。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了。我自己睡一觉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闭着眼睛,没看他。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我才把眼睛睁开。左手掌心里那颗药片已经被捂热了,我捏着它,对着窗户看。白色的,小圆片,没有任何标记,掰开看断面也是白的,不是常见的药片形状。
我把它包在纸巾里,塞进床头柜的抽屉。
然后我拿起手机。微信有一条新消息,是我女儿发的:“妈,你行程发我一下。”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打字的时候还在抖。
我把普吉岛的地址发了过去。
又打了一行:“大概住到下个月。你跟单位说一声,如果妈给你打电话,你马上接。”
女儿秒回:“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打了这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记住,妈只信你。”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窗外阳光很好,鸡蛋花树在风里摇。院子里传来泰国工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切菜的砧板声。一切都是正常的,正常的度假村,正常的度假生活。
只有我坐在这张床上,手里攥着一张包着药片的纸巾,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听,但听不清,只听见他偶尔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松,跟这十五天里一模一样。
第4章 拉威诊所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上放在枕头边。隔壁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下,然后没了。我盯着天花板,肚子里还在一阵一阵地隐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地割。
我在想他说的那个词:植入。什么东西要植入到身体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起每天早上他递给我的那颗白色药片。十五天,十五颗。我吞了十四颗。最后一颗在抽屉里,包在纸巾里。那药片什么标记都没有,不是药店买的那种。他在哪儿弄的药?拉威诊所又是什么地方?
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了“拉威诊所”。跳出来一个红点,在普吉岛南边,离我住的度假村大概十几公里。地图上标着“中医理疗”四个字,旁边一行小字“游客专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中医理疗。游客专科。专治什么游客?中国游客?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老刘坐在我们家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在看我。我说你看我干什么。他说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说你骗我。
我醒了。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还有鸡蛋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我拿凉水拍了拍脸,又用毛巾使劲擦了擦,看起来好一点。
敲门声准时响了。
“慧兰,早饭。”
我开了门。张振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T恤,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他看见我,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肚子疼,半夜醒了就没怎么睡。”
“那今天别出去了,好好歇着。”他把早饭放在桌上,“我给你按按?我以前学过点推拿。”
“不用。”我坐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他每次都是算好了温度才端来的。“今天好多了。我想出去走走。”
“想去哪儿?”
“随便逛逛。你昨天不是说这边有个寺庙挺好看的?”
“寺庙什么时候都能去,你身体要紧。”
“我没事。”我说,“在屋里闷着反而难受。出去透透气。”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那丝犹豫,像在算什么账。然后他笑了:“行,那我陪你。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回屋了。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然后没有动静。过了几秒,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可能去医院。你别打电话,我方便了联系你。”
发完我把消息删了。
他再过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短袖,背着一个斜挎包,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吧。”他说。
出了度假村大门,他往左拐。我记得地图上拉威诊所是在右边。我站住了。
“不是往右走吗?去镇上的早市。”
“这边也有个市场,小一点,但东西全。”他头也没回,继续往左走。
我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想去镇上那个大市场。”我说,“昨天听前台的小姑娘说,那边有个卖手工丝巾的,我想给女儿买两条。”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看得出来他嘴角绷了一下。很短,就一下。
“那也行。”他走回来,“就是远一点,得叫个车。”
“叫吧。”我说。
他掏出手机叫了车。等车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看着前面的路。我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后背。蓝灰色的短袖,洗了很多次,领口松松的,露出后脖子上一层薄汗。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丰田。他拉开后门让我先上,自己从另一边上了副驾驶。跟司机说了什么,泰语我听不懂,就听见一个词“普吉镇”。
车开起来。我坐在后面,看着窗外。路边种着椰子树和香蕉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绿色。路过一个十字路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我突然开口:“振山,我那个药是不是快吃完了?”
他转过头来:“嗯,还剩两天。”
“那怎么办?在这边买还是回国再买?”
“不用买。”他说得很自然,“那个药就是调理激素的,吃不吃都行,主要是前两周要按时吃。后面就不用吃了。”
“哦。”我说,“那就不用吃了?”
“对,不用了。”
“那太好了,我本来也不爱吃药。”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看前面。我看见他肩膀松了一点。
车又开了几分钟,路过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窄一些,两边种着密密的橡胶树,树荫把路遮得黑乎乎的。岔路口立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拉威中医诊所”,下面一个箭头指向左边。
我记住了那块牌子。
车没有拐弯,继续直行。过了那个岔路口大概百来米,张振山突然开口:“师傅,停一下。”
车靠边停了。
“怎么了?”我问。
“我突然想起来,这边有个朋友让我帮他带点东西。”他解开安全带,“你等我一会,五分钟。”
他下了车,往回走了几步,拐进了那个岔路口。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那条种满橡胶树的窄路。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树影吞掉了。
“师傅,”我用普通话跟司机说,“往前走,去普吉镇最大的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听懂。
我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几个字递过去。司机看了,点点头,发动了车。
车往前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岔路口。牌子上的“拉威中医诊所”几个字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我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我手机响了。张振山打来的。
“慧兰,你在哪?”他的声音有点急。
“车上。”
“你怎么走了?”
“你不是说五分钟吗?我肚子又疼了,让师傅先往医院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医院?”
“镇上的医院。普吉镇中心医院。我让师傅导航的。”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他说:“你等我,我马上来。”
“你朋友的东西不拿了?”
“不拿了。”他说,“你身体要紧。”
我挂了电话。靠在后座上,手心全是汗。窗外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边卖水果的摊子上摆着一排排金黄的芒果。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普吉镇中心医院门口。我下了车,付了车费,站在医院门口等。医院楼不高,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有红十字标志。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一辆摩托车停在我面前。张振山从后座下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衣服前胸湿了一片。他抹了一把脸,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压着声音问,“我不是说了带你去看医生吗?”
