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香客去庙外抽烟,结果瞅见30多尼姑围一起吃饭
我四十七岁,离婚六年,女儿在外地工作。
平时别人问我过得怎么样,我都说:“挺好的,清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清静和冷清,中间就差一堵墙。
那天是周六,女儿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妈,你以后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一起生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回。
不是生气,也不是害羞。
就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和前夫离婚六年了。刚离婚那会儿,我以为自己终于轻松了。没人催我几点回家,没人嫌我炒菜放盐多,也没人把臭袜子扔在沙发边。
可真正一个人过日子以后,我才发现,原来那些让人烦的声音,也能证明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女儿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热闹。
她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总是问:“妈,你吃饭了吗?”
我每次都说:“吃了。”
其实有时候,锅里只有半碗剩饭,我也懒得热。端到桌上,坐下,吃两口,就觉得没味道。
吃饭这件事,最怕的不是菜凉,是没人说话。
那天我看完女儿的消息,没回家,直接去了山腰上的那座庙。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
可能是因为那里够安静,安静到没人会问我为什么还没放下。
也可能是因为我母亲去世前,总说人心里乱的时候,就去庙里走走。
我买了三炷香,排在人群后面,跟着别人一起拜了拜。
香炉里烟气很重,风一吹,眼睛就发酸。
我站在大殿外面,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女儿只是问我一句以后想不想再找个人,我却像被人扒开了心事,连个能回答的人都没有。
我把香插好,转身往外走。
那座庙的侧门外有一条石板路,旁边种着几排竹子。再往外一点,是一面不高的灰墙,墙外有块空地,平时没人过去。
我知道那里能抽烟。
我每次来庙里,都忍着不抽。
不是因为我多虔诚,而是不想在香火跟前做这种事。
走到灰墙外,我从包里拿出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气进肺的时候,我才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我刚靠到墙上,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还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很热闹。
我以为是庙里的义工在吃饭,便没在意。
可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干脆,像一群认识很久的人在饭桌上突然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想忍也没忍住。
我夹着烟,往前走了两步。
灰墙拐角处有一道半开的木门。
我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停住了。
那不是几个义工。
是三十多个尼姑。
准确地说,是三十六位出家人。
她们围着四张长桌吃饭。
桌上摆着几个大盆,有炒青菜,有豆腐,有南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汤。有人端着碗低头吃,有人给旁边的人夹菜,有个年纪很小的尼姑因为汤太烫,吹了半天,旁边年长的就笑她:“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那小尼姑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菜,含糊不清地说:“我饿了嘛。”
这一句话,让一桌人都笑了。
我站在门外,烟灰掉到了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可我没动。
我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
数到三十四时,我眼睛有些花。
我重新数了一次,确定是三十六个人。
她们穿着差不多的灰色衣服,头发都剃得很短,可坐在桌边时,和我见过的任何一群人都没什么两样。
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
有人爱吃辣,有人把辣椒挑出来。
有人嫌南瓜太甜,有人专门把南瓜往自己碗里拨。
一位年纪大些的师父吃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旁边的人立刻把水杯递过去,另一个人把她面前的菜挪远了一点。
“你今天别吃硬的,厨房给你留了粥。”
“我没那么娇气。”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晚上又胃疼。”
“那是因为你们把姜放多了。”
“姜是我放的,明照师父说了,今天必须放。”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熟悉。
我看得有些发怔。
我以前以为,出家人应该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
她们不应该为一碗汤争论,不应该因为谁迟到而留菜,也不应该坐在一起笑得这样开心。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是自己想错了。
人只要还是人,就会饿,就会冷,就会想念谁,也会在吃到合口味的菜时开心。
我夹在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
火星一直烧到滤嘴,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烟掐灭。
门里有人发现了我。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师父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碰了碰身边的人。
没过几秒,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岁的师父走了过来。
她走到门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烟头。
我第一反应是把烟头往身后藏。
她却没责怪,只是说:“香客,外面风大,别站在门口。”
我说:“我马上就走。”
“饭还没吃吧?”
