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今年53岁,正常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说话从来不拐弯
第一章 三姨来了
何雨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三下,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妈打来的。她按掉,继续听市场部的人汇报季度数据。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还是妈。何雨皱了皱眉,把手机翻了个面。
等会议结束她回拨过去,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小雨,你三姨要来深圳了。”
“哪个三姨?”
“你还有几个三姨?就是周秀兰。”
何雨愣了一下。周秀兰是她母亲的堂妹,在湖南老家的县城里住了一辈子。何雨对她的记忆停留在小时候过年回老家,三姨总是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嗓门很大,笑起来隔壁三条街都能听见。她说话直来直去,从不看人脸色。有一回何雨穿了一条新裙子回老家,所有人都说好看,只有三姨上下扫了一眼说:“这个颜色衬得你脸黄,换了吧。”何雨当时差点哭出来,后来发现三姨说得对,那条裙子确实显黄,回去就压了箱底。
“她来干什么?”何雨问。
“说是来旅游。顺便看看你。”
“顺便看我?”何雨有些意外。她和三姨这些年几乎没有联系,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母亲和她视频,三姨在旁边凑过来喊一嗓子“小雨又胖了”,然后就走开了。
“她说想出来走走。你三姨夫走了两年了,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母亲叹了口气,“你帮她安排一下住的地方,我让她带了你爱吃的腊肉。”
何雨在深圳一家公司做市场总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平时一个人住,另一间房堆满了杂物。她把那间房收拾了两天,扔了三趟垃圾,才勉强腾出一张床的位置。
周秀兰是周三下午到的。何雨请了半天假去机场接她。她站在到达口,在涌出来的人群里找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找了半天没看到。最后是一个穿米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朝她走过来,拉着一只银色的登机箱,头发剪短了,烫着小卷,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但整个人精神很好。
“小雨!”周秀兰的声音还是那么大,整个到达大厅都能听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何雨被她一把抱住,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记忆中那股樟脑丸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帮她拉箱子。
“三姨,您变样了。”
“哪儿变了?老了呗。”周秀兰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是真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都突出来了。深圳的饭吃不好?”
“吃得挺好。就是工作忙。”
“忙什么忙。三十好几了,对象也没有,天天忙工作。”周秀兰拉着箱子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何雨得小跑才能跟上,“我跟你妈说了,这次来深圳,得给你把这个问题解决一下。”
何雨在后头翻了个白眼。果然,三姨还是那个三姨。
回到家,周秀兰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腊肉、腊肠、辣椒酱、剁椒、干豆角、酸萝卜,装了满满一桌子。最后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件大红色的真丝睡衣。
“给你的。”她拎起来在何雨身上比了比,“穿着睡觉,别老穿那个灰不溜秋的T恤。年纪轻轻把自己搞得跟个老太太似的。”
何雨接过来,手感很好,是真丝的。但她注意到三姨自己的衣服也是精心挑过的,那件米色羊绒大衣质地不错,里面搭了件墨绿色的高领打底衫,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她记得以前三姨从来不打扮,常年就是那件暗红棉袄,头发也随便一别。现在完全变了。
“三姨,您这衣服挺好看的。”
“好看吧?”周秀兰得意地摸了摸大衣领子,“我自己买的。你三姨夫走了以后我买的。以前他管着我花钱,买件衣服都得看他脸色。现在没人管了,我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何雨注意到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何雨没有追问。她帮三姨把衣服挂进衣柜,又带她看了一遍厨房和卫生间,告诉她热水器怎么开,WiFi密码是多少。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周秀兰摆摆手,“你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第二章 不拐弯的嘴
第二天何雨上班的时候收到三姨发来的消息:你家楼下的超市几点关门?
何雨回:十点。
三姨:知道了。
中午又收到一条: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何雨回:可能要加班,您自己吃。
三姨回了一个字:行。
晚上何雨九点多到家,推开门,桌上扣着两个碗。揭开,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清炒菜心。菜还温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都洗好了。三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看到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热一下再吃,凉了伤胃。”
“您吃了吗?”
“吃了。我六点就吃了。”周秀兰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何雨刚坐下扒了口饭,抬头看她。
“我今天下楼买菜,那个卖鱼的小伙子,东北的,长得挺精神。我问他成家了没有,他说没有。我问他想不想找个深圳本地的,他说想啊。你看你要不要去看看?”
