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公到魏王：曹操用七年走完从“汉臣”到“准皇帝”的最后一步

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正月。

邺城。曹操从关中回来了。

他打了一场大胜仗。马超、韩遂的关中联军被他用离间计一举击溃，凉州基本平定，关右地区尽入囊中。他骑在马上，穿过邺城的城门，街道两旁的百姓伏地跪迎，山呼“曹公”。他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心里是热的。从陈留起兵到现在，整整二十二年。他从一个只有五千人的小军阀，变成了整个北方的实际主人。整个天下，除了孙权和刘备，没有人能跟他抗衡。

回到邺城之后不久，汉献帝的诏书到了。诏书上写着三件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赞拜不名，就是朝见皇帝时，司仪不直呼其名，只称官职。入朝不趋，上朝时不用小步快走，可以安步当车。剑履上殿，可以佩着剑、穿着鞋上殿面君。在汉代，大臣上殿必须解剑脱鞋——那是对天子的敬畏。而“如萧何故事”——意思是，这些待遇，跟当年刘邦给萧何的一样。可萧何是刘邦的臣子。曹操是谁的臣子？

曹操接了诏书。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欣喜若狂。他只是让属吏把诏书收好，然后继续处理公务。可他知道，这份诏书的分量。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是权臣迈向权力巅峰的倒数第二步。再往前一步，就是封公，加九锡。

那一步，很快就来了。可在那一步之前，有一个人必须死。

一、空食盒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公开提议——曹操功勋卓著，爵位仅为武平县侯，应该进爵为国公，加九锡。董昭是曹操的心腹，他的话，就是曹操想说的话。可曹操不能自己说出来。他需要有人替他开口。董昭开口了。

然后曹操做了一件事。他把董昭的建议拿去问荀彧。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曹操称他为“吾之子房”——我的张良。从初平二年荀彧投奔曹操开始，二十年了。曹操在外征战，荀彧在后方主持朝政、调度粮草、举荐人才。曹操说——“天下之定，彧之功也。”天下平定，是荀彧的功劳。

可这一次，荀彧说了不。

《三国志》记载——“太祖馈彧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曹操送了一盒食物给荀彧。荀彧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盒。荀彧看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他饮药自尽。时年五十。

荀彧死的那一年，建安十七年。他反对曹操称魏公，反对加九锡。他说——“本兴义兵以匡王國，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我们起兵是为了匡扶汉室，君子以德爱人，不应该这样做。

他忘了，曹操起兵的时候说“匡扶汉室”，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二十二年前，曹操在陈留散尽家财，拉起五千人的队伍，喊着“扫清国难”的口号，往西去打董卓。那时候他是真的。可后来，他变了。或者说，他没有变，是那个“汉室”变了。汉室已经空了，只剩一个空壳。荀彧还抱着那个空壳不放。

空食盒是曹操给荀彧的最后一道选择题——要么，跟我一起，把这个空壳扔掉；要么，你自己走。荀彧选了后者。

曹操得知荀彧的死讯时，是什么表情？史书没有记载。但如果你是他，你大概会沉默很久。一个跟了你二十年的人，一个帮你打下整个北方的人，一个你亲口说“天下之定，彧之功也”的人——死了。死在你的空食盒面前。你送那个空盒的时候，也许希望他能明白。他明白了。所以他死了。

二、魏公

荀彧死后第二年，建安十八年五月，曹操终于等来了那道策书。

汉献帝派御史大夫郗虑持节，到邺城策命曹操为魏公。策书很长，前面一大段是汉献帝的自述——“朕以不德，少遭愍凶”——我德行不够，年少时遭逢祸乱。然后是一连串的“此又君之功也”——这是你的功劳，那也是你的功劳。从讨董卓，到平黄巾，到迁都许县，到灭袁术、吕布、袁绍、刘表、马超，到北征乌桓，十桩大功，桩桩件件，都是曹操替汉室打下来的。策书的最后说——“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就算是伊尹、周公，也比不上你。

可策书里没有说出来的，比说出来的更重要。封魏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曹操从“侯”变成了“公”。汉代异姓封公，此前几乎没有先例。更重要的是，曹操被封为魏公，意味着他可以建立一个“国中之国”——魏国。策书规定，以冀州的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为魏公封国，都城设在邺城。魏公国可以设置百官，拥有完整的封国体系。

这是自汉高祖刘邦立下“非刘氏不王”的白马之盟以来，第一次有异姓封公。曹操没有称王，可他离称王只差一步。而这一步，他从建安十七年走到建安十八年，用了不到一年。

三、九锡

与魏公同时赐下的，还有九锡。

九锡，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秬鬯。九锡本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不得的，是它的象征意义。在整个汉代，九锡几乎从来没有被实际授予过。它只存在于经书的记载里，存在于礼制的想象中。谁受了九锡，谁就是“假皇帝”——离真皇帝只差一个名分。

曹操受九锡的那一天，邺城举行了盛大的典礼。礼官按照周代的分封礼制，一件一件地把九锡之物呈上来。曹操穿着魏公的礼服，站在高台上，接受那些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器物。台下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曹操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器物，看着头顶的天。他等了很久了。

