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攀峰
上集
1
豫东平原的秋天,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苍茫。
蓼堤镇在商丘睢县的西北角,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街两边是低矮的门面房,杂货铺、农资店,还有几家面馆,常年飘着猪油香。镇外是大片农田,麦子收过以后,地里只剩麦茬,风从中间穿过,凉飕飕的。
这里的日子不复杂,谁家办喜事,炮一放,半个镇都听得见;谁家闹离婚,不出三天,菜市场里就能传出好几个版本。
田赋文和黄海燕,都是蓼堤镇人。
田赋文是蓼东村的,祖上几代种地,家里穷,穷得连门槛都像比别家矮半截。他小时候穿哥姐剩下的衣裳,冬天手冻得通红,却肯读书。初中毕业没再往上考,不是不想,是家里供不起。十七八岁,他就跟着村里人外出打工,在郑州的工地和过水泥,在开封的副食品市场扛过糖酒箱子。他见过城里人怎么谈生意,也见过钱是怎么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
黄海燕是兰菱村的,离蓼东村七八里地。兰菱村地势低,夏天一下大雨,地里就汪水,菱角长得旺,村名大概就是这么来的。黄家条件也不好,但黄海燕生得好看。不是那种妖冶的、招摇的好看,是眉眼清亮、身条匀称,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往镇集上一站,像一株刚抽穗的青麦,在一片枯黄里,格外显眼。
两人结婚,是标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田赋文的母亲那年得了一场病,躺在床上念叨:“趁我还有口气,给赋文把媳妇娶进门。”邻村一个老媒婆踩着小脚来了,说兰菱村的黄家闺女,贤惠、能干、模样周正,“配你们家赋文,是你们家烧了高香。”
田赋文当时二十五,在外头见过世面,本来不信这一套。可回家一见黄海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姑娘低着头,辫子垂在胸前,脸红得像门前石榴树上的花。他心里“咯噔”一下,想:就她吧。
黄海燕那边,也没什么选择权。父亲抽旱烟,母亲抹眼泪:“咱家这个条件,你总不能在家里待一辈子。田家那小子虽说穷,但出去闯过,不算是瞎混的。”
于是换帖、定亲、下礼、娶亲。
没有婚纱照,没有钻戒。黄海燕穿了一件枣红色呢子外套,坐着拖拉机进了蓼东村。炮仗响过,她成了田赋文的女人。
2
婚后头两年,田赋文和黄海燕没要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不敢生。
田赋文从外地回来时,兜里攒了万把块钱,满脑子都是“做生意、当老板、出人头地”。他跟黄海燕说:“咱们这代人,不能再像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剩那几百块。我先搞点事,等站稳了脚跟,再要娃。”
黄海燕听话。她从小被教的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说往东,她不往西。
两人盘算来盘算去,决定做水果糖。
理由很简单:豫东不产糖,但人人爱吃甜。农村红白喜事、小孩过年、老人走亲戚,哪样离得开水果糖?田赋文在开封副食品市场见过一家小糖厂,机器不贵,配方也不难。白砂糖、葡萄糖浆、食用香精、柠檬酸,调出菠萝、橘子、草莓、苹果几种味道,冷却、成型、包上糯米纸,再装进印着“喜”字和“福”字的塑料袋,就是一包包水果糖。
他们把蓼东村老队部旁边那排废弃的瓦房租下来,刷了墙,买了三口熬糖大锅、一台小型成型机、一台封口机,挂出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赋文水果糖厂”。
起步很难。
头半年,糖是做出来了,可卖不出去。镇上小卖部老板斜着眼说:“你这糖,没牌子、没质检、没生产日期,工商一来我就挨罚,谁敢要?”
田赋文就骑着机动三轮,跑周边十几个乡镇,一家一家铺货,先放货,后结账,卖不掉再退回来。有一次在龙塘镇,一个超市老板把糖扔出来,说:“酸得倒牙,小孩吃了闹肚子,你负责?”