何雨差点被饭噎住:“三姨,您别给我张罗了,我暂时不考虑。”
“不考虑?你都三十二了还不考虑?”周秀兰在对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我跟你说小雨,你别嫌三姨说话难听。女人过了三十五就更不好找了。你现在还来得及挑,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有分寸就不会单到现在。”周秀兰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半点委婉,“你妈跟我说的,你上一个对象分了三年了,一直没找。你是在等什么?等人家回头?还是等着天上掉下来一个?”
何雨放下筷子。她有些烦,但又不好发作。三姨大老远跑来,给她做饭收拾屋子,她不能翻脸。
“三姨,我跟您说实话。我工作压力大,没那么多精力去经营一段关系。”
“工作压力大就不找了?那吃饭累不累?你一天不吃饭行吗?”周秀兰盯着她,“小雨,三姨是过来人。我跟你三姨夫过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有人跟你吵架也是好的。至少屋里不空。”
何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想法不一样。觉得一个人挺好。可你现在年轻,一个人当然好。等你像我一样五十多岁,孩子不在身边,老公也走了,你一个人试试?”周秀兰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直,“我这两年算是尝够了。白天还好,能出去走走,跟人聊聊天。到了晚上,屋里就我一个人,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演什么。有时候睡着了忘了关灯,半夜醒了看到灯亮着,还以为是他在外头看电视。”
何雨看着她。三姨的头发烫着小卷,染过,但发根还是白的。脸上的皱纹比她记忆中多了很多,尤其是眼角和嘴角,深深的。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很直,直得让人躲不开。
“所以我来了。”周秀兰说,“来看看你。也出来走走。你三姨夫走了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人不能等。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说的话就去说。别憋着。”
何雨沉默了一会儿。
“三姨,您跟我说这些,是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我跑深圳来干什么?”周秀兰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爱坐飞机?两个多小时颠得我腰疼。我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你妈身体也不好,我不来看看你,谁来看你?”
何雨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辣椒炒肉辣得她眼眶有些热。
“三姨,您的肉炒得真好吃。”
“废话。你妈小时候都是我教她做饭的。”
那天晚上何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很安静,三姨应该已经睡了。她想起三姨说的那些话,想起三姨夫。她见过三姨夫,一个话很少的男人,矮矮胖胖的,每次去三姨家,他都坐在角落里看电视,偶尔说一句话,声音很低。三姨总是嫌弃他,嫌他不会说话,嫌他赚钱少,嫌他吃饭吧唧嘴。但每次三姨夫出门,三姨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一直看到他的三轮车拐弯。
三姨夫是两年前走的。何雨记得母亲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说三姨夫是在睡梦里走的,心梗,没受什么罪。三姨早上起来叫他吃饭,推了推他没反应,这才发现人已经凉了。母亲说三姨哭得死去活来,三天没吃没喝。后来是亲戚们硬灌了几口粥,才缓过来。
何雨翻了个身。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姨来了两天了,一直在照顾她,给她做饭收拾屋子。但她从来没问过三姨这次来深圳到底想干什么。旅游?散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决定明天问问。
第三章 来真的
第二天是周六,何雨不用上班。她难得睡到八点才起来,走出卧室,看见三姨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了。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腰上系了条细皮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抹了薄薄一层粉,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
何雨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三姨这样打扮。在老家的时候,三姨永远是暗红棉袄或者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一别,脸上什么都不抹。而此刻坐在她客厅里的这个女人,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三姨,您这是……”
“我约了人。”周秀兰站起来,拎起旁边的手提包,“今天中午不在家吃。”
“约了谁?”
周秀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坦荡,坦荡得让何雨有些意外。
“一个朋友。在网上认识的。”
何雨以为自己听错了:“网上?”
“怎么,就许你们年轻人网上交友?”周秀兰拉了拉裙子的下摆,“我在老家的时候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班上有个男的,也是湖南的,在深圳儿子家住。我们在群里聊了两个月了。他约我今天见面。”
何雨张了张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网络诈骗、老年人被骗、人身安全。但看着三姨的表情,她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三姨的目光很稳,没有半点犹豫或者心虚。
“三姨,您了解他吗?”