“我这就是看医生。”我说,“医院就在这儿。”
“那个诊所是我朋友介绍的,专门看中国人的,沟通方便。你跑这儿来,语言又不通,怎么跟医生说?”
“有翻译软件。”我说,“再说了,大医院有中文翻译服务,我查过了。”
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就是嘴角往下沉了一点,眼角的肌肉绷紧了一点,但对我来说已经够明显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想扶我胳膊。
“走,我带你回去。那个诊所我都约好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振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怕我在这家医院查出什么来?”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从你手机里看见了。”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快,但声音是稳的。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错愕,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你跟你朋友的短信。你说十五天了,药继续打,别去大医院,拉威诊所那边安排好了,明天带她过来做植入,做完回国,南京那边我来安排。”我一字一句背给他听,一个字没漏。
他的脸白了。
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一个腿上打了石膏的白人小伙子。谁也没往我们这边多看一眼。
“慧兰,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打断他,“我现在要进去挂号。你有两个选择,要么陪我进去,要么你走。但你要是走,我现在就给我女儿打电话,把那条短信的截图发给她。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句话是我编的。我女儿没来,她连签证都没有。但我说得跟真的一样。
张振山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他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
“我陪你进去。”
“把手机给我。”
“什么?”
“把手机给我。”我伸出手,“你怕我查什么,我还怕你删什么呢。”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三秒。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我手心里。手机壳是深蓝色的,磨得发亮,带着他的体温。
我拿着手机,转身走进了医院大门。
医院里开着空调,一进去就凉快下来了。大厅里人不少,有白人背包客,有本地人,也有几个中国人的面孔。我走到咨询台,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我肚子疼,需要看急诊。
咨询台的护士看了,指了指左边走廊。我往里走,张振山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的。
急诊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泰国女医生,姓披耶。她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白大褂干干净净的。她让我躺下,按了按我的小腹,问我哪里疼、疼了多久、有没有其他症状。
我用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地回。张振山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
披耶医生给我开了验血单和B超单。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的翻译软件,最后用英文说了一句:“Are you here alone?”
我指了指张振山:“With him.”
披耶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抽血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胳膊伸着。护士找血管、消毒、扎针。张振山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背对着我。从背后看,他的肩膀缩着,整个人小了一圈。
我看着他的后背,心里想:这个蹲在地上的老头,跟那个在雨里等我开灯的老头,是同一个人吗?跟那个给我剥虾、给我围围巾、把手伸过来碰我手背的老头,是同一个人吗?
我想起他屋里那个相框。他老伴的照片,笑得挺温和。他跟我说老伴走了五年。他跟我说儿子在南京不联系。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那点落寞是真的还是演的?还是说,真的落寞跟假的关心,本来就可以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抽完血,护士让我去B超室等着。我站起来,张振山也站起来。
“慧兰。”他叫我。
“嗯。”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嘴唇干得起皮,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看起来很老,比来普吉岛之前老了十岁。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等他。我转身往B超室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像一棵被晒蔫了的树。
第5章 宫腔镜
B超室不大,一台机器,一张窄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操作的也是个女医生,三十来岁,说话很快,我听不懂,她就用英文慢慢说。
我躺上去,她把探头放在我小腹上,涂了凉凉的耦合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然后她换了个探头,又看了一遍。嘴里小声用泰语说着什么,跟旁边的护士交流了几句。
我心里揪着,但没说话。
她最后用英文说了一句:“There is something in your uterus.”
我让她再说一遍。她放慢速度:“Something. A device.”
她比划了一下大小,跟米粒差不多。她说在子宫里,看不太清楚,需要做宫腔镜。然后她用中文说了一个词:“取出来看。”
我点点头。
从B超室出来,披耶医生已经在等我了。她看了报告,脸色不太好看。她跟我说,需要尽快做宫腔镜手术,把那个东西取出来,然后送检。
我问她是什么东西。她说现在不能确定,但根据B超影像,不是正常的组织。她强调了一句:不是怀孕。
我心里一沉。
“那是什么?”
披耶医生推了推眼镜,用很慢的英文说:“We don't know yet. But we need to take it out. Today.”
我同意了。
护士带我去换衣服,一套浅蓝色的病号服,又大又薄。我换上以后坐在准备间的床上,帘子拉了一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还有泰国话的交谈声。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某种热带香料的味道,怪怪的。
手术是局麻,我全程醒着。披耶医生从下面伸进器械,我感觉到一阵牵拉和酸胀,不疼,但很不舒服。屏幕上黑白的影像晃来晃去,我看不懂。大概二十来分钟后,披耶医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器械抽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镊子,镊子尖上夹着一个东西,举到灯下看。我看不清细节,只看见是个米粒大小的灰白色颗粒,外面好像裹着一层膜,亮晶晶的。
披耶医生把它放进一个标本瓶里,递给了旁边的护士,说了几句泰语。然后她转过来看我,摘下手套,表情比之前更凝重了。
“刘女士,”她用英文慢慢说,“我们取出来的这个东西,是一个微型装置。里面含有高浓度的HCG和孕激素。”
我听不懂那些英文词。她用翻译软件打出来给我看。
屏幕上跳出两行字: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孕激素。
“这些激素,”她继续用英文说,配合着翻译软件,“在女性体内会模拟怀孕的生理状态。B超下它的外壳会形成一个类似孕囊的影像。所以你之前可能被诊断为怀孕。”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孕激素。怀孕。假孕。
“这个装置外面有一层生物膜,”披耶医生补充,“会在体内慢慢溶解。大概三十到四十五天后就会消失。到时候激素水平会下降,症状会消退。如果那时候你去检查,什么都查不到。”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就像自然流产一样。你会以为是自己流掉了。更不敢跟人说。”
我躺在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白得刺眼。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想法都卡在那里,转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问:“如果我不取呢?”
