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 题】张弦生 | 文武传家，三朝接力：郭雍（北宋）

——三代功业传承及宋术数诸学融通

北宋奇人 郭雍（网络图片）

两宋三百年，崇文抑武的时代底色之下，始终存续着一批文武兼修、世守书香、代传绝学的名门世家。

其中洛阳郭氏自北宋中期至南宋中叶，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高宗、孝宗六朝，跨越北宋盛世、靖康国难、南宋偏安三个关键时代，祖孙三代相继立身立业：

一代郭逵为北宋中叶顶级名将，与狄青齐名，西镇羌戎、南平交趾，以兵学韬略定边疆、安社稷；二代郭忠孝承父将门风骨，转修程颐理学，守忠义死国难，传河洛易学正脉；

三代郭雍隐居不仕，融易学、兵学、术数、医学于一体，补千古医经之阙、立宋代易学新论。

郭氏三代，武将开国功、儒臣守气节、隐士传绝学，完成了从军功勋臣到理学世家、再到学术宗师的完整转型。

更为难得的是，祖孙三代的治学与立身轨迹，精准映照出宋代术数学与周易儒学、兵家谋略、中医医理的深度融通。

宋代不再是汉儒阴阳灾异的附会之学，而是以象数为骨架、义理为内核、实用为归宿，贯通经、兵、医、术四大门类，构建起完整的传统知识体系。

本文以郭逵、郭忠孝、郭雍三代生平功业、著作成就、家学传承为脉络，深入剖析宋代术数学与儒学、易学、兵学、医学的内在关联与时代价值。

《郭氏传家易说》封面

一、一代名将郭逵：

知兵善谋、文武兼备，开郭氏百年家学之基

郭逵（1022—1088），字仲通，洛阳人，祖籍钜鹿，北宋中后期顶级战略型名将，《宋史·列传第四十九》本传，定论其与狄青同为北宋布衣起卒、位列枢府、名重一时的两大名将。

不同于宋代多数勇而无谋、刚猛少文的武将，郭逵慷慨好兵学、博览典籍、长于谋略、通晓治术，既能临阵决胜、镇守边疆，又能参议朝政、经略四方，且一生著述宏富，为郭氏家族从文武军功转向学术传承奠定了根基。

（一）生平功业：西定羌辽、南平蛮越，四朝柱石

郭逵出身将门，早年依托父荫入仕，少年逢宋夏战火，长兄郭遵战死于三川口之役，朝廷优恤，录其为三班奉职，隶属范仲淹陕西幕府。

名臣范仲淹、韩琦皆对其悉心栽培，待如子侄，使其年少便深谙治军之道、治国之理，跳出了普通武将只知杀伐的局限。

郭逵最大的特质，在于超前的战略预判能力，年少论兵便精准洞见朝堂将帅与边事利弊，为时人折服。

北宋朝野曾热议出兵攻取灵武，众将皆以为可建奇功，唯独郭逵直言：“地远而食不继，城大而兵不多，未见其利。” 一语道破孤军深入、后勤断绝的兵家大忌，不久泾原主将任福全军覆没，朝野皆服其先见。

当时朝野推崇大将葛怀敏，唯独郭逵判定其“喜功徼幸，徒勇无谋，他日必败朝廷事”，时隔不久，葛怀敏兵败身死，宋军再遭惨败，郭逵由此被誉为当世第一知兵之人。

青年成名之后，郭逵辗转南北疆场，屡立奇功。真定任上，平定保州兵变，单骑入城、以身质众，兵不血刃平定叛乱，尽显仁将之风。

河东任职期间，辽国遣使强索天池庙属地，朝中重臣庞籍久不能决，郭逵遍阅官府故牍，查出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辽朝文书，明文记载天池庙地归属北宋，有理有据折服辽使，保全北疆国土，不费一兵一卒而息边争。

宋仁宗嘉祐三年，湖北溪蛮彭仕羲割据叛乱，盘踞险要、屡剿不绝。

郭逵出任荆湖北路兵马钤辖、知澧州，不恃蛮力强攻，先收服叛军亲信，详勘山川地形、布防虚实，以谍战洞悉敌情，随后连破二十余处险隘，直捣桃花州叛军老巢，彭仕羲弃城逃窜，荆湖溪蛮之乱彻底平定，南疆遂安。