“了解。他姓吴,六十一岁,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老伴也是心梗走的,比我早一年。一个儿子在深圳,做IT的。”周秀兰像在背简历一样说了一串,“我们视频过好几次了,他家里什么情况我都看得见。不是骗子。”
“那您……”
“小雨,”周秀兰打断她,走到门口换鞋,“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来深圳,一半是为了看你。另一半,是为了见他。”
何雨站在客厅里,看着三姨弯腰系鞋带的背影。那件藏蓝色连衣裙的料子不错,是她自己买的吧。系好鞋带,周秀兰直起身,拉开门。
“你放心,我有分寸。”她说,“中午你自己吃,别等我了。”
门关上了。何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三姨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步伐轻快,一点也不像五十三岁的人。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左边走了。
何雨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三姨她在老家是不是交了个男朋友?”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出去约会了。在深圳。”
“什么?”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她真去了?”
“您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她跟我说过。那个老头,是她在老年大学认识的。之前就是一起写写字,后来她老公走了之后,两个人联系多了起来。她跟我提过一嘴,我说你自己看着办。没想到她真去见人家了。”
“那老头靠谱吗?”
“我哪知道。你三姨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来深圳见,谁能拦得住她。”
何雨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忽然想起昨天三姨说的那些话:人不能等。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说的话就去说。别憋着。她当时以为三姨是在说她,现在才明白,三姨也在说自己。
那天中午何雨自己热了剩菜吃。下午她在家办公,一边处理邮件一边时不时看手机。三姨没有发消息来。到了傍晚六点,门锁响了。三姨推门进来,脸上的妆有些花了,但精神很好。
“怎么样?”何雨问。
“挺好。”周秀兰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人不错。比视频里看着精神。”
“你们去哪儿了?”
“莲花山公园。走了走,坐了坐。”周秀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他说他儿子不管他,他一个人住在儿子家,每天就是接送孙子上学。闷得很。”
何雨跟着她走进厨房:“三姨,您跟他……”
周秀兰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目光还是那么直,但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小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年纪了,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人说说话,走走路。你三姨夫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嘴巴都闭臭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我不图他的钱,他也没钱。我就是觉得,跟他在一块儿待着,心里不空。”
何雨看着她。三姨眼角的皱纹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人。
“三姨,您高兴就行。”
“你不觉得我丢人?”周秀兰问,语气里有一丝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你妈跟我说,这事要是让亲戚们知道了,肯定有人说闲话。说我都五十多的人了还到处找老头,不害臊。”
“谁说这话谁就是闲的。”
周秀兰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她拍了拍何雨的肩膀,“行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辣椒炒肉。”
“昨天刚吃过。”
“还想吃。”
“行。你是东家,听你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秀兰话很多。她讲那个姓吴的老头,讲他说话带湖南口音,讲他走路有点外八字,讲他给她买了一根冰棍,自己没舍得吃。她讲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何雨看着她,心里想,三姨确实变了。不只是衣服变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变了。以前那个穿暗红棉袄、说话不看人脸色的三姨还在,但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一棵老树春天发了新芽。
第四章 闲话
三姨来深圳的第十天,何雨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她大舅打来的。
大舅是何雨母亲的哥哥,在老家县城里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退休前在县教育局上班。他说话从来都是教训人的口气,对家族里的大小事务都要管。
“小雨,你三姨在你那儿?”
“在。”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再过一阵。”
大舅那头顿了一下:“小雨,我听说你三姨在深圳交了个朋友。是个男的?”
何雨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她想了想,说:“是。她认识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多大岁数了?干什么的?”大舅的语气很冲,“你三姨都五十三了,还搞这些事,像什么话?你三姨夫才走了两年,她就不安分了?亲戚们在背后怎么说你知道吗?”
何雨攥紧了手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舅,三姨夫走了两年了。三姨一个人过了两年。”
“那也不能——”
“大舅,”何雨打断他,“三姨今年五十三岁。她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也有正常的情感需求。这没什么好羞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想跟谁来往是她的自由。亲戚们要是闲得慌,可以去跳广场舞,别盯着一个寡妇过什么日子。”
大舅的声音沉了下来:“小雨,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三姨这辈子为三姨夫活,为表哥活。现在她一个人了,想为自己活。谁也没资格说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挂断了。何雨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深圳夏天特有的潮热。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周秀兰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何雨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是大舅打来的?”
“嗯。”
“他说什么了?”