披耶医生想了想,用英文说:“激素紊乱。子宫内膜病变。长期出血。”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它溶解以后,所有证据就没了。”
证据。她用了这个词。我躺在那里,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肚子还有一点隐隐的坠胀,是手术器械刚通过的余感。走廊里有护士走过,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这个东西,”我慢慢地开口,“是被人放进去的?”
披耶医生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需要报警。”我说。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张振山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他看见我,站起来。我穿着病号服,手里攥着标本瓶的条码单,一步一步往他那边走。走廊不长,但我走得很慢。
他迎上来:“怎么样?”
我没回答。走到他面前,我站定了,把手里的单子举到他眼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我。
“慧兰,你听我说——”
“你告诉我,”我说,“拉威诊所里那个植入的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说带我去诊所看中医调理,调理什么?调理怀孕吗?”我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楚得跟水滴一样,“你每天给我的药片,是让这个泵在我身体里好好待着,不要排异,对不对?”
他退了一步。
“慧兰,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也是被骗的?”我往前逼了一步,“那个短信里南京那边我来安排,安排什么?安排我回国以后去哪个医院确诊?安排哪个医生告诉我‘恭喜你怀孕了’?安排后面怎么跟我收钱?”
他的嘴唇在抖。我看见他的手也在抖,指节发白地攥着斜挎包的带子。
“慧兰,我——”
“你告诉我你老伴走了五年。”我打断他,“她死了。我呢?我还没死。我活得好好的,有房子有退休金,女儿在深圳。你们就是看准了这个,对不对?看准我独居、有积蓄、跟女儿不亲。你们盯了我多久了?”
他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面。那双给我剥过虾、给我系过围巾、给我戴过护膝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你看着我。”我说。
他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水光光的。他看着我,张了张嘴。
“你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哑了,“你有没有,哪怕一天,真心喜欢过我?”
他看着我。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清清楚楚。他六十七岁了,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白了一截。他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跟公园里下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慧兰……”
“说啊。”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翼往下淌。他没有擦。
“我知道了。”我说。
我转身走了。走到护士站,我跟护士借了电话,拨了三个号码。电话接通,我用中文说:“我要报警。我是中国人,在普吉镇中心医院。有人在我身体里植入了一个装置。”
接线员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但我把手机递给了护士。护士接过去,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泰语。
我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等着。
张振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动。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个穿制服的泰国警察来了。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都穿卡其色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他们先跟披耶医生谈了话,又看了标本瓶,然后朝我走过来。
年纪大的警察用英文问我话,我听不太懂,护士在旁边帮忙翻译。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舞队认识,到姜茶,到护膝,到茶楼,到普吉岛,到第十五天早上的腹痛,到短信,到医院,到手术。
我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警察做记录,偶尔问一两句。
说完之后,我指了指走廊那头。
“他,”我说,“他就是那个人。”
两个警察走过去。张振山没有跑。他站在原地,被警察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看他。我低头看着自己病号服上的褶皱,一格一格的,像围棋盘。
披耶医生给我开了药,又叮嘱了几句。护士带我去换回自己的衣服。我穿衣服的时候,从换下来的裤兜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张振山的。还有两条微信,也是他发的。
第一条:“慧兰,我对不起你。”
第二条:“但有些事你不知道。我儿子……”
消息没打完。后面没有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我按了确认。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天边一大片橘红色的云,把椰子树顶都染红了。医院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警灯没开,静静地停在那里。张振山坐在警车后座,隔着车窗玻璃能看见他的侧影,头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医院门口,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海水的咸味。出租车一辆一辆过去,我拦了一辆,用翻译软件告诉司机度假村的地址。
上车以后,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肚子还有一点隐隐的疼。我摸了摸小腹,那里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是刚取出来的伤口,很小。
很小的一个口子。
车开起来,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我脸上。我想起那个激素缓释微泵的壳,透明的,亮晶晶的,在灯下晃了一下就被装进标本瓶了。如果不是那天我忍着疼去看了他的手机,这个东西现在还在我身体里。它会慢慢地释放激素,让我的身体以为自己怀孕了。然后它会溶解,消失,什么证据都不剩。
我会以为自己怀孕了。六十四岁,绝经十八年,怀孕了。然后我会“流产”。我会羞于启齿,不敢跟任何人说。再然后,那个南京的“干儿子”就会找上门来。
我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出租车在普吉镇的街上穿行,路边一排排店铺亮着灯,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做按摩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说笑笑。
我看着窗外,突然想起王姐那句话:“张振山盯上你了。”
她不知道她说得有多对。
回到度假村,天已经全黑了。我进了房间,把门反锁,又用椅子顶住门把手。然后把窗帘全部拉上。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三个!”
“没事。刚在医院。”
“医院?你怎么了?什么医院?”
“普吉镇中心医院。做了个小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听见她声音变了:“妈,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闺女,”我说,“妈遇到事了。但已经解决了。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我坐在度假村的床上,窗外是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我用最平实的语言,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没有加任何形容,没有任何情绪。就说事。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在哭。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早点说了你也不信。”我说,“我自己都不信。”
“我明天买机票过来。”
“不用。妈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你一个人在泰国!”
“警察已经把他抓了。”我说,“明天我去警察局做笔录。你在国内帮我联系一个律师,找个懂跨国案件的。”
她抽了抽鼻子:“好。我马上找。”
“还有,”我说,“别发朋友圈。别跟任何人说。等妈回来再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海浪的声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从张振山手里接过了手机,从护士手里接过了药,从警察手里接过了记录单。
我把它们摊开,又握紧。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海面是黑的,天也是黑的,远处有一艘渔船亮着灯,一闪一闪的。风很大,吹得鸡蛋花树哗哗地响。
我站在阳台上,对着黑漆漆的海面,大声说了一句话。
“刘慧兰,你还没死。”
说完我回了屋,把阳台门关严,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第6章 警察局对峙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去警察局做笔录,联系大使馆,找律师,订回国的机票。
还有,跟张振山再见一面。
这个念头是昨天晚上冒出来的。我给女儿打完电话以后,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周警官昨天在医院简单问话时提到一句,说张振山在警局交代了一点东西,但不全,有些事他吞吞吐吐的。周警官说,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等南京那边的人来捞他?还是等他儿子?