我愣了一下。
她指了指里面:“还有位置。”
我赶紧摇头:“不用,我就是出来抽根烟。”
“我看出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
我更尴尬了,低头看着地上的石板。
她却弯腰指了指我脚边:“烟头带走,别落在竹根旁边。”
我连忙捡起来,放进自己的纸巾里。
她这才让开一点,说:“进来喝口热汤也行。”
“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我没想到她会追问,一时没接上话。
她看着我,像是看出了我的紧张,便笑了笑。
“我们不是在开会,吃饭就是吃饭。你不吃,也可以坐一会儿。”
我还是摇头。
“我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手里那个装过烟的包。
“我身上有烟味。”
“烟味会散,心里的味道才难散。”
她说完,转身就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三十六个人中间坐下。
有人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豆腐。
她摆手:“我自己来。”
那个年轻师父却说:“你刚才又站门口吹风,手都凉了,多吃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酸了。
我在外面抽烟抽了十几年,从来没人问过我手凉不凉。
我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我在墙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的人吃完饭,三十六个碗被一只只收走,三十六个人从桌边起身,端着碗筷往厨房走。
她们边走边说话。
有人抱怨今天的青菜不够嫩,有人说下午要去菜地拔萝卜,还有人问晚上能不能多留一碗粥。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庙。
那是一群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女儿的消息还停在手机上。
“妈,你以后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一起生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后,我端到餐桌边。
桌子是四人桌,平时只有我一个人坐。
我把碗放在对面的位置,自己坐到另一边。
吃了几口,我突然想起那三十六位师父围在一起的样子。
有人把汤往中间推。
有人替别人留菜。
有人说“慢点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面,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平时更难咽。
女儿又打来电话。
我盯着手机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
“妈,你在干什么?”
“吃饭。”
“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女儿小声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过。”
“哪样?”
“什么都说没事,什么都自己扛。你明明很想有人陪你吃饭,却总说一个人挺好。”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谁说我想有人陪?”
“你自己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我问你周末去不去看电影,你说不用,反正看完也没人跟你讨论。”
我没想到她记得。
女儿又说:“妈,人不是非得找个对象才能过日子。你可以先承认自己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我看着桌上那只空碗,半天没说话。
女儿以为我生气了,赶紧解释:“我真的不是嫌你麻烦。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今天去庙里了。”
“又去?”
“嗯。”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在庙外抽烟的时候,看见三十六个尼姑围在一起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
“没然后。”
“你就看她们吃饭?”
“嗯。”
“你是不是饿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她们说一样的话?”
“谁?”
“没谁。”
女儿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忽然问:“她们为什么一起吃?”
“我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她们怎么说?”
我想起那位师父的话。
饭就是饭。
可我没把这句告诉女儿。
我只是说:“她们说,能一起就一起,有人忙,就给她留一碗。”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女儿说:“妈,下周我回去。”
“回来干什么?”
“陪你吃饭。”
“你不是要加班吗?”
“请半天假。”
“折腾什么,我自己能吃。”
“我知道你能吃。”
女儿的声音轻了下来。
“可我想陪你吃。”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说“随便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了。
尽管已经凉了,还是一口一口吃完。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那座庙。
这次我没有先去大殿,而是直接绕到了后面的灰墙。
木门关着,里面传来洗菜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昨天那位师父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盆豆角。
看见我,她点了点头。
“今天不抽烟?”
我摸了摸口袋。
烟还在。
“带了。”
“那怎么没抽?”
“先看看。”
她笑了笑,把豆角盆递给我。
“既然来了,就帮忙摘菜吧。”
我没敢接。
“我不是义工。”
“今天不是,今天是来摘豆角的香客。”
她把盆往我怀里一放,转身往里走。
我抱着那盆豆角,跟了进去。
厨房不大,里面站着四五个人。
有人洗菜,有人切南瓜,有人把刚蒸好的馒头摆到竹筐里。
那三十六位师父还没有全部出现,只有几个在忙。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摘豆角。
一开始没人和我说话。
我反而觉得自在。
我不喜欢别人因为看出我孤单,就故意对我热情。
可没过多久,昨天那个年轻师父坐到了我旁边。
她把一筐青菜放在脚边,问我:“你昨天是不是站了很久?”