何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周秀兰跟着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他说让我回去。说你在外面不检点。”
周秀兰没有生气。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冷。
“我就知道。”她说,“你大舅这个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嘴里。他当年想娶你大舅妈,你姥姥不同意,他就不敢娶。后来你姥姥给他找了个,他不敢不娶。过了一辈子,天天吵架。现在老了,又来管我。”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小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深圳吗?”
“见吴叔。”
“见吴叔是一回事。”周秀兰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还有一件事。我想出来透透气。老家那个地方,人人都认识你,人人都知道你的事。你老公走了,别人看你眼神都不对。你笑多了,人家说你没心没肺。你哭多了,人家说你走不出来。你跟哪个男的走得近了,人家就说你不守妇道。”
她转过头看着何雨。
“我今年五十三。我身体没病没灾。我还想好好活。我想穿好看的衣服,想去公园散步,想跟一个人说说笑笑。这些事犯法吗?不犯法。丢人吗?我不觉得丢人。”
何雨伸手握住了三姨的手。她的手比何雨记忆中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但她的手很暖。
“三姨,您就在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周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我住久了你不烦?”
“不烦。”
“我可不白住。我给你做饭。”
“好。”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周秀兰讲了她和吴叔的事,讲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慢慢聊到一起的。她说吴叔也怕,怕儿子不同意,怕亲戚说闲话。但她说了一句话,让何雨记了很久。
“我跟他说,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还怕什么?怕来怕去,就把最后这几年怕没了。”
第五章 吴叔
何雨第一次见到吴叔是在两周后。那天是周日,周秀兰说吴叔要请她们吃饭。何雨本来不想去,觉得别扭,但三姨说“你得去给我壮壮胆”,她就去了。
约的地方是一家湖南菜馆,在福田区。何雨开车带着三姨过去,路上三姨一直在照镜子,一会儿嫌口红太红,一会儿嫌头发不够整齐。何雨笑她,她瞪了一眼:“你懂什么。”
吴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个子不高,微胖,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他看到周秀兰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他迎上来,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湖南口音。
“这是小雨。”周秀兰介绍。
“小雨好。”吴叔朝何雨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秀兰,“我订了包间,里头坐。”
三个人进了包间。吴叔把菜单递给周秀兰,周秀兰推给何雨,何雨又推回去。最后吴叔做主点了几个菜:剁椒鱼头、小炒肉、酸豆角肉末、清炒丝瓜。点完之后他问周秀兰:“这几个菜行不行?”
“行。你点的都行。”
何雨在旁边看着,觉得她三姨在这个男人面前变了一个人。声音变轻了,动作也变柔了。他给她倒茶的时候,她双手捧着杯子接。他给她夹菜的时候,她低头说谢谢。何雨从来没有见过三姨对三姨夫这个样子。三姨对三姨夫从来都是大嗓门,指使他干这干那,从来不说谢。但此刻在三姨和吴叔之间,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在流动。
吃完饭吴叔要去结账,周秀兰拦住他:“我来。”
“你别跟我抢。”
“我不是跟你抢。我今天带我外甥女来吃饭,我请客。”
吴叔看了看何雨,笑了:“行。听你的。”
从饭馆出来,吴叔和周秀兰走在前面,何雨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得不快,步子很慢,偶尔说一两句话。吴叔的手有时候抬起来想牵周秀兰的手,又放下去。周秀兰看在眼里,主动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吴叔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何雨在后面看着,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想起三姨夫。三姨夫在的时候,从来没见他和三姨牵过手。他们总是隔着一两尺的距离走路,三姨在前头走,三姨夫在后头跟。三姨夫从来不主动牵三姨的手,三姨也从来不牵他的。
但现在三姨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走在深圳的街头。何雨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她只觉得,三姨的手有人握着了,三姨的脚步不再是一个人的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雨。”
“嗯。”
“吴叔的儿子知道了。”
何雨偏过头看她:“他什么反应?”
“不高兴。”周秀兰的语气很平淡,“他说他爸年纪大了,找老伴不体面。还说怕人家图他爸的房子。”
“吴叔怎么说?”
周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他说,房子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他一分钱没有。人家图他什么?图他走路外八字?”
何雨笑了。周秀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湿了。她伸手去擦,何雨递了张纸巾过去。
“三姨,吴叔这个人怎么样?”