我拿起手机,找到昨天周警官留给我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我问他能不能安排我跟张振山见一面。
周警官回得很快:“可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现在的说法跟昨天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说他是被逼的。说有人威胁他。具体的见面再说。”
我放下手机,起来洗漱。热水浇在脸上,蒸汽扑上来,我使劲搓了搓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但眼睛有神。那种神儿,跟之前半个月不一样。之前是等着别人给暖的,现在是自己心里有火。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度假村的管事用中文跟我打招呼,问我今天要不要用车。我说要,去警察局。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去安排了。
早饭吃了一碗粥,两片面包,一个煎蛋。我逼着自己吃完了。接下来有的是仗要打,空着肚子不行。
八点半,车来了。还是那辆白色丰田。我坐上去,司机跟我确认了地址。车开出度假村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棵鸡蛋花树。花瓣落了满地,白的,被车轮碾过去,碎了一地。
普吉镇警察局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刷了淡黄色,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周警官在门口等我,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中文说得很流利。他把我领进去,穿过一个走廊,进了一间办公室。
“先做笔录。”他给我倒了杯水,“你昨天在医院说的那些,再详细说一遍。越细越好。”
我坐下来,把从舞队认识张振山开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姐那句话,姜茶,护膝,下雨天的伞,茶楼的邀请,女儿的电话,普吉岛的十五天,腹痛,短信,药片,拉威诊所,医院,宫腔镜。
周警官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打断我问细节。比如那颗药片是什么形状的,他每天早上几点给你,短信具体是什么内容,拉威诊所的牌子是什么颜色。
我说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周警官合上本子,看着我。
“刘女士,你昨天说他给你吃的药片你藏了一颗?”
“对。在度假村房间里。包在纸巾里放在床头柜抽屉。”
“那个我们要取回来,送去化验。”
“行。你们跟我去拿。”
“还有一件事。”周警官顿了顿,“张振山昨天在警局说,他不是主谋。他说他只是负责‘接触’和‘陪伴’,具体的技术操作和后续敲诈都是别人在做。他说他是被逼的,有人拿他儿子威胁他。”
“他儿子?”
“他说他儿子在南京,欠了一大笔赌债。那些人说,如果他不配合,就把他儿子的腿打断。”
我沉默了。
周警官看着我:“你信吗?”
我想起张振山手机里那条没打完的消息:“但有些事你不知道。我儿子……”
“我不知道。”我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但这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我看着周警官的眼睛,“不管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他做了。他给我泡姜茶,给我买护膝,在下雨天等我开灯。他骗了我。就算他儿子被威胁了,他可以选择报警,可以选择告诉我。他什么都没做。他选择把我带去拉威诊所。”
周警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想见他一面。”我说。
“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现在的情绪不太稳定。”
“我见见他。”
周警官带我去了另一间屋子,像是审讯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上有铁栏杆,外面能看到一小块天。我等了几分钟,门开了。
张振山被一个年轻警察带进来。他穿着昨天的衣服,灰色短袖,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一夜间冒出来一片,白花花的。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年轻警察让他坐在我对面,然后站在门边。周警官站在我旁边。
他坐下来。手放在桌上,十个指头交叠在一起,攥得发白。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张振山。”我开口。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又红又肿,眼角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眼袋耷拉着。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周警官跟我说,你说你是被逼的。”我说,“你儿子欠了赌债,他们威胁你。”
他点头。拼命地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说,“我每天吃的那颗白色药片,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激素。”
“什么激素?”
“就是那个泵里的东西。口服的,配合植入用的。”
“你亲眼看着那个泵放进我身体里了?”
他沉默了两秒,点头。
“在拉威诊所?”
“嗯。”
“你带我去的时候,知道我肚子里会有这个东西?”
他又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
“你带我去的路上,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他不说话了。他看着我,嘴唇在抖。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害怕、后悔、乞求、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你回答我。”
“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
“你不敢。”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慧兰,我真的——”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说你被逼的。谁逼你了?你儿子欠赌债,那些人威胁你。行。可你认识我的时候,你儿子已经欠债了,对不对?你来找我,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的。你泡姜茶,你买护膝,你下雨天在楼下等。这些都是计划好的。有人教你的,对不对?”
他的表情说明我猜对了。
“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我说,“什么时候送什么,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怎么让我心软,怎么让我信任你。都是设计好的。对不对?”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像一摊泥。
“可是……”他的声音从胳膊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后来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有一根树枝。
“后来我是真的……”他说,“慧兰,我后来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我跟他们说,做完这一单我就不干了。我想带你回国,找个地方住下来。我……”
“你想带我回国。”我重复了一遍。
“嗯。”
“然后呢?南京那边不是安排好了吗?回国以后,那个‘干儿子’来找我,跟我说恭喜你怀孕了,然后呢?让我去他那儿做检查,再收我一笔钱?”
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南京……”
“你短信里写的。”我说,“南京那边我来安排。安排的是谁?”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不说是吧?行。”我站起来,“周警官,我想问的差不多了。”
“慧兰!”他猛地站起来,被年轻警察按住了肩膀。他挣扎着往前探身子,“慧兰你听我说!南京那个人,他手上有五个人!你不是第一个!还有一个姓周的,一个姓陈的,还有一个姓……”
“名字。”
“我不知道全名!我只知道一个姓周,苏州的,一个姓陈,杭州的。还有一个在南京,姓吴。还有你。”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些。”
周警官在旁边飞快地记录。我看着张振山,他站在桌子对面,被警察按着肩膀,整个人向前倾着,像要扑过来。
“张振山,”我说,“你老伴走的时候,你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是因为没钱。这件事是真的吗?”