宋代名将郭逵（网络图片）

治平、熙宁年间，郭逵进入人生军政巅峰，经略西疆、稳固宋夏边防，成为神宗一朝西顾无忧的核心支柱。

种谔攻取绥州之后，西夏杀宋将杨定挑衅边境，朝堂众臣畏惧边衅再起，纷纷主张焚城弃地、息事宁人。唯独郭逵力排众议，坚决固守绥州，隐匿弃地诏书，保住边疆重镇。

面对西夏以塞门、安远二寨交换绥州的欺诈之计，郭逵精准识破其谋略，以古界文书为据，要求西夏先行交割二寨，彻底粉碎西夏领土图谋，保全北宋西北疆土。

宋神宗盛赞其“渊谋秘略，悉中事机。有臣如此，朕无西顾之忧矣”。

熙宁九年，交趾李朝大举入侵，攻陷邕州，屠戮军民，南疆震动。朝廷拜郭逵为安南道行营都总管、经略招讨使，统领三十万大军南征。

郭逵运筹帷幄，先拔广源州、擒敌谋主刘应纪，连克决里隘、桄榔、门州诸城，最终在富良江与交趾主力决战，大破敌军，斩杀洪真太子、昭文王子，俘获敌将，交趾李乾德穷蹙请降，彻底终结交趾连年寇边的乱象。

此战虽大胜而定南疆，然大军深入瘴疠之地，暑湿肆虐、疫病横行，三十万军民过半殒命，军粮耗尽、无力深入。

郭逵心怀仁恤，坦言“愿以一身活十余万人命”，果断班师，保全数万将士性命。却因朝廷论功苛责，被贬西京安置，闲居十年。

哲宗即位后再度起复，累封武功县男，终以左武卫上将军致仕。元祐三年病逝洛阳，朝廷辍朝一日，追赠雄武军节度使、司空，极尽哀荣。

纵观郭逵一生，历仕四朝、出将入相，北御契丹、西镇西夏、南平蛮越、内平叛乱，既有决胜千里的军功，又有安边抚民的治绩，是北宋中后期罕见的战略型、仁厚型、全能型名将。

在明代黄道周所著的《广名将传》中，郭逵位列其中。

《广名将传》 李元鹏 译注 中华书局出版

（二）文武兼修：名将的学术积淀与家学开端

不同于传统赳赳武夫，郭逵一生笃学不倦、深耕文墨，兼具将帅韬略与文人学识，一生著述丰硕，为郭氏兵学、术数、经世之学传承埋下伏笔。

据范祖禹《郭将军逵墓志铭》记载，郭逵本著有《五原集》、《闲江集》、《节制集》五卷、《奏议》五十卷、《经制集》五十卷、《对镜图释》五卷，等六部著作，涵盖军政奏议、边疆治理、兵学阵法、术数图释、诗文杂记诸多门类，共计百余卷。

虽典籍尽皆散佚，但从书目与史料记载可证，郭逵通晓图数、精于阵法、熟谙经世，并非单纯沙场武将。

军事层面，郭逵精通古法阵法，神宗曾问询八阵遗法，其直言“兵无常形，是特奇正相生之一法尔”，打破僵化守古的兵家陋习，主张因势变法、以变用兵。

其改良禁军教阅阵法，甄选精锐教习阵法，顷刻成军、战力倍增，深谙象数布阵、奇偶相生的兵家术数内核。

同时他爱惜士卒、慎用杀伐，严禁屠戮老弱妇孺，每战必先招怀、后行征讨，兼具兵家杀伐之勇与儒家仁爱之德。

品行层面，郭逵清廉自持、重义轻利，母丧辞官、不受权贵赠金；危难之中力救大将白玉，使其得以戴罪立功、保全忠良，尽显名臣风骨。

正是郭逵文武兼备、智勇双全、仁厚忠义、笃学尚思的家风底色，为二代郭忠孝理学忠义、三代郭雍术数医学的大成，筑牢了根基。

宋军大将与王安石商议抗敌（网络图片）

二、二代郭忠孝：

承将门忠烈、传程门理学、

以气节立身、以易学立学

郭忠孝（？—1128），字立之，郭逵第三子，学者称兼山先生。作为将门勋臣之后，郭忠孝完成了郭氏家族从军功武将到理学儒臣的关键转型。

他弃武从文，登进士第，拜理学宗师程颐为师，精研《周易》《中庸》，传承洛学正脉；靖康国难之际，坚守臣节、以身殉国，完美融合将门忠义与儒者气节，成为两宋之际忠义理学的代表人物。