黄海燕没说什么,回来把香精比例调了又调,柠檬酸少放一半,糖浆熬到“拔丝”再收火。这样一来,糖体更透亮,橘子味的正,草莓味的清。她手又巧,包糖纸都包得齐整,一包糖摆在柜台上,像小灯笼似的。
慢慢地,周边村镇的小卖部开始回头进货。
可“小本生意”这四个字,最骗人。表面看着有流水,刨去原料、电费、运费、退货、人情,年底一算,挣的钱还不如田赋文去工地当大工。
田赋文急了。他这人,越穷越想翻身,越翻身越怕再回到穷里去。
真正让他变了的,是跑业务时发现的一个“规律”。
3
田赋文跑销售,总习惯带上黄海燕。
一来厂里就两个人,她会算账,会装车,会跟人赔笑脸;二来有些男老板说话粗,黄海燕在旁边,场面不至于太难看。
可跑着跑着,田赋文发现不对劲。
同样是进糖,他一个人去,老板眼皮都不抬,说:“放这儿吧,卖不动退你。”黄海燕跟着去,老板立马起身倒茶,烟递过来,眼睛在黄海燕脸上身上瞟,话也多了:“嫂子喝啥?绿茶还是茉莉?这衣服哪儿买的,真衬人。”
有一回在杞县,一家批发部的老板姓贾,四十多岁,腆着肚子,握完手不撒开,盯着黄海燕说:“田老板,你这糖嘛……一般。但你这老板娘,不一般。要是嫂子常来坐坐,你这货,我全要了。”
田赋文当时笑了笑,出门后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他不是不懂。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中原县城和乡镇的生意场,多少带点江湖气。酒桌就是谈判桌,关系比合同管用,面子比质量管用。“漂亮”这种东西,在别的场合可能是麻烦,在生意场上,却像成了一种隐形的筹码。
起初,田赋文是护着黄海燕的。有人动手动脚,他当场撂脸子;有人说话带荤,他拉起媳妇就走:“不做了,饿死也不受这气。”
可订单像鞭子,一下一下抽着他。
糖厂要进彩印包装,要换不锈钢冷却辊,要打进县城超市和市里批发市场。没有大单,机器转一天就亏一天。田赋文夜里睡不着,在院里抽劣质烟,一包接一包。
黄海燕劝他:“咱慢点来,镇上、乡里够卖了。”
他忽然发了火:“慢点来?慢到啥时候?等咱四十了还住这破瓦房?等别人开上面包车,咱还骑三轮?”
沉默了很久,他说:“以后见客户,你多陪着说说话。人家高兴了,单子好拿。”
黄海燕没应声。
田赋文又说:“又不是叫你干啥。陪吃个饭,敬杯酒,唱两首,把人哄舒坦。咱是正经做生意。”
黄海燕低声说:“我不去。”
“厂子是咱俩的。”田赋文声音哑了,“你不去,明天工资都发不出来,你信不信?”
4
生意场上的滑落,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的。
先是陪吃饭。客户说:“嫂子不喝就是看不起我。”黄海燕端起劣质白酒,一口闷了,胃里烧得厉害,蜷在墙角吐。田赋文给她拍背,拍完转头又跟客户笑:“贾哥,她不行,我替,我替。”
再是陪唱歌。KTV里烟雾腾腾,客户搂着小姐,也要黄海燕点一首《走过咖啡屋》或者《心雨》。她五音不全,但唱得拘谨、害羞,反倒让那帮男人更来劲。有人把话筒塞她手里,顺势摸一把手背。田赋文在旁边举着啤酒杯,像没看见。
后来,有些话说得更直白了。
“田老弟,你这糖要进我那个系统,不是不行。让你家黄姐,陪我们王总喝一回酒,事儿就好办。”
“田哥,别装清高。郑州那边的商场、连锁、团购,哪个不是这么玩?你以为光靠糖甜?”