他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儿子恨你,十几年不联系。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
“你第一次骗人,是因为你被人骗过。真的吗?”
他不说话了。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被伤害过,”我说,“不代表你有权伤害别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说的这些,”我指了指周警官手里的本子,“如果能帮到其他几个人,算你还有点人味。如果帮不到,你就在里面待着吧。”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我说,“你问我有没有真心喜欢过你。哪怕一天。”
我停了一下。
“没有。”我说,“一天都没有。”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我走得很快,脚步落在地板上,啪啪啪的。周警官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到警察局门口,我站住了。阳光照进来,外面是泰国的天,蓝得发亮。椰子树和鸡蛋花树在风里摇,远处能看见海的一线蓝。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我做了个深呼吸,使劲呼出去。
“周警官。”我说。
“嗯。”
“他说的那几个人,能查到吗?”
“南京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那个姓吴的老太太,杭州的,苏州的,都在查。”
“查到了告诉我。”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说,“我回去以后,想把这件事写下来。”
“写下来?”
“嗯。给那些老太太的家里人看。”我说,“让他们的儿女知道,这种事是怎么发生的。以后遇上了,能早点看出来。”
周警官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那颗药片在我房间床头柜抽屉里,纸巾包着的。你们去取吧。”
“好。”
我走出警察局大门,站在太阳底下。热带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又湿又重,贴在皮肤上。门口有个卖椰子的小摊,摊主正在砍椰子,一刀下去,壳裂开,露出里面白白的肉。
我买了一个。插上吸管,站在路边喝。椰子水凉凉的,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我喝完椰子水,把空壳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妈明天回国。你别来接,在家等着。”
她秒回:“机票订了吗?”
“还没。现在就订。”
“妈,你真没事?”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有事。但妈扛得住。”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我停住了。路边有个老外老太太,七八十岁了,坐在轮椅上,一个年轻姑娘推着她。老太太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舔了一口,冲推轮椅的姑娘笑。
我看着她们走过去,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背后是警察局的楼,里面关着张振山。前面是回度假村的路,今天要收拾行李,明天要坐飞机回国。回去以后要面对舞队的姐妹,要面对王姐那张嘴,要面对女儿,还要面对自己。
走到车跟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我:“度假村?”
“嗯。回去吧。”
车开起来。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拉威中医诊所的牌子还在,木头牌子,黑字,箭头指向那条种满橡胶树的窄路。车开过去,牌子一闪就没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明天回国。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第7章 真相炸穿
回度假村收拾行李的时候,周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先别订机票,再留两天,有些情况要当面跟我讲清楚。
“是坏事还是好事?”我问。
“不好说。”他停了一下,“但你应该知道。”
那天下午,周警官来了度假村,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我把他让进屋,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鸡蛋花树在风里摇,花瓣落在栏杆上,白的。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又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张振山交代的东西,我们跟国内核实了一部分。”他把纸摊开,“这个团伙,不止他一个人。”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张振山负责的是‘前端’。说白了,就是找目标、接近目标、培养感情。他选人有标准:退休金高、有房产、独居、跟子女关系一般、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年龄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我听着,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的条件。全中。
“他的任务就是让你信任他,然后把你带到泰国。”周警官翻了一页纸,“到了泰国之后,拉威诊所那边有人接应。给受害者吃的药是口服激素,配合植入的微泵一起用。微泵植入之后,口服药停掉,微泵持续释放激素,制造假孕症状。”
“然后呢?”
“然后就是‘确诊’。”周警官在平板上点了几下,递给我看,“这是拉威诊所的内部照片。外面挂着中医理疗的牌子,里面其实就是一个黑诊所。有一个泰籍华人医生,姓马,专门负责给受害者做‘产检’。B超、抽血,全套都做,出来的报告全是怀孕。”
我盯着照片看。一间小屋子,一张检查床,一台B超机,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干干净净的,看着跟普通诊所没什么区别。
“确诊之后,”周警官继续说,“张振山会以‘回国养胎’为由把受害者带回国。回国之前,受害者已经深信自己怀孕了。六七十岁的人,绝经那么多年突然怀孕,不敢跟任何人说,连子女都不敢告诉。这时候南京那边的同伙就登场了。”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梳着大背头,穿一件深色夹克,站在一辆白色宝马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人看着挺体面,白白净净的,像个做生意的。
“这个人叫吴建明。南京的,对外身份是‘某三甲医院合作医疗机构的健康顾问’。”周警官用手指点了点照片,“张振山把受害者带回国内之后,会把她们介绍给吴建明。吴建明会以‘专业保胎’的名义带受害者去他合作的私立医院做检查,确诊‘怀孕’。然后开始收钱。”
“收什么钱?”
“保胎费、营养费、检查费、专家会诊费。每一项都贵得离谱。一个疗程就是几万。”周警官看着我,“你那个八十万的数据,是从南京那个姓吴的老太太那里来的。她前前后后被吴建明骗了八十多万,房子都卖了。”
我想起张振山在警局说的那个名字:南京,姓吴。对上了。
“吴老太的事,你能跟我细说吗?”我问。
周警官把平板翻到另一页,递给我。
“吴老太,七十岁。退休教师,老伴早年去世,一个儿子在澳洲定居。她独居在南京,有套三居室的学区房。张振山是在南京玄武湖公园的舞队里认识她的。套路跟你一样:姜茶、护膝、嘘寒问暖。然后带到泰国,植入微泵,假孕。回国后吴建明接手,以‘高危产妇保胎’为名,骗她卖掉房子,前后拿走八十三万。钱到手之后,吴建明找了个借口说她‘胎停’了,需要清宫,把她带到一个小诊所做了刮宫手术。手术完告诉她孩子没了,让她回家养着。”
周警官停了一下。
“吴老太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她以为自己真的怀过孕,只是没保住。她儿子从澳洲回来,发现房子没了,问她钱去哪了,她不敢说,只说自己花了。儿子跟她大吵一架,回了澳洲。她现在住在女儿家,女儿女婿因为这事天天吵架。”
我看着平板上吴老太的照片。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呆呆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照片背景是一个居民楼的楼道,水泥地面,墙壁上贴着开锁小广告。她就那么坐在一把旧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她现在怎么样?”我问。
“在做心理治疗。精神状态不太好。”
我把平板推回去。阳台外面海风很大,吹得鸡蛋花树哗哗响。远处有一艘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线,很快就消失了。
“杭州那个呢?”我问。
“陈老太,六十八岁。退休会计,离异,独居。张振山在杭州认识的。套路一样。吴建明从她那里骗了四十多万。后来她身体出问题,下身一直出血,去大医院检查,医生发现她子宫内膜有病变,问她做过什么手术,她说不出来。现在偏瘫了,半边身子动不了,住在康复医院。”
“苏州的呢?”