（一）生平立身：孝悌守心、忠烈殉国，不负家学

郭忠孝自幼承袭家风，敦厚纯孝、勤学笃行。以父荫入仕，年少为官，却不忍远离双亲，三十余年稳居河南本土任职，恪守孝道，为时人称颂。

其为官刚正不阿、体恤百姓，宣和年间任河东路提举时，当地私盐盗贩聚众成势，官府连年兴狱、株连甚广。

郭忠孝体恤民情，只严惩首恶、宽赦胁从，杜绝株连无辜，却因此触怒权臣王黼，被罢官免职，不改正直本心。

靖康之变，金兵南下、中原沦陷，国破家亡、社稷倾覆。危难之际，郭忠孝挺身而出，历任军器少监、永兴军路提点刑狱，力主抗金、坚决反和，展现出将门后裔的血性与儒臣的远见。

朝堂盛行和议之时，他直言剖析金兵虚实，指出敌军深入中原、锐气已衰、贪恋劫掠，正是宋军追击破敌的最佳时机，逐条上奏战守方略、兵马分合之策，驳斥主和谬论，惜未被朝廷采纳。

在边防部署上，郭忠孝极具战略眼光，针对保甲征兵之弊，反对盲目扩兵，主张选择三万精锐守卫都城、因地制宜布防河朔，举措务实可行。

金兵再围京师，他献策分兵扼守太行要道、截断金军归路，牵制敌军、缓解京围，亲自率军转战猗氏、绛州，连破金兵、斩获甚多。

建炎二年，金兵猛攻永兴，城池危急，麾下将士劝其以监司身份出城巡守、保全性命。郭忠孝断然拒绝，与经略唐重分城死守，亲守城西壁垒，募勇士以神臂弓御敌，奋力拒战。

最终城池陷落，郭忠孝以身殉国、与城俱亡，用生命践行了忠孝立身、家国为先的家风，朝廷追赠大中大夫，位列《宋史·卷四百四十七·列传第二百六·忠义二》，流芳青史。

百衲本《宋史》书影

（二）学术成就：传承程门易学，融通儒道中庸

郭忠孝一生治学核心，在于接续程颐理学、深耕易庸之学，是程门重要传人，也是宋代象数义理融通之学的中坚学者。

他亲受《周易》《中庸》于程颐，深得洛学精髓，摒弃汉儒烦琐章句与虚妄灾异，立足义理、兼取象数，开创“兼山易学”一脉。

其传世学术著作有《兼山易解》二卷、《四学渊源论》三卷、《中庸说》一卷，虽尽数散佚，但陆游、朱熹等大儒均高度认可其学术地位。

陆游明确指出，程颐晚年核心易学、中庸奥义，多传于郭忠孝，其学由其子郭雍接续传承，是程氏易学南北传承的关键纽带。

郭忠孝治学核心要义，重在以《易》明道、以《中庸》立行。他提出“极天下至正谓之中，通天下至变谓之庸”的核心论断，打通《周易》变通之道与《中庸》守正之旨，将易学的天地流变、术数推演等，转化为儒者修身、处事、治国的行为准则。

在易学传承上，他坚守艮止之道，承袭程颐“艮，止也，学道之要无出于此”的核心思想，主张立身治学、经世处事皆当知止守正、动静合度，将易学象数的宇宙规律，转化为儒家修身的道德规范，彻底摆脱汉唐易学阴阳谶纬的弊病，完成易学义理化、实用化的转型。

同时，郭忠孝延续其父郭逵的经世兵学思维，融易入兵、以道驭术。其论兵不再局限于阵法战术，而是以周易动静、奇偶、进退之理阐释用兵之道，将术数规律、易道变化与兵家谋略深度结合，为其子郭雍易、兵、医、数合一的综合性学术体系，奠定了核心框架。

