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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2年,洛阳,一间阴暗的抄书坊。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把毛笔狠狠摔在地上。
他叫班超,出身书香门第——父亲班彪是著名史学家,哥哥班固正在写《汉书》,妹妹班昭是未来的“曹大家”。可他呢?四十岁了,还在替官府抄书,赚点微薄薪水养活母亲。
“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大丈夫就算没有别的本事,也该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在异域立功封侯,怎么能一辈子跟笔砚打交道?
旁边的人笑了。一个抄书的,还想封侯?
班超冷笑一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你们这些小子,怎么知道壮士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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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
他出身不差。父亲班彪是史学大家,哥哥班固是《汉书》的主要作者。可班超从小“不修细节”——不拘小节,不爱死读书,就喜欢到处跑、跟人打交道。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个“社会人”。
可他偏偏生在了一个“读书人”的家庭。
父亲死了,哥哥被朝廷召去修史,班超跟着母亲搬到洛阳,靠替人抄书养家。一天天抄下去,手抄酸了,眼睛抄花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直到那一天,他把笔摔了。
投笔从戎,从此成了中国文人最热血的一个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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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公元73年,汉明帝派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北匈奴。班超二话不说,扔下笔就去投了军。
一个四十岁的书生,上了战场却猛得不像话。
窦固让他带兵攻打伊吾,班超在蒲类海一战“多斩首虏而还”。窦固一看——这人能打啊!于是派他和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
出使西域,是拿命去赌的活。 从洛阳到西域,几千里路,沙漠、戈壁、盗匪、瘟疫,每一样都可能要命。可班超等这个机会,等了四十年。
他带着三十六个人,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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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鄯善。
鄯善王广一开始对汉使“礼敬甚备”——热情得不得了。可没过几天,突然冷淡了。
班超立刻警觉了。
他对部下说:“你们觉不觉得鄯善王对我们的礼数变薄了?这一定是匈奴的使者来了,他拿不定主意该跟谁。”
他叫来鄯善的侍者,诈了一句话——“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
匈奴使者来了好几天了,现在在哪儿?
侍者吓坏了,以为汉使什么都知道,全招了。
班超把侍者关起来,召集三十六个人,摆上酒。酒喝到兴头上,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意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
就是:弟兄们,咱们跑到这鬼地方来,是想立大功、求富贵的。现在匈奴使者才来了几天,鄯善王就对咱们冷淡了。要是他把咱们抓起来送给匈奴,咱们的骨头都得喂狼!怎么办?
三十六个人齐声回答:“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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鄯善
班超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
当天夜里,班超带着三十六个人,直奔匈奴使者的营地。
天刮起了大风。 班超让十个人拿着鼓藏在匈奴营帐后面,约好“见火燃,皆当鸣鼓大呼”。其余的人拿着刀弩,夹门而伏。
班超顺风纵火。
火一起,前后鼓噪,喊杀声震天。匈奴人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班超亲手格杀三人,部下斩了匈奴使者及随从三十余人,其余一百多人全部烧死。
三十六个人,干掉了匈奴一百多人的使团。
第二天,班超把匈奴使者的首级扔到鄯善王面前。鄯善王广“一国震怖” ,当场表示归附汉朝,还把儿子送到洛阳当人质。
窦固大喜,向汉明帝汇报了班超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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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帝说了一句话——“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
像班超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派他去,还要选别人?