“周老太,六十五岁。丧偶,独居,有个儿子在国外。被骗了二十多万。她是唯一一个发现自己被骗的。微泵溶解之后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她从来没有怀孕过,她子宫里没有任何妊娠痕迹。她去找吴建明对质,吴建明跑了。她现在还在等张振山‘回来接她’。”
周警官把最后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三个老太太的拼图。左边是吴老太,中间是陈老太,右边是周老太。三个人的脸叠在一起,我能看见她们眼睛里同一种东西——那种等着什么、信着什么、最后什么也没等到的空。
“五个人。”周警官说,“加上你,五个。张振山在警局说,他们本来计划在泰国这边再发展几个。你是第五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如果张振山没有被抓,还会有第六个、第七个。”
我坐在阳台上,太阳晒得地板发烫。我把那张拼图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三个老太太,三个家庭。八十万、四十万、二十万。房子、积蓄、健康、亲情。全没了。
“这些人的家里人,”我说,“知道实情吗?”
“吴老太的儿子在澳洲,我们联系上了,他说明天飞回来。陈老太的女儿在杭州,已经通知了。周老太的儿子在国外,暂时联系不上。”
“那她们自己呢?知道自己被骗了吗?”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吴老太还不知道。陈老太偏瘫了,说不清楚话。周老太……她不信。她说张振山一定会回来接她。”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在桌上。阳光照在相纸背面,白花花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警官,”我说,“我想再见张振山一面。”
“你已经见过了。”
“那是上次。这次我有别的话要问他。”
周警官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警察局。这次周警官没在门口等我,换了一个年轻警察把我领进去。还是那间审讯室,铁栏杆窗户,日光灯白晃晃的。
张振山坐在对面。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长了一片,衣服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他看见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慧兰……”
“别叫我慧兰。”我坐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他点头。
“吴老太,南京那个。你跟她待了多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三个月。”
“三个月。跟我在普吉岛十五天。你跟她待了三个月,然后把她交给吴建明。她卖了房子,八十万。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
“陈老太呢?你在杭州跟她待了多久?”
“两个月。”
“周老太呢?”
“一个多月。”
“你把她们一个一个交给吴建明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水。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中风的人。
“我……”
“你跟我说你后来是真的想跟我好好过。”我说,“你说你想带我回国找个地方住下来。你跟我说这个话的时候,前面那三个人在哪?”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吴老太还在南京做心理治疗。陈老太偏瘫了。周老太还在等你去接她。”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说你想跟我好好过?你怎么好意思说这个话?”
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牲口叫。
“你哭什么?”我说,“你哭她们可怜?还是哭你自己被抓了?”
他哭得更大声了。年轻警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告诉你张振山,”我站起来,“你在我这儿哭没用。你欠那三个人的,不是哭能还的。你就在里面待着吧。等法院判。该多少年就多少年。”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几个字。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对、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我说,“那你去跟吴老太说。去跟陈老太说。去跟周老太说。你去跟她们说对不起。看她们原不原谅你。”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我停了一下。
“你那条短信,最后没打完的那几个字。你说‘我儿子’。你想说他什么?”
他愣了几秒。然后他哑着嗓子说:“我儿子……他确实是欠了钱。那些人找我的时候,说他欠了三十万。我拿不出。他们说帮我儿子还,让我配合。我一开始不愿意。后来他们把我儿子的地址发给我,说如果我不干,就去他家。我儿子结婚刚生了孩子……”
“所以你就干了。”
“嗯。”
“你儿子知道你干这个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沉默了。
“你怕你儿子被人打。”我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骗的那些老太太,她们的儿子女儿,会不会被人打?吴老太的儿子在澳洲,回来发现房子没了,跟他妈吵翻了。陈老太的女儿,现在每天在医院伺候偏瘫的妈,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周老太的儿子在国外,联系不上。你怕你儿子被人打,你就去骗别人的妈?”
他趴回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可怜。”我说,“但你做的事,不可怜。”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板上。我踩着那些光斑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
周警官在走廊拐角等我。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
“吴老太的儿子今天下午到普吉。他想见你。”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吴老太站在一栋居民楼前面,手里举着一个房产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妈,你永远是最美的。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周警官说,“他说谢谢你。虽然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但至少他知道了真相。”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吴老太那张笑脸在照片上,举着房产证,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她大概以为自己遇到了晚年最好的运气。
“他人到了以后,”我说,“让他先去医院。披耶医生那边我有电话。吴老太的所有检查结果,我都让医院出了英文版,国内医院认的。”
周警官点点头。
“还有。”我说,“我回国以后,想把这几个老太太的事写下来。不写真名,不写具体地址。就写经过,写套路,写怎么防。”
“写了发在哪?”