《<中庸>通解》 于述胜 著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

三、三代郭雍：

隐世传绝学，汇通术数易医，集郭氏家学之大成

郭雍（1106—1187），字子和，号白云先生，南宋著名隐士、理学家、医学家、术数学家，郭氏家学的集大成者。

生于北宋末年、长于南宋乱世，亲历靖康之难、家国倾覆，目睹父祖功业凋零、典籍散佚，终身隐居峡州长杨山谷，不求仕途、潜心治学，接续祖、父两代绝学，融通周易理学、兵家术数、天文历法、伤寒医学，成为横跨南宋经、兵、医、数四大领域的学术宗师。

朝廷多次征召、举荐入仕，郭雍皆辞而不就，宋孝宗两度赐号，先封冲晦处士，再封颐正先生，命地方官岁时存问、录其学说，荣极一时。

其一生著述宏富、贯通百家，真正实现了宋代术数学的体系化、实用化、跨领域融通。

（一）理学易学：承程门正脉，立三才贯通之论

郭雍完全承袭其父郭忠孝的兼山易学，远承程颐洛学，精研象数、深明义理，纠正两宋易学或重义理废象数、或重术数溺虚妄的两极弊端，构建起象数为体、义理为用、三才贯通的完整易学体系，其学说被收录于《大易粹言》，与程颢、程颐、张载等七家易学并列，成为南宋官方认可的正统易学。

郭雍易学的核心创见，在于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道，以河图洛书、奇偶术数为根基，阐释宇宙生成、万物演化、人事兴衰的终极规律。

他明确提出：伏羲画卦以明天道、主君道，文王重卦以明地道、主臣道，六爻中爻统合人道、主仁义，将易学卦象、奇偶之数，与天道运行、社会秩序、人伦道德完美对应。

针对《周易》乾元亨利贞四德，他以阴阳四时、术数奇偶拆解奥义，提出元亨为阳、对应春夏生发，利贞为阴、对应秋冬收敛，将天地自然的术数节律，转化为君子修身、治国理政的准则。同时解读《坤卦》六五爻义，阐释“谦下守中”的核心思想，以江海纳百川之理，论证柔德尊位、守正谦和的处世之道，兼具象数的严谨逻辑与义理的人文内核。

此外，郭雍深耕术数蓍卦之学，著《蓍卦辨疑序》，考证传统卜筮奇偶、老少阴阳的千年争议，厘清九六七八阴阳之数的本源，纠正后世术数附会虚妄之说，还原易学术数的数理本质，剥离宗教迷信色彩，回归哲学与自然规律的本真，是宋代象数易学的重要考据成果。

《大易粹言》刻本

（二）兵学术数：承将门韬略，融易数为兵道

作为名将郭逵之孙，郭雍完整传承家族兵学、阵法、术数等绝学，著《冲晦郭氏兵学》七卷、《古历通议》等著作，将祖父的实战兵法、父亲的易理兵道，与宋代天文历数、河洛术数深度融合，构建起以易统兵、以数驭战、以道御术的兵学体系。

不同于传统兵书侧重战术战法，郭雍兵学以周易术数、天地节律为底层逻辑，认为战争胜负、行军布阵、攻守进退，皆契合河洛数理、阴阳奇偶、四时节律。

他延续郭逵“兵无常形、贵在变通”的思想，以易学奇正相生、动静相依之理，阐释阵法变化、兵力排布的核心规律，将郭逵实战总结的阵法经验，上升为系统化、理论化的术数兵学理论。

同时，他结合天文历法、四时物候，考究行军作战的天时规律，摒弃古代兵学的吉凶迷信，以数理节律、自然规律解释战机选择、攻防时机，实现了宋代兵学从经验实战向数理理论的升级，是两宋兵学与术数易学融通的代表成果。

（三）医学大成：补伤寒之阙，开医易会同新境

郭雍一生最大的学术功绩，在于整理补全《伤寒论》、融通易医之理，成为宋代中医伤寒学的里程碑式人物。

魏晋之后，张仲景《伤寒论》篇目残缺、条文散佚，诸家注解杂乱、真伪混杂，千年以来无完整定本，后世医者治学多有偏颇。

郭雍隐居数十年，遍览《素问》《难经》《千金方》《外台秘要》等千古医籍，博采朱肱、庞安时、常器之等宋代名医学说，以易学三才理论、术数节律统合医理，耗时数年编撰《伤寒补亡论》二十卷，补全《伤寒论》散佚条文、厘清谬误、整合体系，终结了千年伤寒典籍残缺混乱的局面。

