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欧日商业航天产业培育模式比较分析

导语：商业航天产业具有投资规模大、研发周期长、初始市场有限等特点，政府仍是技术风险分担和市场需求形成的重要力量。美国、欧盟和日本结合各自产业基础，分别形成了以竞争性采购、战略公共工程和长期产业基金为核心的培育路径。

关键词：商业航天;产业政策;政府采购;公共工程;宇宙战略基金

一、美国通过政府需求和竞争性采购培育企业

美国商业航天产业培育的核心，是把国家航天任务转化为企业可竞争的产品和服务需求。政府提出任务目标、性能指标和安全要求，企业自主选择技术路线并承担成本和进度风险;完成能力验证后，政府再采购运输、载人飞行或空间平台服务。

这一机制形成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商业轨道运输服务计划(COTS)。该计划采用企业共同投入、固定金额协议和里程碑付款，支持企业研制近地轨道运输系统;能力验证完成后，NASA再通过商业补给服务合同采购国际空间站货运服务，由此形成“能力开发—工程验证—服务采购—商业运营”的政策链条。政府订单既降低企业的初始市场风险，也为其积累飞行记录、履约信用和改善融资条件。

近年来，美国将这一模式扩展至商业载人运输和商业空间站。NASA计划在国际空间站结束运行后，转向向商业企业采购近地轨道服务，使用由企业建设、拥有并运营的空间平台。2024年发布的近地轨道微重力战略进一步提出发展多样化服务提供商，保持基础设施、科研和技术开发的连续性。

图1：美国国际空间站向商业空间站过渡的主要时间节点

注：蓝色三角表示国际空间站相关节点，黄色倒三角表示商业空间站节点。按美国政府问责局安排，NASA将在2026—2027年开展转型方案和国际空间站退役评估，2028年前后启动国际空间站降轨并完成离轨飞行器，2029年发射离轨飞行器，2030年前后开展商业空间站载人演示并结束国际空间站运行，2031年前后实施受控再入。

该时间安排表明，美国商业空间站培育已经与国际空间站退役进程直接衔接，商业平台能否按期完成载人演示和安全认证，将影响美国近地轨道活动的连续性。

美国的产业支持还延伸至监管改革。2025年商业航天竞争行政令要求简化发射、再入和航天港审批，推动采购支持与监管优化结合。该模式有利于发挥企业自主创新和成本控制优势，并通过政府订单撬动社会资本投入，但也可能使订单和基础设施向少数头部企业集中。2026年美国政府问责局指出，NASA向商业空间站过渡仍面临供应商能力、市场需求和任务衔接等不确定性，后续政策重点将更多转向维持竞争和建设替代能力。

二、欧盟通过战略公共工程整合跨国产业

欧盟拥有较完整的航天工业基础，但成员国需求、资本市场和监管制度相对分散，单个国家难以持续支撑大型星座和跨区域服务。其主要做法是把共同需求转化为欧洲层面的战略公共工程，通过长期合同组织跨国企业共同投资、建设和运营。

“基于卫星的韧性、互联与安全基础设施”(IRIS²)计划是这一模式的代表。2024年12月，欧盟委员会与欧洲韧性、互联与安全空间联合体(SpaceRISE)签署为期12年的特许经营合同，由欧盟、欧洲航天局和企业共同投入，建设由290颗卫星组成的多轨道系统，同时提供政府安全通信和商业连接服务。欧盟借此将卫星运营商、制造商、通信企业和公共用户纳入同一项目，以政府需求形成基础市场，以商业服务分担建设和运营成本。

图2：欧盟IRIS²安全连接星座示意图

注：IRIS²计划通过低地球轨道和中地球轨道卫星组成多轨道星座，面向欧盟机构、成员国政府、企业和公众提供安全通信及宽带连接服务。该图为项目宣传示意，不表示卫星数量、轨道分布及系统结构的精确配置。