可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四、许都的囚徒

曹操住在邺城。汉献帝住在许都。

邺城和许都之间，隔着几百里的路。曹操当了魏公之后，再也没有回过许都。他不需要回去。许都只是他安置汉献帝的地方——一个更体面的囚笼。

汉献帝刘协在许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有过反抗。建安五年，董承等人密谋诛杀曹操，失败。建安十九年，伏皇后密信给父亲伏完，要铲除曹操，失败。曹操派御史大夫郗虑和领兵入宫，逮捕伏皇后。伏皇后躲进墙壁夹缝，被拖出来，幽禁而死。她所生的两个皇子被鸩酒毒杀。伏氏宗族一百多人被处死。然后曹操把自己的女儿曹节立为皇后。

从那一刻起，许都的皇宫里坐着的人，姓曹。

汉献帝派使者去邺城，给曹操加封魏公、赐九锡，加封魏王、赐冕十二旒。那些使者从许都出发，一路到邺城，把诏书呈给曹操。曹操假意上书辞让，诏书驳回，再辞让，再驳回。三次之后，曹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那些诏书从许都发出，落在邺城的桌案上。许都的汉献帝坐在空荡荡的殿堂里，等着邺城的回复。可邺城的回复，他自己都知道，只是一个形式。

五、魏王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五月。

汉献帝册封曹操为魏王。

从魏公到魏王，曹操用了三年。从魏王到天子，他只用了一年。可他没有走完那最后一步。

曹操被封为魏王之后，他的仪仗、车马、服饰，已经跟天子没什么区别了。建安二十二年四月，汉献帝“诏命魏王在其仪仗队里设置天子旌旗，允许出入王宫之时按天子的规格警戒清道”。十月，“诏命曹操的王冕上缀十二旒——像天子一样在冠冕前后悬挂十二串白玉珠，坐天子所享用的金银车，套六匹马拉的朱红色御车，置五色副车”。

冕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天子仪仗。曹操用上了。他坐在那辆金根车上，从邺城的街道上驶过，仪仗队举着天子的旌旗，马蹄声整齐地踏在石板路上。路两旁跪着邺城的百姓。他们跪的，是魏王曹操。可他们跪的那个规格，是天子。

曹操坐在车上，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他想起建安元年，他在洛阳的废墟里把汉献帝接出来的时候。那时候汉献帝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残破的殿堂上，面前摆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旧椅子。曹操跪下去，叩首。他抬起头，看见刘协那张年轻的、惊恐的脸。现在，刘协还活着。坐在许都的皇宫里，做他的天子。而曹操坐在邺城的金根车上，用着天子的仪仗，受着万民的跪拜。

六、周文王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曹操六十五岁。

孙权上书，劝曹操称帝。曹操把孙权的信拿给身边的人看，说了一句话——“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到炉火上烤啊！称帝？曹操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时候。刘备在益州，孙权在江东，天下还没有统一。他一旦称帝，刘备和孙权就有了“讨逆”的借口。他不能给他们那个借口。

可他也不想永远做魏王。建安二十四年冬天，曹操在洛阳。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了。他写了一份《遗令》，交代后事。他穿着平时的衣服下葬，不要金银珠宝，不要陪葬品。他让姬妾们学着编草鞋，将来可以卖了养活自己。他还吩咐，把自己收藏的香料分给诸夫人。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在遗令里交代的都是家务事。香料分给谁，草鞋怎么编，衣服穿哪件。那个曾经在碣石山上写下“日月之行，若出其中”的人，那个在官渡烧掉袁绍粮草的人，那个在赤壁看着八十万大军化为灰烬的人——到最后，交代的都是这些。

可在他死之前，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被记进了《三国志》注引《魏氏春秋》——“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如果天命在我，我就做周文王。

周文王。周文王一生没有称王。他的儿子周武王灭了商朝，追尊他为王。曹操的意思很明白——称帝的事，我不做。让我的儿子去做。他用了七年时间，从魏公走到魏王，走完了从“汉臣”到“准皇帝”的最后一步。然后他停了。他把自己停在“魏王”的位置上，把“皇帝”那个位子留给了曹丕。

七、那七年

从建安十七年到建安二十一年，曹操用了五年时间，从“武平侯”走到“魏王”。可如果从他把汉献帝接到许县算起，是二十年。

二十年。他从一个“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汉臣，走到了“冕十二旒、乘金根车”的魏王。他走完了从“汉臣”到“准皇帝”的全部路程。然后他停下了。

他停下的时候，荀彧已经死了。那个反对他称魏公的人，那个说“君子愛人以德”的人，那个收到空食盒之后饮药自尽的人——死了。他死的那一年，曹操称了魏公。他死的那一年，曹操加了几锡。他死的那一年，那个“匡扶汉室”的梦，彻底碎了。

后来的人说，曹操是“汉贼”。可曹操自己大概不会同意。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汉”的名义。他称魏公，是汉献帝册封的。他称魏王，是汉献帝册封的。他用天子仪仗，是汉献帝诏命的。他从来没有说过“我要取代汉室”。他只是不断地往上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他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二十年的路。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没有跳。他坐在悬崖边上，看着远方的天空，说了一句话——“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