“不知道。先写。找个能发的地方。”
周警官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我认识一个记者。做民生新闻的。你写好了我帮你问问。”
“行。”
我走出警察局大门。太阳挂在头顶,热带的阳光晒得人皮疼。我站在门口,把那个信封揣进兜里。照片上吴老太的笑脸隔着一层纸,贴着我的大腿。
我打了辆车回度假村。路上我看着窗外一排排椰子树往后倒,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吴老太的儿子今天下午到普吉。他见到我的时候,会不会哭?会不会问我为什么他妈被骗的时候我不在?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要在他来之前,把该说的话想好。不说对不起,不说道理,就说事实。一条一条的,摆在他面前。
车到度假村,我下了车,进了房间。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给女儿买的丝巾放最上面。床头柜抽屉里那个包着药片的纸巾,昨天已经被警察取走了。抽屉空了。
我把行李箱拉上,坐在床上。
明天回国。
第8章 终极对质
吴老太的儿子叫吴晓东,四十出头,在澳洲做IT。下午三点多,周警官带他到度假村来找我。他穿一件黑色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倦,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我把他让进屋,倒了杯水。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水杯,没喝。
“刘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周警官跟我说了。我妈的事。”
“嗯。”
“她一直没告诉我。”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我在澳洲,一年回来一趟。上次回来是去年过年。她看着挺好的,就是瘦了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减肥。我信了。”
我没接话。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房子的事,是今年三月发现的。我舅舅打电话给我,说妈把房子卖了。我打电话回去问,她支支吾吾的,说卖了换个小房子住。我问她钱呢,她说花了。我再问,她就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那时候还以为她被人骗了买保健品。我飞回来一趟,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不懂,让我别管。我气得回了澳洲。后来……后来就联系少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跟他妈照片上那个笑完全不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来的眼神。
“周警官说,我妈现在在做心理治疗。她以为自己怀过孕,流产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七十岁了。她跟我说她怀孕了,我会怎么想?她不敢说。所以她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扛不住了,就把房子卖了。她以为卖了房子就能把孩子保住。”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手指缝里有水光。
“刘阿姨,我妈她……她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他。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坐在我对面,肩膀垮着,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你回去以后,”我说,“先别跟她提这个事。医生说她的状态还不适合知道真相。你先陪着她。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等她好一点了,再慢慢跟她说。找个心理医生一起说。”
他点头。
“房子的事,”我停了一下,“钱能不能追回来,要看案子怎么判。吴建明那边,泰国警察已经锁定他了。他跑不了。但钱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追不回来全部。”
“钱我不要了。”他摇头,“我就想我妈好好的。”
“那就好好陪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是我从国内带来的。我妈的日记本。她住院之后我整理东西找到的。里面有一段,我想给你看。”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几张复印件。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写的。
“今天他给我煮了姜茶。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姜茶。老李走了以后,八年了,没有人给我煮过姜茶。”
“他今天给我买了一双护膝,说跳舞的时候戴着膝盖不疼。我试了试,很暖和。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我想,我是不是太老了。可是心里还是高兴的。”
“今天他说要带我去泰国。我想了一晚上。我知道我这个年纪不该做这种梦。可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老天爷真的给我一次机会呢?”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晓东,妈对不起你。妈做了丢人的事。你别怪妈。”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吴晓东坐在对面,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什么丢人的。”我说,“丢人的是骗她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刘阿姨,谢谢你。”
“别谢我。我什么也没做。”
“你做了。”他说,“你让我知道了真相。如果一直不知道,我妈可能就这么过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那个才是真的惨。”
我没说话。窗外鸡蛋花树在风里摇,花瓣落在阳台上,一片一片的。吴晓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信封收好。
“我明天去看我妈。周警官给我安排了。”他说,“你明天回国?”
“嗯。”
“一路平安。”
“你也是。”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大门。他走得很慢,步子沉沉的,像背着一座山。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吴老太日记里的那几句话。老李走了以后八年了,没有人给我煮过姜茶。我是不是太老了。万一是真的呢。
我爬起来,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王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王姐,我明天回国。后天早上跳舞。”
发完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王姐居然秒回了:“你终于回消息了!你死哪去了!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李姐说你跟张振山跑了!”
我打了几个字:“一言难尽。回去说。”
她回了一串问号。我没再回。
把手机放下,我走到阳台上。天还没亮,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艘渔船亮着灯。风很凉,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把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拉链拉上,锁扣扣好。
明天回家。
第二天上午,周警官开车送我去机场。路上他跟我说,吴建明在南京的住址已经锁定了,国内警方正在布控。张磊,就是自称张振山侄子的那个年轻人,昨天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被拦下来了,他准备飞香港。身上搜出三本护照和十几万现金。
“张磊是谁?”我问。
“吴建明的表弟。专门负责在泰国这边‘善后’。如果有人发现了,他就出面威胁。”周警官打了一把方向盘,“他之前威胁过你,对吧?”
“嗯。在医院那天。”
“他现在关在曼谷移民局。泰国这边会处理他。”
车上了高速,路两边是大片的橡胶林和椰子树。天很蓝,云很高,像是用拖把蘸了白漆在天上随意抹了几笔。
“周警官,”我说,“那几个老太太的案子,后面怎么弄?”
“跨国案件,程序比较复杂。张振山和吴建明是主犯,张磊和马医生是从犯。南京那边已经立案了。泰国这边也会判。两边协调。”
“得多久?”