在重大工程之外，欧盟通过欧盟商业航天创业支持计划(CASSINI)为初创企业和中小企业提供创业加速、融资和市场对接，覆盖运载器、微小卫星及空间数据服务等领域;2025年提出的《欧盟太空法》则试图统一空间安全、网络韧性和环境可持续性规则，降低企业跨境经营成本。由此形成“以重大项目凝聚骨干企业、以创业金融培育新兴企业、以统一规则建设共同市场”的政策组合。

欧盟模式有利于聚合成员国资源、提高长期投资确定性，但跨国协调和合同安排较为复杂，也可能强化传统大型承包商的地位。其政策成效取决于初创企业能否进入重大工程供应链，以及统一规则能否切实降低跨境经营成本。

三、日本通过长期基金衔接技术研发与市场应用

日本拥有运载火箭、卫星制造和空间探测技术基础，但商业市场、长期资本和初创企业工程化能力相对不足。其政策重点是以长期公共资金支持技术开发，再通过政府采购弥补初始市场缺口。

宇宙战略基金是日本商业航天产业培育的主要工具。基金由政府部门确定技术方向，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JAXA)负责项目征集、评审、阶段评价和技术协调，支持初创企业、民营企业和高校开展多年期研发。基金覆盖空间运输、卫星和空间探索等领域，支持期限最长可达10年，并通过阶段性评价决定项目继续、调整或退出，推动技术由研发向工程验证和商业化转化。

2025年启动的第二期基金以2024财年补充预算安排的3000亿日元为基础，共设置24项技术开发主题，并加强国际合作和海外市场拓展。日本《2025年经济财政运营与改革基本方针》进一步提出，尽快向宇宙战略基金提供约1万亿日元支持，并通过中长期政府采购促进初创企业扩大业务。

图3：日本宇宙战略基金第二期项目征集安排

注：宇宙战略基金第二期共设置24项技术开发主题，首批启动其中3项征集;计划将入选项目由第一期约50项扩大至第二期约140项，并通过提前公布征集时间、分领域举办说明会等方式提高项目实施的可预期性和信息透明度。

日本模式有利于集中资源培育尚未形成成熟市场的关键能力，并发挥JAXA在工程管理和技术评价方面的作用。但企业可能围绕政府设定的技术主题配置资源，对公共资金形成依赖。基金支持的技术能否实现产业化、受资助企业能否形成持续营收并获得国际市场订单，取决于阶段评价、退出机制以及政府采购能否转化为真实、稳定的市场需求。

四、三种模式的差异

美欧日三种模式分别建立在竞争性采购、战略公共工程和长期产业基金之上，其差异与各自的资本市场、产业结构和政府组织体系密切相关。

美国依托较为成熟的风险资本和政府采购体系，通过订单筛选企业;欧盟针对成员国需求和产业资源分散问题，以共同工程组织跨国产业;日本则通过长期基金和政府采购，弥补企业融资和初始市场不足。三者均在推动商业航天产业政策由单项研发资助向技术开发、工程验证、政府采购和商业应用相衔接的全过程支持转变。产业培育的实际成效最终取决于公共投入能否转化为可靠产品、持续订单和具有独立经营能力的企业。(北京蓝德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表1：美欧日三种商业航天产业培育模式比较

主要参考文献

[1] 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 Commercial Orbital Transportation Services: A New Era in Spaceflight[R/OL]. Washington, DC: NASA, 2014.

[2] U.S. 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 Low-Earth Orbit: NASA Faces Impending Decisions for Replacing I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 with Commercial Stations[R/OL]. Washington, DC: GAO, 2026.

[3] EUROPEAN COMMISSION. Commission Takes Next Step to Deploy the IRIS² Secure Satellite System[EB/OL]. Brussels: European Commission, 2024-12-16.

[4] EUROPEAN COMMISSION. EU Space Act: Enhancing Market Access and Space Safety[EB/OL]. Brussels: European Commission, 2025-06-25.

[5] JAPAN AEROSPACE EXPLORATION AGENCY. 2025年(令和7年)5月理事長定例記者会見[EB/OL]. Tokyo: JAXA, 2025-05-16.

[6] CABINET OFFICE, GOVERNMENT OF JAPAN. Basic Policy on Economic and Fiscal Management and Reform 2025[R/OL]. Tokyo: Cabinet Office,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