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春，佛山永福音像城，过道里永远飘着一股子塑料味，混着此起彼伏的试音歌。谭志明蹲在自己档口后头，拿块绒布擦磁带盒子上的灰。他这档口不大，靠墙两排货架，中间一张玻璃柜，柜面上摆着几台试音机，插头一插，歌就淌出来。谭志明每月初准给曾财送两箱新到的带子当货样，这规矩走了三年，曾财是他姐夫手底下的业务员，一环套一环，谭志明这档口，算曾财线上的。
这两年，永福音像城的日子好过，两拨人的影子就压下来了。樊老大的车摇把天天在过道里晃，米高的海报贴得满墙都是。档口主们私下里嘀嘀咕咕，说这潭水要被两家搅浑了。谭志明擦着带子，耳朵里灌着试音机里的歌，心里却记着曾财交代的话：别轻易站队，站错了，档口就别想安稳。
永福音像城五六十个档口，卖的差不多都是磁带录像带，过道窄，人挤人。这两年生意红火，城里冒出两拨人，都想把"总代"的名头攥在手里。一拨是樊老大，本地盘，瘦高个，剃个青皮，早些年就在这一带管运输装卸，永福音像城进货出货的物流，半条命捏在他手里。另一拨是米高，从省城下来的，白白净净，穿西装，手里控着几家批发的上游，动不动就开订货会，送挂历送海报，把档口主哄得团团转。两拨人都放话：档口只准认他家的货，交两千块加盟钱，不交就掀摊。
谭志明这档口，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惹。他刚把两箱货样封好，打算收摊送去曾财那儿，过道那头就晃过来两个樊老大的人。领头的是个胖子，往谭志明的玻璃柜上一趴："谭老板，樊哥的话你听没听见？两千块加盟钱，今天得交。不交，你这柜子明儿就别摆了。"
谭志明赔笑："强哥，我小本买卖，两千块够我进半车货了，您跟樊哥美言两句，容我缓两天。"胖子把柜面一拍："缓两天？樊哥的规矩，没有缓。你交了钱，运输装卸樊哥给你兜底，永福音像城进出货，没人敢卡你。你不交，明儿你的带子就烂在仓库里，半箱也运不进来。"谭志明还想说，胖子甩了句"三天"，带着人走了。
过道另一头，米高的人也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眯眯的，往谭志明手里塞了张挂历："谭老板，米总说了，交了加盟钱，往后上游的新带子你先挑，订货会请你坐头排。樊老大那套老做派，早过时了。"谭志明捏着挂历，左右不是人。
那眼镜小伙子有个司机姓何，常跟着米高跑长途。有一回何司机来永福音像城送海报，借谭志明的档口电话打回省城，打完不好意思，掏出根烟递谭志明。谭志明留他吃了顿盒饭，两人闲聊，何司机叹气说，米高这趟扣了他两百块长途补贴，嫌他绕了路。谭志明劝了两句，何司机摇摇头，没多说，可那脸色，分明是记下了。
谭志明不是没试着求过。他拎着两条烟去樊老大的办公室，樊老大翘着腿，车摇把在指尖转："谭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永福音像城这物流，我樊某人铺了十年。你交两千块，我保你货通天下的顺。你不交，别家档口交了，你的货就得排队，排到明年。"谭志明赔着笑："樊哥，我这小本，实在是……"樊老大把烟往桌上一搁："实在是？实在是就得想想法子。永福音像城五十几个档口，三十几个都交了，你一个不交，我樊老大的规矩往哪摆？"谭志明捏着烟，灰溜溜出来了。这就是樊老大的高光——他不跟你红脸，用十年的物流底子，把档口主一个个捏服。他这档口，不交钱两头都得罪，交了钱又心疼那两千块。
三天后，樊老大先动了手。他卡了谭志明的货——谭志明在省城订的一批新带子，到了佛山货运站，樊老大的人往那儿一坐，装卸的工不让动，说这货没交加盟钱，一律扣下。谭志明的带子烂在货运站三天，档口断了新货，老带子卖得七七八八，玻璃柜空了大半。谭志明急得嘴角起泡，跑去货运站求情，樊老大的人乜他一眼："跟你说过的，交钱。"谭志明这回是真没了辙，档口一天不开张，一天的房租人工都白搭。
樊老大的狠，在于他捏着物流。永福音像城大半档口的货，都得从他手底下过，他不点头，货就卡在半道。这是樊老大的高光——他不跟你吵，不跟你掀摊，掐住你的命脉，让你自己跪下来。谭志明这档口断货第五天，米高的人又来了，眼镜小伙子笑得更甜："谭老板，你看，樊老大靠卡你货立威，这生意怎么做？你交我们米总的加盟钱，上游直接发，绕开樊老大的运输，保你不断货。"谭志明咬咬牙，正要掏那两千块，眼镜小伙子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也别急，樊老大这路数，迟早有人收拾。你先稳住。"