田赋文心里那道坎,本来很高。可订单像水,一点点把坎泡软、泡塌。他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这是公关。”
“做生意都这样。”
“她是我媳妇,又不是别人媳妇,肥水不流外人田。”
“等厂子做大了,咱就不伺候这帮人了。”
他开始主动安排:哪天见哪个客户,穿哪件衣服,头发怎么梳,笑怎么露,酒怎么敬。他甚至学会了在饭桌上把黄海燕往前推:“俺媳妇别看乡下出来的,识大体,哥你别跟她见外。”
黄海燕从抗拒到麻木,只用了一年多。
人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受辱,是受辱成了日常。第一次哭着回来,她骂他、捶他;第十次回来,她只是洗脸、卸妆,把被酒熏脏的衣领泡在盆里;第二十次,她出门前自己照镜子,补口红,像去上工。
夫妻之间的隔阂,不是某天突然裂开的,是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缝,慢慢扩大,再也合不上。
田赋文不是没察觉。有天半夜,他听见黄海燕没睡,睁着眼看屋顶。他伸手搂她,她没躲,也没靠过来,像一具温热的、却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当年第一次见她。可天一亮,又有客户打电话来:“田老板,郑州的亚细亚,你敢不敢碰?”
他眼睛亮了。
5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郑州亚细亚商场,是中原商业的一面旗。
二七广场上,亚细亚最早搞统一制服、迎宾小姐、升国旗、人工喷泉、无理由退货。一句“中原之行哪里去,郑州亚细亚”,喊得半个中国都知道。对乡镇小厂来说,能把货摆进亚细亚的柜台,不光是卖货,更是“镀金”。
田赋文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分量。
“亚细亚一年卖出去的糖,顶咱镇上几十年。”他跟黄海燕算账,“只要进去了,周边县市、周口、开封、许昌的二批商都得跟着进。一年几百万流水,咱就不是小作坊了。”
可亚细亚的门槛,不是质量门槛,是关系门槛。
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摸到亚细亚一位总经理的名字:亚盛。
亚盛,中年人,早年在部队待过,转业后赶上亚细亚扩张,从楼层经理做到总经理。他懂零售,更懂权力。在那种如日中天的商场里,一笔进货单签给谁,背后是回扣,是人情,是看不见的账。
见面的地方,在郑州一家叫“云天”的宾馆二楼包厢。
亚盛来了,西装挺括,头发抹得锃亮,手里盘着一串黄花梨珠子。田赋文点头哈腰递烟,亚盛没接,眼睛从田赋文脸上滑过去,落在黄海燕身上。
黄海燕那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是镇上裁缝照着电视里的样子改的,不太合身,却把她衬得更清瘦,也更不像乡镇老板娘。她局促地笑了一下,亚盛手里的珠子“咔哒”停了一颗。
饭没吃几分钟,寒暄没几句,亚盛把筷子一放,直截了当:
“糖,可以进。”
“一年期订单,亚细亚系统里的水果糖档口,我给你留着。”
“但有个条件——黄姐陪我一夜。答应,合同周一签;不答应,你这小厂连二七区都进不来。”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田赋文脸白了。他本来想的是陪酒、陪唱、陪笑脸,没想事情会真到这一步。他张了张嘴:“亚总,这……不太合适,咱都是正经生意……”
亚盛笑了:“田老板,你跑业务跑到我这儿,还跟我讲正经?你厂里那点糖,没我点头,连亚细亚后门卸货区都进不去。你心里清楚,你媳妇清楚,我也清楚。你今天来,不就是赌我能看上她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把田赋文扇在了原地。
他看黄海燕。
黄海燕没哭,也没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风衣扣子,像当年在兰菱村路口,听媒婆说“田家那小子不错”时的表情。
良久,她轻声说:“田赋文,你出去抽根烟。”
田赋文像得了赦令,逃也似地出了门。
屋里只剩亚盛和黄海燕。
亚盛倒了两杯茶,推一杯过去,语气反倒温柔了些:“你比你男人明白。他想要几百万的订单,又想立牌坊。世上没这种好事。”
黄海燕抬起头,眼神很静。
“我要是应了,货真能进?”
