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一篇论文，逼权臣桓玄改了国策

一个山西穷书生，怎么跑到了庐山

慧远这人，出身并不显赫。他俗姓贾，雁门楼烦人，也就是今天山西宁武一带。十三岁那年，他跟着舅父游学到许昌、洛阳，把儒家五经和道家老庄学了个遍。按常理，这样的人下一步该去考个功名，或者找个地方当个教书先生。

但命运给他拐了个弯。三十四岁那年，他南下想拜访儒生范宣，结果世道太乱，路走不通。半道上他听说道安法师在太行恒山讲佛经，心里一动，掉头就去了。这一见，他彻底服了——道安的人格、学识、气度，把他震得说不出话。他当场拜师，从此告别了儒道，一头扎进了佛门。

道安对慧远寄予厚望，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让佛法流布东土的重任，以后就靠你了。"这话不是随便说的。道安当年在邺城建教团，背后有后赵石虎的诏书撑腰，门徒数百，声势浩大。后来冉闵之乱，道安一路南下，辗转到了襄阳，慧远始终跟着。建元十四年，前秦攻陷襄阳，道安被拘，没法走了，便分散徒众。慧远奉命南下，先到了荆州上明寺，后来听说同学慧永在庐山西林寺，便也去了庐山。

从此，他再没下山。

凿池种白莲，一百二十三个人发了个誓

慧远到了庐山，先住龙泉精舍，后来江州刺史桓伊帮他建了东林寺，他才搬进去。他在庐山一住就是三十多年，"影不出山，迹不入俗"，成了当时南方佛教的中心。

东林寺前，他带着众人凿了两个池子，池里种满了白莲。谢灵运对他极为敬重，亲自帮忙开池。后来净土宗之所以又叫"莲宗"，源头就在这里。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个"莲社"。公元四零二年七月，慧远与刘遗民、雷次宗等僧俗一百二十三人，在山北般若台阿弥陀佛像前共同发愿，誓愿往生西方净土。刘遗民执笔写了誓文。一百二十三个人，有和尚，有居士，有官员，有文人，大家围在一起，念阿弥陀佛，修念佛三昧。

陶渊明本来也想去。但他是出了名的酒鬼，而佛教徒不能饮酒。慧远破例允许他不持酒戒，陶渊明高高兴兴上了山，一起念佛。后来因为对"业识、生死轮回"这些道理看法不一致，陶渊明又下山去了。这段公事，成了后世"虎溪三笑图"的素材——儒释道三教和睦相处，成了千古佳话。

不过要说明的是，"慧远结莲社"这件事，在隋唐佛教文献里并没有记载。最早的记录出自宋朝陈舜俞的《庐山记》所引《十八高贤传》，后来南宋僧志磐编《佛祖统记》时加以修定收录，才成了后世流传的版本。所以莲社的故事，有传说成分，但慧远在庐山推广净土法门、组织僧俗共修，这是确凿的。

一篇论文，让桓玄改了国策

真正让慧远名震朝堂的，不是莲社，而是一篇文章。

东晋成帝咸康六年，也就是公元三四零年，执政者庾冰就提出了"僧人应礼拜帝王"的主张。和尚要不要给皇帝磕头？这个问题从东汉佛教传入中国起，就一直是核心争议。佛教的戒律不拜君亲，跟儒家的忠孝伦理直接冲突。

到了桓玄主政的时候，他把这件事重新提了出来。桓玄是东晋末年的权臣，后来篡位称帝，年号"大亨"。他晓谕尚书八座和中书令王谧，重新讨论沙门礼敬王者之事，还专门致书当时僧界领袖慧远，两人往复书信共三篇。

慧远的回应，是写了一篇《沙门不敬王者论》。文章里他说得很硬："出家为僧者，皆遁世以求其志，变俗以达其道……袈裟非朝宗之服，钵盂非廊庙之器，沙门尘外之人，不应致敬王者。"

这段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穿的是袈裟，不是官服；我拿的是钵盂，不是朝廷的器物。我是出家人，不是你的臣子，凭什么给你磕头？

这篇文章的结尾写得很讲究："晋元兴三年，岁次阏逢。于时天子蒙尘，人百其忧。凡我同志，佥怀辍旒之叹，故因述斯论焉。"意思是说，天子被桓玄赶走了，大家都忧心忡忡，所以写了这篇文章。慧远把桓玄篡位的事，巧妙地写进了文章里，既是表态，也是立场。

桓玄收到这篇文章后，"意感悟，遂不果行"——虽然嘴上没服，但最终还是下诏书确立了"僧人不礼敬帝王"的条制。这一条制，历代沿袭，成了汉传佛教地区处理政教关系的一条基本规约。

临终那几天，他连蜜水都要查律经

公元四一六年八月，八十三岁的慧远病重。到第六天，他已经无法进食。徒众请他喝豉酒，他守戒，拒绝。请他喝米汁，他再次拒绝。又请他喝蜜水，他让人去查律经，看看合不合律。

查律经的人还没把经翻完，他就安详地走了。

他生前留了遗嘱，说要把遗体暴露在松林中，供养虫兽。徒众们不忍心，还是按佛门规矩把他安葬在山间。

从此，这位"影不出山"的高僧，永远地和庐山融为一体。他提倡的净土法门，已经深入民众，在南方广泛传播开来。

一千六百年后，我们再看慧远这件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道理：一个人如果能在一个位置上待够久、站得够稳，他说的话，分量就不一样了。慧远在庐山待了三十年，不是因为他不想下山，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站住了，才能把话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