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再见到她,我才明白当年那场分手,压根儿不是我所以为的“缘分到了头”。有些真相就像埋在墙里的水管,表面看不出来,等哪天凿开了,才发现里头早就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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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家里厨房的水龙头用了快八年,最近夜里老滴水,滴答滴答的,一晚上能接小半盆。我寻思着找个师傅来换,一问上门费八十,心疼得直咧嘴,干脆下了班自己骑电动车去城西装饰城买一个。到那儿的时候快六点了,好几家铺子都在收摊,卷帘门哗啦啦往下落,那声音像一排铁嘴巴齐刷刷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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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最里头一家五金店挑了个龙头,老板拿旧报纸裹了裹塞进黑塑料袋。拎着往外走,路过一家卖瓷砖的,门只拉了一半,里头灯还亮堂堂的。一个女的蹲在地上点货,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灰色短袖,头发随便扎着,低头时后脖子露出一小片,灯光打上去白得晃眼。我本来都走过去了,脚底下不知咋的又退回来。她站起来那一下,手撑着膝盖,动作有点缓,侧过脸的时候灯光正好照上来。
是她。
我整个人像被谁点了穴,站在那儿动不了。手里的塑料袋攥得死紧,龙头的棱角硌得手指头疼。她还没瞧见我,转过身把纸贴墙上又勾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她一回头,目光扫到门口,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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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隔着一道半拉的卷帘门对看了两三秒。她手里的笔还举在半空,笔尖悬着。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显,眼窝也深了些,可眉毛还是那个样子,浓,眉尾微微往上挑。当年我拿眉笔给她画过一次,画得跟蜡笔小新似的,她笑了足足五分钟。
她弯腰钻出来,站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妈找过我。”
就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落地,可我耳朵里像炸了个响雷,脑子嗡地一下,张着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低头瞅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看见报纸包着的水龙头形状,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过得还行?”她问。
“凑合。”我总算找着了自己的声音,嗓子眼干得冒烟,“你呢?”
“老样子。”她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别到耳朵上,“我姐的店,我帮她看几天。”
我“哦”了一声。头顶那根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旁边有人推着手推车过去,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吱呀吱呀响。那人瞟了我们一眼,推着车走了。
“你妈找过我。”她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平了,像在说一件早就嚼碎了咽下去的事。
“啥时候?”
“咱俩分开两个多月吧。她打到店里来的,那会儿我还在城南美容院上班。也不知道她打哪儿找的号码。”
我听着,脑子里像有台生锈的机器在咔咔转,费劲巴拉地启动。
“她说我配不上你。说你家就你一个儿子,你爸身体不好,你以后得顾家,拖着我这么个没学历没背景的,你一辈子翻不了身。说得客客气气的,一个脏字没有,就是那种替你着想的口气。”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笔。
“她说你不好意思提分手,她替你说。还说你要是非跟我在一起,她也不拦着,但以后家里的事她就不管了。你爸的药钱,你的婚房,她都不管了。”
她把笔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我。
“我那时候想给你打电话。后来没打。”
“为啥?”我问,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我知道你为难。”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刚辞了工作要去你爸朋友那儿,你爸药费一个月两千多。我替你做决定了。”
我站在那儿,塑料袋被我攥得变了形,报纸窸窸窣窣响。灯管又闪了一下。我看见她嘴角有道细纹,是笑出来的那种,可她现在没笑。
我想起那阵子的事。我跟她分开,理由是“性格不合”。说出口我自己都不信,可她没追问,就点了点头,第二天开始收拾东西。她走那天我在上班,回来时衣柜空了,剩几个衣架晃荡,灶台上半瓶护手霜还在,我拿起来闻了闻,是她身上的味儿。我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屋子里坐了一宿,没开灯。
后来我妈给我介绍了我现在的老婆,结婚,生子,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我一直以为当年是我俩自己走散的,年轻不懂事,处不下去了。我从来没想过我妈会去找她。我妈一个字没提过。
“我不知道。”我说。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像纸糊的墙挡风。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把笔别回胸前口袋,“你妈后来也没再找过我。她说到做到,你婚房她确实出了钱。”
她语气里没怨没恨,就是平平地叙述。这种平比什么愤怒都重。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多年,棱角磨没了,摸上去光溜溜的,凉的。
“你后来咋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问。
“我后来嫁了人。老公干装修的,没钱,但我姐说人老实。结婚时我跟他说,以后家里的事我自己管,不靠婆家。”她顿了一下,“就想争口气。”
她看了看手机。“得关店了,姐催我回去吃饭。”
她钻进去关了灯,出来拉下卷帘门,咔嗒上锁。拍了拍手上的灰,钥匙串套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你走吧,我也走了。”
她往市场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路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框在一层暗黄的边里。她看了我两秒,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提了提就落回去了。
“好好过。”她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前倾,跟当年一个样。走到市场门口拐弯处她顿了一下,像犹豫要不要回头,终究没回。拐个弯,不见了。
我把塑料袋换了个手。龙头沉甸甸的,棱角硌手。市场里最后几家铺子也关了,卷帘门哗啦啦响成一片,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出口那盏路灯亮着,黄蒙蒙照着一小片地。
我站了很久。久到保安骑电动车巡了一圈,看我一眼,我点点头,他才走。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停了几秒,锁屏,揣回兜里。
骑电动车回家,风大,吹得外套往后飞。我一手扶把,一手按着塑料袋。经过城南那条路,我放慢速度,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口停了一下。那家美容院招牌还在,但换了名字,成了奶茶店,灯箱亮着暖黄的光,门口排着几个年轻人。我看了一会儿,调转车头,重新上路。
到家老婆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孩子在地板上搭积木,看见我喊“爸爸”。我换鞋,把龙头搁玄关柜上,坐地板陪孩子搭了几块。搭着搭着停了,手里攥着一块红方块没往上放。
老婆端菜出来看我一眼:“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市场走累了。”
她没多问,回厨房端菜。我把红方块搁最上面,孩子拍手喊“倒了倒了”,没倒。我站起来洗手吃饭。水龙头还是旧的,还在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打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每一声隔很久。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就是白天累了。她翻个身睡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那句“你妈找过我”。老话说得好,纸包不住火。可这火被包了五年,我愣是一点烟都没闻着。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东拉西扯半天,我问她:“妈,当年你是不是找过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妈说:“哪个她?”
“你知道我说谁。”
又静了几秒。我妈叹口气:“我那是为你好。”
我没再问下去。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有个老头遛狗,狗跑得快,老头拽着绳跟在后头小跑。我忽然想,这世上有多少事,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别人的日子搅了个底朝天?
可话说回来,要怪我妈吗?她也是怕我吃苦。要怪她吗?她也是替我做了选择。要怪我吗?我当年要是多问一句,多打个电话,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样?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后来我再没去过那个装饰城。水龙头我自己装上了,旧的拆下来扔了。可每次开水龙头洗手,听见水流哗哗响,我偶尔会愣一下神。老婆说我最近爱发呆,我说没有,就是年纪大了。
有些事像水龙头里的水,看着流走了,可管子深处还留着潮气。你说,要是当年我知道真相,我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找她?可就算找了,又能怎样?我爸的药费谁出?我妈说的那些话,难道全是吓唬人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新龙头其实不漏,是我耳朵出了毛病——我会想起那个装饰城的下午,想起她别在耳朵上的那支笔,想起她说“好好过”时嘴角那个没落下去的笑。人生这盘棋,落子无悔,可谁知道哪一步是被人推着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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