“亚细亚的进货单,我说了算。”
“我男人欠的债,厂里的工人,机器每个月吃掉的钱,你不懂。”
“我懂。”亚盛看着她,“你也不是头一个为我这么干的女人。”
黄海燕闭了闭眼。
那一夜之后,水果糖厂的货,真的进了亚细亚。
6
从郑州回来,黄海燕变了。
不是变脏了,是变冷了。以前她跟田赋文吵架、抱怨、掉眼泪,那是因为还把他当丈夫,当家,当依靠。现在她不吵了,夜里背对着他睡,白天在厂里该装糖装糖,该发货发货。客户来了她笑,客户走了她擦桌子,像换了一个魂。
田赋文起初还沉浸在“订单来了”的狂喜里。
亚细亚的档口一开,睢县、宁陵、柘城、民权的小批发商真就找上门了。厂里连轴转,三口锅熬得冒泡,封口机烫得冒烟。田赋文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印上“赋文糖果,畅销中原”,回蓼堤镇时故意从主街开过,按两声喇叭。
可他渐渐发现,黄海燕不在厂里笑了。
她开始频繁“去郑州”。
“亚总说要补货。”
“亚总要看看新口味。”
“郑州那边搞店庆,让我去站台。”
田赋文不是傻子。他翻过一次她的包,里面多了一支没见过的口红,一张云天宾馆的房卡,一条丝巾——不是他买的,也不是乡镇集市上能买到的。
夜里,他问:“你跟亚盛,是不是睡了?”
黄海燕没否认。
她苦笑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田赋文,这不是你逼我走上这一步的吗?”
八个字,像八颗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咽下去是玻璃碴。
田赋文胸口一酸,想吼,想摔碗,想冲去郑州跟亚盛拼命。可他一闭眼,看见厂里的机器,欠包装厂的三万块,亚细亚四十五天的账期,还有镇上人开始叫他“田总”。
他泄了气。
“我不管你以前,你别跟他再来。”他说。
“晚了。”黄海燕说,“亚盛现在肯见我,肯给我大单,肯把周口、开封的联营商介绍给我。你那点脸面,那点醋,值几个钱?你当年拿我换订单的时候,比谁都算得清。”
那一刻,田赋文才明白:他没失去媳妇,他失去的是黄海燕这个人。
两人没闹,没打,办了协议离婚。
糖厂没分家,各持50%。房子、车、存款,表面平平分,实则亚细亚的渠道全捏在黄海燕手里。因为亚盛要谈,只跟“黄总”谈。
田赋文还住在蓼东村老宅,夜里一个人喝闷酒,喝多了骂:“我他妈是自作自受。”
(上篇完)
把妻子送上公关路
文 / 刘攀峰
下集
7
没有底线撑着的生意,涨得猛,塌得也猛。
亚细亚本身就在九十年代中后期急速扩张,资金链紧绷,管理混乱。田赋文和黄海燕的糖厂,靠老板娘换来了渠道,本来就是沙上筑台。
一是质量没跟上。糖还是那套香精加糖浆的老配方,在亚细亚柜组卖一阵,投诉就来了:小孩吃了黏牙,夏天返砂,包装印墨有味。柜姐私下说“这糖像地摊货”,回头客越来越少。
二是账期拖死人。大商场进货先铺后结,四十五天拖成九十天,厂里原料却要现款现货。田赋文开始借高利贷补周转,利息比利润还高。
三是亚盛的兴趣在人,不在糖。等他对黄海燕的新鲜劲儿过去,订单自然往别的关系户那儿挪。黄海燕不去,档口就缩;去了,亚盛老婆那边一有风声,档口又停。
四是田赋文和黄海燕各怀心思。一个觉得自己冤,一个觉得自己被卖。开会互相呛,配料谁也不服谁,老客户说“你们厂内部乱”,新客户更不敢进来。
头一年,账面还行。
第二年,掉了三成。
第三年,亚细亚体系一收缩,厂里直接停了两条线。
第四年,包装厂上门搬机器抵债。
第五年,“赋文水果糖厂”的牌子从蓼东村老队部摘下来,瓦房门锁了,院子里的荒草比人高。
