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夏,陕北保安。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坐在窑洞前的土炕上,手里捏着铅笔,眉头微皱。窗外,一群十七八岁的红军小战士正蹲在墙根下,你一句我一句地哼着什么。
“他们唱得实在太多了。”斯诺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刚从一个叫朱作其的电气工程师那里听到同样的抱怨。这位曾在上海电力公司拿着万元年薪的专家,放弃优渥生活来到陕北,却对满营的歌声颇有微词:“这些人花在唱歌的时间实在太多了!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
斯诺起初也这么想。直到他在吴起镇住了三天,看见那些穿着打补丁军装的年轻人——有的刚失去父母,有的从江西一路走到这里,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好几双——却依然在行军间隙扯着嗓子唱歌,才慢慢品出些味道来。
他在《红星照耀中国》里这样写:“他们一有空便唱歌,自己创作千百首新歌。如果你走进他们的营地,听吧:一阵阵入耳的歌声,是他们在上音乐课……尤其在夜间,歌声震荡着你的心弦。”
这歌声,不是闲情逸致,是长征路上最鲜活的精神密码。
![]()
北京,《长征组歌》2025新年音乐会暨491剧场启动仪式上,演员们深情演绎了《长征组歌》大型声乐套曲。
出发时的歌,把眼泪唱成力量
1934年10月,江西于都河畔。八万多红军将士背着行囊,望着身后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红旗飘,军号响。子弟兵,别故乡……”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歌声从队伍里冒出来,像溪水汇成河。女人们站在河边,手里攥着刚纳好的布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没人哭出声——她们知道,这支队伍要去做一件天大的事。
有个叫郝荣贵的13岁少年,就是在这时参军的。他后来回忆,学的第一首歌就是《当兵就要当红军》:“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工农来欢迎,官长士兵都一样,没有人来压迫人……”歌词直白得像拉家常,却让这个刚失去家园的孩子攥紧了拳头。
歌声里,队伍出发了。他们不知道前方有湘江血战,不知道要走两万五千里,只知道“革命一定要胜利,敌人终将被埋葬”。
行军中的歌,把疲惫唱成节拍
翻老山界时,红军刚经历湘江战役的惨败,三万多人挤在狭窄的山道上,又累又饿。
忽然,山那头传来歌声:“同志们快起来拿刀枪,我们是人民的武装……”声音不大,却像火星掉进干草堆,很快,这边也有人接上:“粉碎了国民党的乌龟壳,我们真快乐!”
歌声顺着山路往上爬,人跟着歌走,歌绕着山梁转。陈云后来在《随军西行见闻录》里写,这歌声“使之忘却行军之疲劳”,硬是靠着这股劲儿,连攀12座高峰,翻过了老山界。
过金沙江时更热闹。1935年5月,红军用六条船昼夜不停渡了九天,刚踏上对岸,彭加伦就写了首《渡金沙江胜利歌》,用学堂乐歌《竹马》的调子填词:“金沙江流水哗哗响,常胜的红军来渡江,不怕它水深河流急,更不怕山高路又长……”战士们一边唱一边扛枪,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斯诺后来才明白,这些歌不是“唱来玩的”——行军时齐唱,能让步伐整齐、呼吸均匀;休息时唱,能让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就连夜里站岗,哼两句歌,也能驱散黑暗里的恐惧。
战斗中的歌,把战术唱成胜算
1935年8月,四川毛儿盖。红军刚和国民党骑兵交过手,吃了亏——战士们没见过骑兵冲锋,容易慌。
刘伯承在红军大学讲完战术课,陆定一和李伯钊蹲在土坡下,把“打骑兵要沉着,排子枪齐射”编成了歌词,配上《渡金沙江胜利歌》的调子,几分钟就教会了战士们。
“敌人的骑兵不可怕,沉着应战来打他。目标又大又好打,排子枪快放齐射杀……立射!跪射!坐射!卧射!前后左右巧连环,天塌地陷也不乱!”
后来在甘肃青石嘴、陕北吴起镇,红军再遇骑兵,战士们一边唱一边打,真把“战术要领”变成了实战成果。潘振武回忆:“《打骑兵歌》推广后,红军遇到骑兵再也不惊慌失措了。”
还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1935年9月,程坦和刘华清在陕北把纪律条文编成歌,借了鄂豫皖苏区的旧曲调,没想到一唱就传开了。斯诺1936年到陕北时,发现连十五军团的战士都在唱,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歌声里藏着的,是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纪律,是区别于旧军队的“秘密武器”。
会师时的歌,把思念唱成团圆
1935年6月,懋功。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的战士们终于见面了,有人扔下背包就冲上去拥抱,有人蹲在地上哭。
陆定一当场写了首《两大主力军会合歌》,战士们围着篝火唱,歌声把雪山都映暖了。1936年10月,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会师,有人即兴编了《庆祝红军大会合》,唱到“万水千山齐歌唱”时,好多老兵都红了眼眶——他们从江西、从湖南、从四川走了整整两年,终于走到了一起。
就连少数民族群众也加入了歌声。刘伯承和小叶丹在彝海结盟后,彝民们唱起“泸沽的河水深又深,不及刘司令的情谊深”;红军过藏区时,藏族同胞煮好青稞酒,唱着《快煮青稞酒》送他们上路。
绝境中的歌,把绝望唱成希望
过草地时,是最难的时候。泥潭像张开的大嘴,随时会吞掉人;粮食吃完了,就挖野菜、煮皮带;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挤在一起唱歌。
毛泽东的警卫员吴吉清记得,有个雨夜,篝火旁忽然有人唱起《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声音很低,却像火种,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跟着唱,最后整个营地都响起了歌声。毛泽东从帐篷里走出来,望着篝火连营的草原,站了很久。
还有个过草地的小调,后来被写进《长征组歌》:“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唱到“革命理想高于天”时,没人觉得是口号——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信念。
歌声里的长征
斯诺在书里最后写:“他们不论在人力面前,或者在大自然面前,上帝面前,死亡面前都绝不承认失败。”
这“不承认失败”的底气,一半来自信仰,一半来自歌声。那些即兴创作的歌曲,没有精致的编曲,没有专业的歌手,却比任何音乐都更有力量——它们是把疲惫唱成力量,把战术唱成胜利,把思念唱成团圆,把绝望唱成希望。
三十年后,这些散落在长征路上的歌声,被一位亲历者重新拾起,串成了一部完整的音乐史诗。1965年,为纪念长征胜利30周年,长征亲历者、开国上将萧华作词,晨耕、生茂、唐诃、李遇秋四位作曲家谱曲,创作了大型声乐套曲《长征组歌——红军不怕远征难》,同年8月1日由北京军区政治部战友歌舞团首演,轰动全国。全曲共十个乐章,严格按照长征行进顺序编排,从《告别》到《大会师》,每一首都对应着长征路上的一个关键节点。那些曾在战火中即兴哼唱的旋律,那些曾在篝火旁口耳相传的歌词,终于被整理、润色、升华,成为传唱至今的经典。
90年过去了,当我们再听《四渡赤水出奇兵》里的“亲人送水来解渴,军民鱼水一家人”,听《过雪山草地》里的“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从历史深处传来的力量。
就像斯诺说的:“也许这就是他们之所以成为红军的缘故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