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馆子

□柴万金

前几天，老舅从老家过来，我拉他上了饭店，点了几个菜。他一边吃一边念叨：“你请我下馆子，也用不着上这么贵的地方啊。”

“下馆子”这词从他嘴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老家的味道。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竟想起好多事来。

在我们老家，上饭店不叫上饭店，叫“下馆子”，这说法有些年头了。老辈人传下来的词儿，为啥叫“下”？有人说早年饭馆多建在低处，进门得下台阶；也有人说古时重农轻商，“下”字多少带点“不务正业”的意味。清末《文明小史》里写的是“上馆子”，那是文人笔下的说法，求个文雅；市井间习惯说“下馆子”，图个鲜活。不过这些话，都是后来从书上看到的，小时候哪懂这些，只知道下馆子是件大事，得逢年过节才舍得。

有一回，父亲去县里开会，也把我带上了，跟着蹭了一顿招待所的工作餐——八菜一汤，筷子就没怎么停过。只是那算不算下馆子，我也说不清。

初一那年寒假，我才算头一回下馆子。我跟着父亲，和他两个同事一起去县城。那时候，县里饭店还不多，下馆子还是一件奢侈的事，我又从没下过馆子。我一脸兴奋地跟在他们后面，来到北四道街附近，远远看到马路西边有一个餐馆，名字叫四季饭店，门口挑着三个幌。正是寒冬腊月，北风一吹，那幌高高荡起，在屋檐下簌簌作响。进门后，扑面热气散去，眼前是七八张长条桌，桌上有热水壶和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每张桌子都坐了客人。这时，热情的老板娘迎上来，操着熟练的东北话，问我们吃点啥。父亲几人脱下军大衣，搓着手，抬头去看墙上的挂牌，点了几盘酸菜馅饺子，两个小菜。等到饺子煮好端上来，正好也有了座位。我本来想好好感受下馆子的味道，但无奈又冷又饿，也来不及细品，吃得狼吞虎咽，第一次正式下馆子，颇有点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感觉。

上了高中后，下馆子的机会就多了起来。一是同学之间会有往来，二是食堂吃久了，也会出去打打牙祭。其中，让我记忆最深刻的是，同学小林跟我借了三百块钱，很长时间不还，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拉着我说：“走，请你下馆子！”饭桌上，一边频频敬酒，一边求我宽限几日。说完，他看着我，嘴角还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馆子都下了，我能说什么呢？几次下来，我又气又乐，因为，他请客的钱都不止三百了。

等到毕业前夕，小林一脸歉意地跟我说，现在手头紧张，等有钱了，一定还你。我假装大度地挥挥手，说没有就算了。钱这么好的东西我肯定是想要的，可一想到下馆子的钱早就超过了三百，这账到底还算不算数？还没等想明白，我们就各奔东西，杳无音信了。

大学时代，手里的钱比高中宽裕了一些，吃了两年大食堂，又和同学去外面的小饭店包餐，算是天天“下馆子”。2000年左右，一个月两百多元，在北京也不算贵。差不多每月都有迎新饭、散伙饭、同学来访、年末聚餐，几乎没断过。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同学父亲来京，请我们几个吃饭。饭店很大，很气派，那会儿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没进过这样高档的地方，进门时差点一头撞在大玻璃门上。落座后，同学父亲点了一大桌子菜，好多菜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更不知怎么下筷子，只好偷眼瞧同学怎么吃，我才跟着动。那顿饭吃得拘谨又沉默，满桌好菜竟没留下一丝滋味。反倒是学校旁边那几个喧闹的小馆子，多年以后，还总出现在我的梦里。

不过，从大学开始，大家就改叫“上饭店”了，“下馆子”这三个字很少有人说了，只有老一辈人偶尔还会提起。

工作以后，同事聚餐、同学聚会、迎来送往，各种名目的饭局越来越多。有一回，朋友订了一家很贵的私房菜，菜单上印着节气，每道菜都有典故，盘子大得像脸盆，菜却只有中间一小口。我抬眼看了看四周，满桌人低头玩手机，没几个说话的。我看着那精致的摆盘，忽然想起当年四季饭店的饺子和搪瓷缸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场合越来越讲究，饭店越来越大，但小时候下馆子的感觉，却越来越淡了。“下馆子”这三个字，也渐渐远了，很久没人提起了。

今年四月的一天，我在街上等出租车，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个中年人，身材有些发福，头发微微卷曲，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正是小林。二十多年不见，我们握着彼此的手，感慨万千。

那天，他非说要请我下馆子，我百般推辞，说不能再让你破费。他笑了笑，指了指身后一家餐馆：“不用破费，这是我开的。”我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小林餐厅”。

不一会儿，眼前摆了四个小菜，两盘饺子。小林端起酒杯，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欠你的三百块钱，暂时还不上了，能不能宽限几天？”

说完，我们俩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