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房男的,上午 9点造影放支架,下午 2 点又一次心梗疼的浑身冒汗
同病房
我妈是心内科老病号了,冠心病,每年都要来调养一次。这回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孙,我叫他孙哥。他是上午刚住进来的,明天做造影。
孙哥这人闲不住,上午输液的时候还跟我们聊天,说他开出租车的,这几年钱不好挣,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三餐没个准点,胸口闷了也不当回事。昨晚上拉了个长途,回来路上疼得握不住方向盘,才来的医院。
“早该来的。”他媳妇坐在床边削苹果,嘴上骂他,眼圈却是青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下午三点多,孙哥被推进了导管室做造影。走之前他还冲我们笑:“没事,小手术,一会儿就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是五点出头,人还清醒,就是脸色白了些。医生说造影结果不太好,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当场就放了一个支架。他媳妇眼圈更青了,攥着他的手不放。孙哥倒挺乐观,说:“放了好,省得下次再堵。”
夜里他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的,监护仪的线缠在胳膊上,他媳妇起来给他理了好几回。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喊胸口疼,护士来看了说是正常的术后反应,给了药,他慢慢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说他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天就能下床。孙哥高兴,跟他媳妇说想吃小米粥,他媳妇下楼去买。粥还没买回来,他又疼起来了。
这回比夜里那次凶得多。
他先是捂着胸口说闷,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一层细汗,密密麻麻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跑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扭头喊医生。孙哥整个人蜷在床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前的病号服,指关节发白。汗从脸上淌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是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孙哥,孙哥你坚持一下!”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抓着他的胳膊。他的皮肤滚烫,又湿又黏,肌肉绷得跟铁一样硬。
医生冲进来的时候,他媳妇也正好买粥回来。塑料袋掉在地上,小米粥洒了一地,她扑到床边,喊了一声“老孙”,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攥着他另一只手。
“准备二次造影!”主治医生声音很大,指挥护士推来急救车。心内科主任也来了,一群人围着他的床,有人给他含药,有人扎针,有人把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孙哥的监护仪在狂叫,数字跳得让人心慌。
我退到墙边,看着他被推走。担架轮子碾过地上那摊粥,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媳妇跟在后面跑,拖鞋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水滴答的声音。
我坐回我妈床边,我妈攥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她住了这么多次院,什么没见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昨天还笑着跟她聊天的人,此刻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一个小时后,医生回来说,又堵了,另一根血管,比昨天那根还凶。紧急又放了一个支架,人暂时稳住了,但得进CCU观察。
他媳妇回来拿东西,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手一直在抖,连水杯都拿不稳。她收拾床头柜的时候,看见孙哥昨天换下来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口袋露出一角零钱和一张揉皱的出租车排班表。她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第二天,孙哥从CCU转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说话没什么力气,但看见我们,还是挤出一个笑。他媳妇扶着他慢慢坐起来,给他喂水。他喝了小半杯,忽然说了一句:“昨天那个粥,买了吗?”
他媳妇愣了一下,然后一边笑一边掉眼泪:“买了,洒了。”
“再买一碗。”他说,“我饿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床头的监护仪上,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我走出病房去打开水,在走廊里看见他媳妇蹲在开水房旁边,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
我拎着水壶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最后我只是走过去,把刚打的热水倒了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说他这人,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起昨天下午他疼得浑身是汗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胸口的衣服。那件病号服上,第二颗扣子被他扯掉了。
后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在墙角找到了那颗扣子。她放在床头柜上,孙哥看见了,拿起来揣进了兜里。
那颗扣子他至今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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