其医学核心思想，正是医易同源、数理通医。他以周易阴阳、五行、奇偶、四时之数，阐释人体脏腑、经络、病机、药性的运行规律，认为人体为小宇宙，完全契合天地大宇宙的术数节律：

阴阳失衡则病、四时失序则疾、奇偶失度则乱，将宋代术数学的宇宙观，完整落地于中医诊疗实践，极大推动了宋代医易会同的学术发展，其著作流传至今，仍是中医伤寒学重要典籍。

《伤寒补亡论》书影

四、郭氏三代完整家学传承脉络：

军功— 理学 — 绝学的迭代升华

郭逵、郭忠孝、郭雍祖孙三代，历经百年迭代，形成了一条独一无二、层层递进、薪火不绝的完整家学脉络，既是个人立身功业的传承，也是宋代学术转型的缩影。

（一）第一代郭逵：文武奠基，术数致用

郭逵作为家族奠基人，打破文武壁垒，以名将之身兼具文思，实战精通兵学阵法、边疆治理，治学涉猎图释术数、经世文章。

其核心特质是术数实用化、兵学落地化，将易学奇偶、奇正之理用于行军布阵，将天地节律、山川形势用于边疆经略，为家族确立了文武兼修、经世致用、不尚虚谈的家风，完成了从普通将门到文武学术世家的初步转型。

（二）第二代郭忠孝：忠义立魂，易理传道

郭忠孝承接将门忠义风骨，弃武从文、归宗理学，完成家族价值内核的升华。

他以程门易学、中庸之道为治学核心，将父祖的兵家变通之术，升华为儒者守正知止、忠孝立身、经世报国的道义，打通兵学术数与儒学义理的壁垒，确立郭氏家学忠义为体、易道为用的核心内核，实现了从军功世家到理学忠义世家的关键蜕变。

（三）第三代郭雍：汇通百家，集大成传世

郭雍身处乱世、隐居不仕，保全三代绝学、融会百家之长，将祖父的兵学术数、父亲的理学易学，与天文历法、医学诊疗、经世之道全面融通，构建起易为核心、数为骨架、兵医为实用、忠义为内核的完整学术体系。

他褪去朝堂功利，专注典籍整理、学术创新，将郭氏家学从个人功业之学转化为传世千秋之学，让家族绝学突破时代局限，惠及后世经、兵、医、术四大领域。

纵观三代传承：郭逵立功于朝，安天下之疆土；郭忠孝立节于世，守乱世之忠义；郭雍立学于后，传千年之绝学。

三代人、三百年，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完美诠释了中华世家文脉的传承力量。

郭家大院遗存（网络图片）

五、宋代术数学的体系重构：

周易儒学、兵学、医学的多维融通

郭氏三代的治学轨迹，精准映照出宋代术数学的时代革新。

不同于汉代术数学依附经学、掺杂谶纬灾异、流于迷信附会，宋代完成了术数的理学化、数理化、实用化转型，彻底剥离宗教虚妄内核，

以《周易》为核心，贯通儒学义理、兵家战术、中医医理、天文历法，构建起天人合一、数理统一、体用兼备的传统知识体系，郭氏三代正是这一学术潮流的践行者与代表者。

（一）术数与周易儒学：从象数谶纬到义理数理合一

《周易》为术数之源、儒学之宗，汉儒治易，重象数、多附会，以阴阳灾异推演人事祸福，流于神学迷信，义理晦涩、脱离人事。

宋代理学兴盛后，援儒入易、援理入数，重构术数与易学、儒学的关系，实现根本性革新。

宋代学者普遍认为，术数为易之体，义理为易之用，河图洛书、奇偶之数、阴阳五行，是天地运行的客观数理规律，而非吉凶谶纬。

邵雍先天象数学、程颐义理易学、郭雍三才易学，共同确立了数即天理、理寓于数的核心认知：天地万物的运行秩序、人类社会的伦理纲常、君子修身的行为准则，皆统一于周易术数的数理规律之中。