周秀兰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擦。
“他啊。”她看着电视屏幕,但眼神不在上面,“他走路外八字,说话带口音,吃菜口味重。跟你三姨夫一样,不爱说话。但他会听我说。我说话的时候他不打岔,就听着。我骂人他也听着,等我骂完了他说一句‘骂累了吧,喝口水’。”
她转过头看着何雨。
“小雨,我跟你三姨夫过了一辈子。他对我好,我知道。但他从来不听我说话。我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应付。我跟他说话跟对墙说话一样。你三姨夫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听。”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巾。纸巾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吴叔会听。我骂什么他都听。我骂完了他说喝口水。就这一句话,我觉得比什么都强。”
何雨没有说话。她想起三姨和三姨夫的相处模式:三姨大声说话,三姨夫低头看电视。三姨忙前忙后,三姨夫坐在椅子上不动。三姨抱怨他不帮忙,他就嗯一声,然后继续看电视。他们在一起过了三十年,但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交流过。
而此刻三姨坐在她旁边,说一个男人会听她说话。就这一件事,让她整个人都亮了。
第六章 回家
周秀兰在深圳住了整整一个月。要走的那天,何雨请了半天假送她去机场。吴叔也来了,站在候机楼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和零食。
“路上吃。”他把袋子递给周秀兰,“别舍不得。”
“知道了。”周秀兰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站在候机楼门口,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旁边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报航班信息。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
“我走了。”周秀兰说。
“嗯。”
“你好好吃饭。”
“嗯。”
“别老吃剩菜。”
“知道了。”
周秀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这人,就不会多说两个字?”
吴叔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伸手把周秀兰肩膀上歪掉的丝巾理了理,动作很轻。
“我会去找你的。”
周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朝何雨走过来。何雨拉着箱子,跟在她后面。走进候机楼的时候,何雨回头看了一眼。吴叔还站在门口,手举到半空挥了挥。
上了飞机,周秀兰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停机坪。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何雨以为她睡着了,但飞机平稳之后,她忽然开口了。
“小雨。”
“嗯。”
“我回去之后,打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何雨偏过头看她。周秀兰没有睁眼,但嘴角弯着。
“吴叔的儿子不让他找老伴,他就说那他回湖南老家去住。他老家还有一间老房子,在乡下。我说行,我跟你回去。种点菜,养几只鸡。他写字,我给他磨墨。”
何雨愣住了:“您决定了?”
“决定了。”周秀兰睁开眼,转过头看她,“小雨,你别觉得三姨冲动。我想好了。我五十三了,活了大半辈子都是为别人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吴叔这个人,我认准了。他不嫌我年纪大,我不嫌他没钱。两个人凑一块儿,能说说话,能走走路,就够了。”
何雨看着她。三姨的目光很稳,很坦荡,和她说“正常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时一模一样。何雨忽然觉得,三姨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勇敢。
“三姨,您想好了就行。我支持您。”
“我知道你支持我。”周秀兰拍了拍她的手,“所以我才来深圳。我要是在老家待着,天天听你大舅他们念叨,说不定就被念叨得不敢动了。来你这里,清净。没人说我。你说了一句‘这没什么好羞耻的’,我就记住这句话了。”
何雨的眼眶有些湿。她伸手抱了抱三姨。周秀兰的胳膊环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第一天来时一样。
“小雨,你也别老一个人。”周秀兰在她耳边说,“遇到合适的就试试。别等。”
“好。”
“别糊弄我。我回去之后要给你打电话问的。”
“知道了。”
飞机继续往北飞。窗外的云层像铺开的棉絮,厚厚地盖在天上。周秀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何雨坐在旁边,看着她三姨的脸。皱纹还在,头发也白了。但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自在。
第七章 后来
何雨再见到三姨是那年冬天。春节她回了湖南老家,特意去乡下看三姨和吴叔。
吴叔的老房子在村子深处,前面有一块菜地,后面靠着一座小山。房子翻修过了,白墙黑瓦,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何雨到的时候,周秀兰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吴叔站在旁边给她递篮子。
看到何雨,周秀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嗓门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小雨!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何雨走过去,被三姨一把抱住。她闻到三姨身上有泥土的味道,也有淡淡的洗衣粉味。三姨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被冬天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三姨,您晒黑了。”
“天天在地里干活,能不黑吗。”周秀兰拉着她往屋里走,“进来进来,外头冷。吴叔,泡茶!”