“有吗?”
“有啊。”
“你看见了?”
“我负责端汤,来回走了好几趟。”
我低头摘掉豆角两头的筋。
“你们每天都这么多人一起吃饭?”
“不是每天都有三十六个,有人去山下做事,有人去看病,有人去帮忙。昨天刚好都在。”
“那你们吃饭的时候,都会说话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饿的时候少说,吃饱了就多说。”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了。
她叫慧宁,来这里不到两年。
她说自己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
“以前我吃饭很快,端起碗,三两口就结束。后来明照师父让我慢一点,说吃饭不是比赛。”
“你现在还吃得快吗?”
“还是快。”
“那她怎么不管你?”
“她管啊。”
慧宁压低声音:“她每天都管,只是我每天都不改。”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摘完豆角,我没有留下吃饭。
明照师父问我:“不一起?”
我说:“我还有事。”
其实我没事。
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坐到那三十六个人中间。
我害怕自己会显得突兀。
更害怕她们只是因为客气,才一次次叫我。
走到门外时,我又点了一根烟。
明照师父站在门边看着我。
“你很喜欢抽烟?”
我吸了一口,点头,又摇头。
“说不上喜欢。”
“那为什么抽?”
我沉默了很久。
“习惯。”
“习惯是什么?”
“就是明明知道没什么用,还是会做。”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今天少抽一根,也算改变。”
我没回答。
烟烧到一半,我把它掐灭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句话。
我这辈子有很多习惯。
习惯了先照顾别人,习惯了忍着不说,习惯了家里有事第一个往前站,也习惯了不管多难受,都告诉别人我没事。
抽烟只是其中最明显的一种。
女儿回来那天,是周六。
她下午才到家,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我买了菜。”
“家里有菜。”
“我知道。可这是我想买的。”
她换了鞋,直接进厨房。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洗菜,忽然有些不习惯。
女儿小时候总是坐在厨房门口等饭,后来上学、工作、搬出去,厨房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边切菜边问:“你这周又去庙里了吗?”
“去了。”
“还抽烟?”
“抽了。”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劝我,没想到她只是说:“少抽一点。”
“我会慢慢少。”
“不是今天就戒?”
“我又没答应过你今天戒。”
女儿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给别人定期限吗?”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
“现在年纪大了,学会不逼自己了。”
这顿饭是女儿做的。
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可她把每样菜都做得很认真。
我们面对面坐着。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我忽然想起庙里的三十六位师父。
她们也会给彼此夹菜。
也会嫌对方吃得太快。
也会把自己不爱吃的东西推到别人面前。
我以前总觉得,只有一家人才能这样。
后来才明白,愿意在一张桌子上照顾彼此的人,也可以成为家人。
女儿吃到一半,忽然问:“妈,你在庙里看见她们吃饭,为什么那么惊讶?”
我把碗放下。
“因为我以前以为,她们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需要什么?”
“需要一起吃饭,需要有人等,需要有人提醒她们慢点,需要有人给她们留一碗粥。”
女儿低头夹菜。
“人怎么可能不需要。”
“我以前就以为,人过了某个年纪,就应该什么都能放下。”
“那你现在呢?”
我看着她。
“现在觉得,放下和不需要,不是一回事。”
女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妈,你也不用因为离过婚,就觉得自己不该重新过日子。”
我的手指轻轻捏住了筷子。
这句话,我等了六年。
不是等别人来给我介绍对象。
也不是等谁来证明我还值得被爱。
我只是想听一个亲近的人告诉我,我不用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就把余生过成补偿。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
“我知道了。”
女儿问:“你真的知道了?”
“嗯。”
“那你还会去庙里吗?”
“会。”
“为什么?”
“那里有三十六个人一起吃饭。”
女儿笑起来。
“你怎么还记着三十六个?”