田赋文欠了一屁股债,把面包车卖了还利息,回蓼堤镇种地。
黄海燕手里还剩一点亚细亚联营商的人脉,可那些人脉,本来就是靠身体换来的,说散就散。
8
亚盛的老婆叫肖蓉。
这女人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最稳,最狠,最知道钱和权该攥在谁手里。
外人以为亚细亚是亚盛说了算,其实不是。亚细亚背后的资本、股权、供货商押金、几处商铺和招待费用,很大一块在肖蓉名下,或者在她娘家圈子手里。亚盛是台面上的人,肖蓉是台面下的桩。
她早就听到了风声。
肖蓉不哭不闹,也不天天查手机。她找了三个娘家妹子:一个开美容院,一个在亚细亚做过楼层主管,一个在郑州火车站附近人头熟。四个人分工:盯车,盯房卡,盯洗浴中心会员记录,盯云天宾馆的监控。
半个月,证据齐了。
动手是在周五深夜。亚盛跟黄海燕在农业路一家商务酒店开房,肖蓉带人直接撞门。防盗链被拽断,屋里灯一亮,黄海燕赤着脚从被窝里坐起来,脸比床单还白。
肖蓉没尖叫。她先把亚盛的裤子和皮带捡起来,扔他脸上:“亚总,穿好。别丢完人还丢脸。”
然后她转向黄海燕。
那一顿打,没闹出人命,却够记一辈子。拽头发,扇耳光,用高跟鞋底磕肩胛骨。美容院那大姐还顺手拍了视频,说:“以后敢踏进二七区一步,这视频就发你镇上,发你前夫,发你爸妈。”
亚盛跪在地上,光着上身,肥肚子耷拉着,眼泪混着汗:“蓉姐,是她勾引我……我鬼迷心窍……以后再不联系,真不联系……”
黄海燕捂着脸,没求饶。
她心里反倒清醒了。
当初田赋文说,就陪酒;
后来自己骗自己,就这一次;
亚盛说,我只对你真心;
现在,亚盛说,是她勾引我。
男人到了要命的关口,把女人往外推,比脱裤子还快。
9
郑州是待不下去了。
亚细亚体系里没人敢再用“黄总”;肖蓉放出去的话,传得比业务员的名片还快;酒店、礼品公司、联营商,见了黄海燕都像见了瘟神。
她收拾了两只蛇皮袋,坐中巴回睢县,再转农用车回蓼堤镇。
镇上还是老样子。主街坑坑洼洼,狗肉摊冒着烟,信用社的喇叭放着“存款保险,利国利民”,菜市场门口堆着冬瓜和洋葱。
可镇上人的嘴,更毒。
“听说没?黄家那闺女,在郑州陪睡换订单。”
“田赋文也是活该,把自己媳妇往狼嘴里送。”
“糖厂都黄了,睡也白睡。”
“肖老板娘厉害,一顿揍,揍回原形了。”
黄海燕在蓼堤镇新区有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是离婚协议里写的。可房子是新的,人却旧了。她关着门过日子,不上集,不串门,镇上红白事没人请她。连兰菱村娘家侄子来借钱,她妈都拦着:“别跟你姨学。”
田赋文呢?
糖厂一倒,他像被抽了脊梁。蓼东村老宅漏雨,他懒得修,把后院开成一亩菜地,种豆角、辣椒、生菜、小葱。天不亮摘菜,骑三轮到镇菜市场门口摆摊。一斤生菜赚两毛,一把豆角,总爱多给老主顾两根。
从前他想当田总。
现在摊前挂个纸板:“蓼东田哥,自种蔬菜,不催熟。”
没人叫他田总了。小孩喊“卖菜的”,他愣一下,自己才四十出头。
10
重逢是在十月初。
蓼堤镇菜市场门口,梧桐叶子黄了,被风卷到卖豆腐的案板底下。黄海燕拎着红塑料袋来买姜。她比以前胖了点,眼角有了细纹,风一吹,鬓角一缕头发贴在脸上。不再是当年让客户挪不开眼的模样,倒像个被日子磨过的普通中年妇女。
田赋文蹲在三轮车旁,脚边一筐长豆角,蒂头还带着紫。他抬头,两人对上眼。
空气停了半秒。
黄海燕先开口,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最近还好吧?种几亩地啊?”