在儒学层面，宋代将术数奇偶、动静、进退、升降之理，转化为君臣之道、仁义之德、中庸之行。

郭忠孝以易数释中庸，郭雍以三才数理释人伦，彻底摒弃汉儒神学化解读，让术数成为阐释儒学天理、完善修身体系、构建社会秩序的底层逻辑，实现周易、儒学、术数的三位一体。

（二）术数与兵家谋略：从鬼神吉凶到数理战法

中国古代兵学自古与术数关联紧密，汉唐兵学多掺杂时日吉凶、方位鬼神之说，行军布阵依赖占卜祈福，流于虚妄迷信。

至北宋，以郭逵、郭雍为代表的兵家学者，彻底革新兵学术数体系，剥离迷信内核，以周易奇正、阴阳、四时、河洛数理重构兵家理论。

兵家核心的“奇正相生”，本质便是周易奇偶术数的战术转化：正兵为偶、为静、为守，奇兵为奇、为动、为攻，奇偶相变、动静相依，便是阵法万变的核心。

郭逵实战中不拘古法、因势变阵，正是深谙兵无常数、唯变所适的数理精髓；郭雍进一步将其理论化，以四时节律、天文历法、山川数理为基础，阐释行军时机、阵地排布、攻防策略，让兵学从经验之学，升级为依托自然数理规律的实用之学。

宋代兵学术数的革新，核心是去神学、重规律，不再依托鬼神占卜，而是依托天地数理、阴阳变化、四时物候用兵，实现了术数、易理、兵法、实战的深度统一，极大提升了中国古代兵学的科学性与系统性。

宋代洛阳市井图（局部 · 网络图片）

（三）术数与中医医学：从经验诊疗到医易数理同源

医易同源、数理通医，是宋代医学最重要的学术突破，彻底改变了隋唐之前中医偏重经验诊疗的局限，以周易术数、阴阳五行、三才节律构建系统化医理体系。

人体对应天地三才，脏腑对应五行之数，经络对应阴阳奇偶，气血运行对应四时节律，疾病本质便是人体数理节律与天地自然节律失衡。

郭雍《伤寒补亡论》正是这一思想的巅峰之作：他以周易阴阳消长阐释伤寒传变规律，以四时术数阐释病症盛衰，以五行数理阐释脏腑病机，将千年零散的伤寒诊疗经验，整合为统一于易数天理的医学体系。

宋代术数为中医提供了底层逻辑与理论框架：河图洛书定脏腑定位，阴阳奇偶定虚实寒热，四时五行定病症进退，三才之道定天人相应。

自此，中医不再是单纯的方药经验，而是贯通天地数理、契合周易义理、以人为本的系统医学，完成了传统医学的理论升华。

洛阳郭氏祖孙三代，是两宋文武融通、术数会通百家的最佳缩影。

一代郭逵，以名将之身立边疆大功，文武兼修、以数驭兵，开启实用术数之风；

二代郭忠孝，以忠义儒臣承程门绝学，融易入儒、以道立身，贯通术数义理；

三代郭雍，以隐世宗师汇通百家，合易、儒、兵、医、数于一体，集宋代学术之大成。

三代百年传承，不仅成就了立功、立德、立言的家族传奇，更完整展现了宋代术数学的革新脉络：摆脱汉唐谶纬迷信的桎梏，立足《周易》核心，融通儒学义理、兵家实战、中医诊疗、天文历数，构建起一套天人合一、体用兼备、经世致用的传统学术体系。

宋代之所以成为中国传统学术的巅峰时代，不在于单一领域的突破，而在于跨门类的融通创新：

术数不再是旁门小道、占卜之术，而是阐释天地规律、指导修身治国、赋能兵学医学的核心底层逻辑；易学不再是空谈义理、晦涩象数，而是贯通百家、经世济民的万能内核；儒学不再是单纯伦理说教，而是契合自然天理、涵盖万事万物的完整哲学。

郭氏三代的功业与学术，跨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辉：郭逵的将帅格局、经世担当，是中华武将的标杆；郭忠孝的家国忠义、治学坚守，是宋儒气节的典范；

郭雍的博学融通、守绝学传文脉，是传统学者的至高追求。而其背后所承载的宋代术数、易学、儒学、兵学、医学融通体系，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精髓，为后世中国哲学、军事科学、中医医学、数理思想的发展，奠定了千年根基，具有永恒的历史价值与学术价值。

本文作者 张弦生 编审

文章作者单位：中州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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