“我数过两遍。”
“你是不是就为了看她们吃饭,才总去?”
我没有否认。
“有时候是。”
下一周,我再次去了那座庙。
那天正好赶上午饭。
我站在灰墙外,手里夹着烟,里面已经传来碗筷声。
我没有马上点火。
从门缝里看进去,三十六位师父已经坐好了。
还是四张长桌。
还是几盆家常菜。
慧宁正在给旁边的人盛汤,明照师父拿着勺子提醒她:“别盛太满,等下端不稳。”
“我这次小心。”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手滑。”
“碗都差点滑到汤里了,还说是手滑。”
一桌人又笑起来。
我站在门外,也跟着笑了。
这时,旁边经过两个香客。
其中一个看了一眼里面,小声说:“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吃饭,吵吵闹闹的,哪里像修行。”
另一个人说:“我以前还以为出家人都不食人间烟火。”
她们说完就走了。
我却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因为这些话,我第一次看见她们时,也在心里想过。
我以前以为她们不应该笑,不应该馋,不应该为了一道菜争论。
好像只有远离普通人的生活,才算清净。
可如果一个人连饿了都不能说,冷了都不能承认,想念别人也要装作无所谓,那样的清净,和孤独又有什么区别?
明照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发呆,只是看着那两个香客离开的方向。
“别人的眼睛,有时候比烟更呛。”
我说:“她们是不是觉得你们不该这样?”
“她们怎么想,是她们的事。”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她看着里面的人。
“人活着,总要吃饭。有人在饭桌上笑,有人在饭桌上哭,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只要不浪费,不伤人,就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低声问:“那修行到底是什么?”
明照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把自己变成没有感觉的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
“是有感觉以后,知道怎么不被感觉牵着走。”
我没听懂。
她也没急着解释。
“你想抽就抽,想戒就戒,别一边抽,一边骂自己没用。骂久了,人会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惩罚自己上,就没有力气改变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烟。
烟盒被我捏得有些变形。
“那我可以进去吃吗?”
“当然可以。”
“我是香客。”
“我们知道。”
“我身上有烟味。”
“那就先去洗手。”
“我怕打扰你们。”
明照师父指了指里面一张空出来的小凳子。
“你不坐,才是真的打扰。大家还要猜你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
我被她说得笑了。
可脚还是没动。
明照师父也没有催我。
她转身回到桌边,把那张小凳子往外拉了拉。
那张凳子旁边,刚好有一个空碗。
我看着那个碗,忽然想起家里的餐桌。
女儿回来那天,我第一次觉得桌子没那么大。
可女儿走后,屋里还是会恢复安静。
我一直以为,自己害怕的是孤独。
后来才明白,我更害怕的是承认自己孤独。
因为承认了,就好像说明我不够坚强。
可在那三十六位师父中间,没有人把想吃饭、想说话、想被照顾,叫作软弱。
她们只是很自然地给彼此让一个位置。
我走到水池边,把手洗干净。
洗完以后,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
那根烟还在。
我没有扔。
我只是没有点。
慧宁看见我进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里。”
我刚坐下,她就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
“先喝两口,不烫了。”
我接过碗,手指有些发抖。
明照师父坐在对面,像是怕我紧张,故意问:“你喜欢吃南瓜吗?”
我说:“喜欢。”
“那就多吃一点。”
她把南瓜往我这边拨了拨。
我低头吃了一口。
南瓜很甜,软软的。
我忽然觉得眼睛发热。
慧宁以为我被烫到了,赶紧问:“是不是太烫?”
我摇头。
“不是。”
“那是怎么了?”
我看了看桌边的三十六个人。
她们没有人盯着我。
有人在喝汤,有人在夹菜,有人在说下午要晒被子。
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可怜人。
她们只是给我留了一个位置。
我说:“没什么。”
这一次,我没有说“我挺好的”。
我只是低下头,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吃到一半,慧宁忽然小声问我:“你是不是每天都一个人吃饭?”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放到我碗边。
“这个给你。”
“我有。”
“我吃不完。”
我看着那半个馒头,问:“你刚才不是说你很饿吗?”