米高这边，也有他的排场。半个月后，他在永福音像城隔壁的酒楼开了场订货会，包了三桌，请了三四十个档口主。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米高穿西装站在话筒前，背后立着两排崭新的海报："各位老板，永福音像城往后谁是正统货源，今天说清楚。交了加盟钱，挂历海报随便拿，新带子优先供，价格我米高兜底。"台下档口主们拿着挂历，眼睛都亮了。米高这套新派做法，样样占理，比樊老大光会卡货好看多了。这是米高的高光——他用场面和实惠，把人心一点点拢过去。
米高在台上还说了句掏心窝的话："各位老板，做生意讲的是长久，不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我米高从省城来，带的是上游的实惠，不是来跟谁争地盘。"台下有人问："那樊老大卡我们货怎么办？"米高微微一笑："你交了加盟钱，上游直接发，绕开他那条老路，货自然到你手里。"谭志明坐在角落，心里那杆秤晃了又晃。米高这套，比樊老大光会掐脖子好看，可两千块加盟钱，到底交给谁，他还是拿不准。
谭志明也去了订货会，坐在角落。他手里捏着那两千块，不知道该交给谁。交给樊老大，米高那边断他上游；交给米高，樊老大卡他物流。他这档口，被两股绳勒在中间，越挣越紧。散会出来，谭志明到底没交钱，揣着钱去了深圳，找曾财。
曾财在深圳做音像生意多年，跟谭志明这小舅子是实在亲戚。谭志明把永福音像城的事一说，曾财皱了眉："你这档口，是我线上的人，让人这么挤，我脸上也无光。你先别交钱，我找代哥商量。"曾财给加代打了个传呼，加代回电，听了一半就说："曾财，你先去办一件事，香港那边老关系的唱片行，能不能弄一份正经的代理授权下来。"
曾财点头，连夜托香港的老伙计，从一家叫环宇唱片行的公司手里，拿了一份盖了章的正式代理授权书。这授权书，是加代要的定盘星——只给永福音像城那些不站队的档口，谁不交樊老大和米高的加盟钱，谁就能挂环宇的正货牌子，货源由曾财这条线保。曾财把授权书往加代面前一摊："代哥，这东西一亮，两家都成了瞎子。可怎么打，您拿主意。"加代把授权书摊开，逐字看了遍，问曾财："这授权，只管永福音像城这一片？"曾财说："环宇那边给的，是这一带的正货代理，白纸黑字盖了章。樊老大和米高收的加盟钱，跟这授权半点关系没有，他们那是自己封的'总代'。"加代点头："好，这定盘星一亮，两家争的那顶帽子，就成了糊在墙上的纸。"
加代定下打法：让马三两头递话，挑樊老大和米高互咬。马三这人嘴碎，正适合当这根针。他先跑到樊老大跟前，神秘兮兮："樊哥，我听说了个信儿，米高那边正派人查你的带货源，说你不少带子是来路不明的货，准备捅上去。"樊老大青皮一皱："米高敢查我？"马三压低声："您想，他卡不住您的上游，就盯您的根。您那些带货的渠道，经得起查吗？"樊老大脸色阴了。马三说："人家省城下来的，手眼通天，你卡他下游的货，他反过来掐你的根。我劝樊哥，先下手为强。"转头，马三又去米高那儿，换副笑脸："米总，樊老大放出话了，说要查你订货会上那些上游的账，说你几家供货的手续不全，要一封举报信递上去。"米高脸色沉了："樊老大这是要跟我撕破脸？"马三说："樊老大那人，您还不清楚？他物流掐了半辈子，最恨别人动他的盘。您这订货会一开，他的加盟钱收不上来，他能不疯？"米高冷笑："他疯他的，我手里的上游，他动不了。"
两句话，马三没添油没加醋，可句句戳在两家最怕的地方。樊老大怕的是货源被查，米高怕的是上游被举报。两家本就互相看不顺眼，这下彻底咬上了。先是互相举报——樊老大让人写材料，说米高的上游有来路不清的带子；米高反手一封，说樊老大卡物流、强收加盟钱，逼得档口主不敢进正货。接着互相断货——樊老大卡米高扶持的档口，米高断了樊老大几个相好档口的货源。再后来，互相去掀对方扶持的档口，永福音像城过道里，今天这家摊子翻了，明天那家柜子倒了，乱成一锅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