吴叔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放下篮子走进厨房。何雨在堂屋里坐下来,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吴叔写的,写的是“岁月静好”四个字,字迹端正。下面一张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是周秀兰的针线篮。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像他们的主人一样,不冲突,很和谐。
周秀兰端了茶来,又端了一盘萝卜糕。是她自己做的,热气腾腾的。
“尝尝。”
何雨咬了一口,味道很好,比她在深圳吃过的所有萝卜糕都好。
“三姨,您厨艺见长。”
“那是。现在想做什么做什么,有的是时间。”周秀兰在她对面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吴叔不会做饭,就会吃。我做什么他吃什么。上回我做咸了,他说好吃。我做淡了,他也说好吃。我问他到底哪个好吃,他说我做的都好吃。”
她嘴上嫌弃着,眼睛却弯弯的。何雨看着她,觉得三姨年轻了。不是容貌上的,是那种从里到外的轻盈。她坐在那里,腰板挺直,手放在膝盖上,说起吴叔的时候嗓门很大,但每个字都是笑着的。
那天下午何雨跟着三姨去菜地拔了萝卜,又去后院看了鸡舍。三姨养了八只鸡,每天能收五六个蛋。她蹲在鸡舍前面捡鸡蛋的时候,动作利索,一点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小雨,你过来。”周秀兰从鸡舍里探出头。
何雨走过去。
“你那个对象有着落没有?”
何雨笑了:“三姨,您还惦记这事。”
“我能不惦记吗?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周秀兰把鸡蛋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我跟你说的那个话你别不当回事。遇到合适的就试试。别等。等来等去,把时间等没了。”
“知道。”
“你别光知道。你得行动。”
何雨看着她三姨。夕阳照在三姨的脸上,把那些皱纹都映得柔和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五十三岁的人。
“三姨,您高兴吗?”
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畅快。
“高兴。”她说,“比过去三十年都高兴。”
那天晚上何雨住在三姨家。三姨给她收拾了一间房,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三姨和吴叔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到三姨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很响亮。
何雨闭上眼睛。她想起三姨来深圳的第一天,穿着那件米色羊绒大衣站在机场到达口,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想起三姨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想起三姨说“正常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时那种坦荡的眼神。
三姨这辈子,前三十年活在别人的嘴里,后二十年活在一段沉默的婚姻里。直到五十三岁,她才真正开始为自己活。穿好看的衣服,交喜欢的朋友,和一个会听她说话的人一起种菜养鸡。这些事在别人眼里也许微不足道,但对三姨来说,是天大的事。
何雨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笑了。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点开的聊天框。那个人是她大学同学,去年联系上,一直说想约她吃饭。她一直以工作忙为借口推掉了。
她打了一行字: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隔壁三姨的笑声还在继续,穿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何雨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窗外是湖南冬天的田野,安静而辽阔。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何雨睡得很沉,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后来何雨回了深圳,开始和那个大学同学约会。对方是个建筑师,话不多,但很细心。他不像三姨夫那样沉默到底,也不像三姨说的那些相亲对象那样油嘴滑舌。他会听她说话,就像吴叔听三姨说话那样。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接一两句,不急不躁。
她给三姨打电话说起这个人的时候,三姨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
“我说什么来着?你得行动。”
“三姨,您别得意。”
“我不得意。我就是高兴。”周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鸡叫和风声的背景音,“小雨,三姨跟你说。人这一辈子,看着长,其实短得很。遇到好的就抓住,别松手。”
“知道了。”
“你别嫌三姨啰嗦。三姨就是吃了这个亏。年轻的时候不敢,中年的时候不能,到了五十多才想明白。你比三姨强,你比三姨年轻。你还有时间。”
何雨握着手机,站在深圳的阳台上。楼下万家灯火,远处海面上有货轮的灯光缓缓移动。她听着三姨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湖南乡下的风声和鸡叫,觉得心里很满。
“三姨。”
“嗯。”
“您跟吴叔好好的。”
“我们好着呢。今天他写字我磨墨,他写了个‘寿’字,说要挂在我床头。我说你写个‘福’字多好,他说‘寿’字好,能活久点。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傻。”
何雨笑了。她想象着三姨站在那间白墙黑瓦的房子里,手里拿着墨条,看着吴叔在宣纸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头发上。三姨的头发花白了,但很整齐。她笑着,说着,嗓门很大。
这就是三姨。五十三岁,正常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说话从来不拐弯。
何雨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温暖而柔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机又响了,是那个建筑师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湖南菜馆。
何雨回:有空。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像三姨那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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