“现在没那么饿了。”
我知道她是在照顾我的面子。
可我还是接了。
有时候,人接受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而是因为愿意让彼此之间多一份来往。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三十六位师父先后放下了碗,有人去洗碗,有人擦桌子,有人把剩下的菜盖好。
我也站起来帮忙。
明照师父说:“你今天是客人。”
我说:“我吃了饭,不能只坐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阻拦。
我们一起把桌子擦干净。
等我走出厨房时,才发现外面的风已经停了。
我站在灰墙旁边,拿出烟盒,数了数。
里面还剩十七根。
我把烟盒放回包里。
那天我没有抽。
不是因为突然戒掉了。
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发现,想抽烟的时候,不一定非得躲到一堵墙外面。
我可以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先喝一口汤。
回家以后,我把餐桌上那只一直倒扣着的碗拿了出来。
那是女儿小时候用过的碗,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缺口。
我洗干净,放到自己的碗旁边。
然后给女儿发消息。
“下周回来吃饭吗?”
女儿很快回过来。
“回。”
我又问:“想吃什么?”
她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很久。
周六那天,女儿真的回来了。
她进门时,我正在厨房里煮汤。
“妈,你最近是不是又去庙里了?”
“去了。”
“抽烟了吗?”
“抽了一根。”
“比以前少了?”
“少了。”
“那你以后能不能慢慢戒掉?”
我把汤勺放下,看着她。
“我会慢慢戒。”
“不能保证?”
“我不想再拿保证逼自己。”
女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就慢慢来。”
我们面对面坐下吃饭。
她说工作上的事,我说庙里的菜今天放了多少姜。
她问我慧宁是不是还总把汤盛得太满,我说她还是老样子。
说着说着,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把那里的人当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
不是神秘的出家人。
不是只能远远观看的陌生人。
而是会饿,会笑,会忘记带伞,会把南瓜留给别人的普通人。
女儿给我夹菜。
我也给她夹了一筷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女儿让我“再找个人一起生活”,并不是逼我重新结婚。
她只是希望我别再把所有需要都藏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女人过了四十七岁,离过婚,孩子又不在身边,就该懂事一点,安静一点,别再给别人添麻烦。
可那三十六位师父让我看见,真正的安静,不是把自己变成一间没有声音的屋子。
是屋子里有人说话,有人吃饭,有人把碗递过来,而你不再因为需要这些,就觉得自己丢脸。
后来我还是会去那座庙。
有时候去上香,有时候帮忙摘菜,有时候只是坐在灰墙外面发一会儿呆。
我偶尔也会抽烟。
明照师父见到我,不再问我抽没抽,只会指指旁边的水池。
我抽完,就会把烟头收好,然后洗手进去。
那三十六位师父每次吃饭,座位都不完全一样。
有人坐靠窗的位置,有人喜欢挨着厨房,有人吃饭时不说话,有人一开口就能把整桌人逗笑。
但不管谁晚到,桌边总会留一只碗。
有一次我问明照师父:“要是人一直没有找到能陪自己生活的人,怎么办?”
她把一勺汤盛进碗里,推到我面前。
“先把这一碗吃完。”
“然后呢?”
“然后再想下一顿。”
我笑她答非所问。
她也笑。
可我回家以后,真的把这句话记住了。
先把这一顿吃完。
先把今天过好。
先承认自己想有人陪,想有人说话,想在下雨天有人问一句冷不冷。
这些都不丢人。
那天,我本来只是去庙外抽一根烟。
结果透过一扇半开的木门,瞅见三十六位尼姑围在一起吃饭。
她们没有让我立刻戒掉烟,也没有替我安排新的生活。
她们只是给我留了一只碗。
可就是那只碗,让我终于明白,余生不必只剩下一个人的餐桌。
人可以重新坐回人群里。
也可以在有人递来热汤的时候,坦然伸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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