田赋文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本该恨。可恨这东西,放久了会发酵,发酵完,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熟。像小时候娘煮糊的粥,难喝,可你知道,那是自家锅里的。
“一亩菜地。”他说,“平时种点菜,拿到这门口卖。够吃,够交电。”
说完,他弯腰从筐里抽出一把长豆角,递过去。
不是送人情,是乡下人待人的路数:自家种的,不值钱,但干净。
“拿去,嫩的,炒肉好。”
黄海燕没接。
两人又停了一下。
她才伸手,接了。
“多少钱?”
“算了。”田赋文说,“田老汉的菜,不挣黄老板娘的钱。”
他故意把“黄老板娘”说得轻飘飘的,像开玩笑,又像把从前那点屈辱,用土话包了一层,吐出来,不扎人,却硌牙。
11
此后,菜市场成了他们默认的见面地方。
不是浪漫的那种。
是烟火的那种。
田赋文逢集来,黄海燕逢集买。今天缺把葱,明天少块姜,后天问一句“你这西红柿熟了吧”。田赋文每次都多塞点:“新区那房子空,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别省。”
黄海燕有时帮他把蔫叶子择了,帮他把秤砣擦了,帮他在三轮车的布棚上缝个破口。田赋文递水,她接;田赋文咳嗽,她瞅一眼:“老毛病,少抽点。”
镇上人又开始嚼舌根:
“离了婚还黏糊,不要脸。”
“一个卖菜,一个被揍回来,绝配。”
“早知今日,当初别作。”
他们没复婚,也没再合伙开厂。
就那么着。
早上田赋文摘菜,顺手装一小袋,放她新区门口石墩上;
傍晚黄海燕下楼遛弯,到菜市场尾市,帮他收秤、数零钱;
雨天老宅漏,她拿塑料布去帮他苫瓦;
她暖气不热,他扛一袋花生壳去她阳台生小火炉。
没有什么破镜重圆的故事。
镜早就碎了,再拼起来,也是裂痕满布。可乡下人活的就是“将就”二字:将就一口热饭,将就一把豆角,将就一个知道你所有丢人往事,却还肯给你递一杯热水的人。
有一回,田赋文忽然说:“要是当年没让你去见亚盛,咱糖厂也许做不大,但……也许能多睡几年安稳觉。”
黄海燕剥着花生,头也不抬:“没有要是。你选了订单,我选了活路,亚盛选了裤裆,肖蓉选了耳光。人都按自己那点贪心活,最后各吃各的果。”
田赋文沉默半天,问:“那咱现在算啥?”
黄海燕把一颗花生米丢进他嘴里:“算两块被糖黏过,又洗不掉的烂菜叶吧。”
12
蓼堤镇的日子,不替谁伸冤,也不替谁定罪。
田赋文把妻子送进生意场的泥里,换过几张订单,最后换回一亩菜地。
黄海燕被丈夫递出去,被总经理睡腻,被正房打回小镇,最后在菜市场门口,接回一把长豆角。
亚盛还在郑州,继续当他说了算的总经理,只是头发更稀了,肚子更垂了。
肖蓉赢了,可她赢回来的婚姻,是靠指甲和耳光守住的,夜里未必睡得香。
糖厂的倒掉,不是因为糖不甜。
是因为有些人,把人当资源,把媳妇当公关,把夫妻之间那点信任,熬成了交易。
交易这东西,签字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等到结账才发现,最贵的那笔,是本来不该卖的自己。
秋深了。
菜市场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田赋文把最后一把豆角递给黄海燕,黄海燕塞给他两个橘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蓼堤镇的主街上。
一个回老宅,一个回新区。
中间隔着当年媒婆踩出来的七八里地,隔着一家倒掉的糖厂,隔着郑州的灯、亚细亚的匾、肖蓉的高跟鞋、亚盛的黄花梨珠子,也隔着他们从“媒妁之言”走到“一把豆角、两个橘子”的那整段人生。
风一吹,田赋文回头:“明儿集上,还来不?”
黄海燕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
“你来,我就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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