“不好说。一年两年都有可能。”
我点点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普吉国际机场。周警官把我送到出发口,帮我把行李箱拎下来。
“刘女士,”他站在车旁边,“你回去以后,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
“那个记者的事,你写好文章了发给我。”
“嗯。”
我拉着行李箱往航站楼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警官还站在车旁边,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往下看。普吉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块绿色斑点。云层涌上来,把一切都遮住了。
我闭上眼睛,靠着座椅。脑子里开始想回国以后的事。舞队要去,王姐要交代,女儿要见。还有那篇文章。
我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机上没有信号,但可以打字。我打了第一行字:
“我叫刘慧兰,今年六十四岁。我跟一个舞伴去了泰国。十五天后我发现,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假的。那是有人放进去的一个米粒大小的泵。”
打完之后我看着那行字。飞机引擎嗡嗡响,旁边座位的人在睡觉,发出轻轻的鼾声。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飞了多久,我睡着了。梦里我还在普吉岛,站在阳台上看海。但这次海面上不是黑的,是亮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冒出来,金色的光铺满了水面,浪花一闪一闪的。
然后我醒了。飞机正在下降,窗外是上海的楼群和马路。我往下看,看见黄浦江拐了个弯,外滩的建筑群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到上海了。
第9章 回家
虹桥机场人多得走不动。我推着行李箱出来,一眼就看见王姐站在栏杆外面,踮着脚往这边看。她旁边站着李姐,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刘慧兰。
我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推着箱子走过去。
王姐冲上来一把抱住我。她抱得很紧,勒得我肋骨疼。她嘴里骂骂咧咧的:“你这个死老太婆!你跑哪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李姐都急哭了!”
李姐在旁边抹眼睛,嘴上还硬:“谁哭了,我没哭,风大迷眼睛了。”
我拍拍王姐的背:“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张振山呢?”王姐松开我,左看右看,“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看着她:“回头跟你说。”
王姐看我的脸色,嘴张了张,没再问。
李姐接过我的行李箱,三个人往外走。王姐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一辆红色的老飞度,车里挂着平安符和毛绒挂件,空调出风口插着一根香薰棒。我坐进后座,靠下来。
“先回家还是先吃饭?”王姐问。
“回家。我想吃红烧肉。”
“我给你做!”王姐打了一把方向盘,“我昨天刚买的五花肉,新鲜着呢。”
车开上延安高架,上海的楼一栋接一栋从窗外掠过。我离开才半个多月,但感觉像是走了很久。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天灰蒙蒙的,有点要下雨的样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拿钥匙开门,屋里一股久没人住的闷味儿。王姐一进门就开窗通风,李姐钻进厨房烧水。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我住了几十年的屋子。沙发上还摆着我走之前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只没洗的茶杯,日历还停在出发那天。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下来。
王姐烧了红烧肉,李姐炒了两个素菜,又做了一个番茄蛋汤。三个人围着我那张小餐桌吃饭。王姐把肉夹到我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吃了两口。红烧肉烧得软烂,肥而不腻,王姐的手艺比我好。
“说吧。”王姐放下筷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放下碗,喝了口汤。然后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张振山第一天来舞队,到姜茶,到护膝,到普吉岛,到第十五天的腹痛,到手机短信,到拉威诊所,到医院,到宫腔镜,到警察局,到吴老太陈老太周老太。
我说的时候没哭。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王姐听到一半,攥着筷子的手发白。李姐听到后面,用袖子捂住了嘴。
我说完了。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王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筷跳了一下。“畜生!”她嗓门很大,“这个畜生!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干这种事!”
李姐在旁边小声问:“那你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了。取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
“那个东西在你肚子里十五天……”李姐声音发抖,“你一个人在国外,怎么扛过来的?”
我想了想。“扛着扛着就过来了。”
王姐骂了好一会儿。骂张振山,骂那个诊所,骂骗子团伙,骂完了问我:“那你以后怎么办?还跳舞吗?”
“跳啊。”我说,“为什么不跳。”
“那个张振山……”
“他被抓了。关在泰国。判多少年不知道,但肯定出不来。”
王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用碗挡着脸。李姐在旁边递纸巾。
我看着她俩。这两个老太太,一个嗓门大脾气爆,一个心细爱操心。跳了七八年舞,天天见面。张振山没来之前,我跟她们一起跳舞,一起逛菜场,一起去城隍庙买衣服。张振山来了以后,我把心思都放在保温杯和护膝上,跟她们说话都少了。
“王姐,李姐。”我说,“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你说。”王姐擦着眼睛。
“我想写篇文章。把这件事写下来。让更多老太太知道这个套路。以后要是有人给你泡姜茶、送护膝,你就想一想,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王姐看着李姐,李姐看着王姐。
“写。”王姐说,“写好了我帮你转。我那个老年大学群里四五百人,都发一遍。”
“我也转。”李姐说,“我们广场舞队全国都有群,我认识好几个领队。”
“那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我起来烧水,灌了保温杯。打开衣柜,翻出我的跳舞衣服。那件枣红对襟衫子还挂在里面,我拿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老太太,黑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皱纹一条不少,但眼睛有神。我把护膝拿出来。灰颜色的,羊毛的,张振山买的。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我把它戴上了。
下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小区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我走出大门,往跳舞的小广场走。
远远就听见音乐响了,是《红尘情歌》。李姐已经在领舞了,王姐站在老位置,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站进队伍里。
“你还戴着那个护膝?”王姐凑过来问。
“戴着。东西是好东西,跟人没关系。”
王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音乐到副歌了,她转了个圈,我跟着转。枣红对襟衫子飘起来,跟以前一样。
跳完三支曲子,大家散开喝水。我走到花坛边,拧开保温杯。盖子一开,热气冒出来。白开水,我自己灌的。
王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李姐也过来了,手里拿着毛巾擦汗。
“慧兰,”王姐说,“你那个文章写了没?”
“在写了。”
“写好了给我。我等着转。”
“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广场旁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跳舞的地上。有个新来的老太太站在边上跟着比划,动作生疏,老踩错拍子。
我站起来,走过去。
“妹子,来站我旁边。我教你。”
她看着我,笑了:“谢谢大姐。我第一天来。”
“没事。谁都是从第一天来的。”
音乐又响了。我站回队伍里,太阳晒着后背。我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紧。护膝裹着膝盖,暖暖的。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前面的路,平平整整的。
李姐在旁边喊:“慧兰,下支曲子是《最炫民族风》,你行不行?”
“行。”
音乐起了。我迈开左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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