于是任命班超为军司马,继续出使西域。窦固想给他加兵,班超拒绝了——
“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我带原来那三十多个人就够了。真出了事,人多反而是累赘。
一个书生,带着三十六个人,开始了他长达三十一年的西域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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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于阗。
于阗王广德刚刚攻破莎车,又有匈奴使者监护其国,对班超“礼意甚疏”——态度很冷淡。
于阗的风俗信巫。 巫师对于阗王说:“神发怒了,为什么我们要归向汉朝?汉使有一匹黑嘴的黄马,快拿来祭祀我。”
于阗王派人向班超要马。班超 secretly 知道其中的内情,假装答应了,但要求巫师亲自来取马。
巫师来了。班超二话不说,当场砍了他的头。
然后把首级送给于阗王广德,顺便把他也骂了一顿。
广德早就听说过班超在鄯善诛灭匈奴使者的威名,“大惶恐” ,立刻攻杀匈奴使者,投降了班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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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疏勒。
当时龟兹王建是匈奴扶植的,攻破疏勒,杀了疏勒王,立了一个龟兹人兜题当傀儡。
班超没有硬攻。
他派部下田虑先去劝降。田虑到了盘橐城,发现兜题根本不把汉使放在眼里。田虑瞅准机会,冲上去把兜题抓了。
班超随后赶到,把疏勒的文武官员全部召集起来,宣布龟兹的罪行,立原来疏勒王的侄子忠为新王。
疏勒人“大悦”。
从此,被匈奴封闭六十五年之久的丝绸之路,再度开通。
可班超在西域的三十一年,不是一路顺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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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章帝
汉章帝即位后,觉得西域太远、太费钱,下诏让班超撤回中原。
疏勒人听说班超要走,举国恐慌。 一个叫黎弇的都尉哭着说:“汉使抛弃我们,我们一定会被龟兹灭掉,我不忍心看到汉使离开。”说完拔刀自刎。
班超走到于阗,于阗王侯以下的人抱着他的马腿,嚎啕大哭——“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
班超被感动了。他上书朝廷,请求留在西域。
这一留,就是三十一年。
班超在西域,靠的从来不只是武力。
他善用“以夷制夷”。建初三年,他率疏勒、康居、于阗、扦弥诸国兵一万多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斩七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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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会用“疑兵计”。 章和元年,他调集于阗等国兵两万五千人,再次攻打莎车。龟兹王派左将军率五万人救援。班超召来部将和于阗王开会,故意放出风声说“打不过了,撤吧”。龟兹王听到后大喜,分兵追击。班超趁敌军分散,深夜突袭莎车大营,斩首五千余级,莎车投降,龟兹退走。
西域震恐。
可班超在西域,也被人诋毁过。
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到于阗,正好碰上龟兹攻打疏勒,吓得不敢往前走,上书朝廷说西域的功业根本不可能成功。
还狠狠告了班超一状——“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
说班超抱着老婆孩子,在国外享福,根本不想念汉朝。
班超听到之后,叹息了一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
我不是曾参,却被人三番五次地诋毁,恐怕要被朝廷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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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邑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把妻子休了。
汉明帝知道班超忠心,严厉责备了李邑,并让他去班超那里受节度。 班超并没有趁机报复李邑,反而派他护送乌孙人质回京。有人劝班超留下李邑,班超说了一句让人肃然起敬的话——
“内省不疚,何恤人言?”
我问心无愧,怕别人说什么?
公元91年,班超被任命为西域都护。
公元94年,他调集龟兹、鄯善等八国兵七万余人,讨伐焉耆。 焉耆王广派左将北鞬支到班超营中迎接。班超责备北鞬支:“你虽然是匈奴侍子,但现在掌握国权的是你。”有人劝班超杀了北鞬支,班超说:“此人权重于王,未入其国,先杀之,是使其国自疑也。”反而赏赐了他,放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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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耆王广以为班超不会动手了。 班超却暗中悬赏,引诱焉耆的贵族到营中赴宴。酒酣之际,班超突然翻脸,斩杀焉耆王广及尉犁王等三十余人。
从此,西域五十余国全部归附汉朝。
班超因功被封为“定远侯”。
可班超在西域待了太久,身体早就垮了。
他患有“匈胁疾”——胸胁部的慢性疾病。公元100年,他给汉和帝上书,请求回国。这封上书里有一句话,读来让人心酸——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我不敢奢望回到酒泉,只求活着进玉门关就行。
他还派儿子班勇带着书信到洛阳,再次请求。
公元102年,71岁的班超终于回到了洛阳。
他已经被朝廷拜为射声校尉。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回到洛阳仅一个月后,班超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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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摔笔从戎的书生,用三十一年,让五十余国重新回到了汉朝的版图上。
班超离开西域之前,接替他的人叫任尚。任尚向班超请教治理西域的方略。
班超说了一段话,值得所有人细品——
“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
翻译过来就是:塞外的官吏士兵,本来就不是什么孝子贤孙,都是因为犯了罪被发配到边疆来的。蛮夷的心像鸟兽一样,难以驯养,容易叛乱。你性子严苛急躁,水太清就养不住大鱼,政令太苛察就得不到下面人的拥护。应该放宽一点,简单一点,宽恕小的过失,只抓大的原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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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尚听完,不以为然。他对亲信说:“我当有什么奇策,原来不过如此。”
后来任尚果然因为严苛激起西域叛乱。
班超看得透,可任尚听不进去。
班超这辈子,四十岁之前是个抄书匠。
四十岁之后,他扔了笔,去了西域。带着三十六个人,灭了匈奴使团,收服了鄯善、于阗、疏勒,打通了丝绸之路,让五十余国归附汉朝。
有人笑他,说“小子安知壮士志哉”。有人诋毁他,说他“安乐外国,无内顾心”。有人劝他,说西域太远,别去了。
他都没有听。
他只知道,大丈夫应该在异域立功,不应该一辈子跟笔砚打交道。
他做到了。
你觉得班超四十岁才投笔从戎,是太晚还是刚刚好?如果你是班超,四十岁那年,你会摔掉那支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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