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梁明台站在老宅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凉的。
院里没灯,只有祠堂方向透出一点昏黄。
他推开门,脚步轻得像做贼。
祠堂里烛火晃了一下,最末那块牌位,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
香炉里的灰是新的,还插着三根没燃尽的香。
供桌上摆着一碗红薯粥,热气早散了。
身后脚步声停住。
他回头。
大哥站在门槛外,看了他半天,只说了一句话。
梁明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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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明台在打磨一张八仙桌的桌角,砂纸蹭得指头发烫。
他在这家家具厂干了八年,工牌上写的名字叫周建华,湖南人,四十二岁。
实际他四十五,姓梁,老家在三百里外的梁家镇。
那天下午肖顺来了。
肖顺是他从前在镇上木器厂的工友,头发掉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车间门口往里张望。
梁明台一眼认出他,手里的砂纸停了。
两人在厂外小饭馆坐下。肖顺先喝了一碗免费汤,抹了嘴,说:“你侄女找的我。”
梁明台没接话。
“她说你妈不行了。”肖顺压低声音,“你大哥肝上也出了毛病,吃药钱都欠着。”
梁明台端起茶杯,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十五年没回过家。上一次看见母亲,她还能下地摘菜,腰板挺直,骂他媳妇都骂得中气十足。
“你回不回?”肖顺问。
梁明台放下杯子,说:“我想想。”
当晚厂里查暂住证。管事的拿着花名册挨个核对,走到梁明台跟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说:“周建华,你这身份证照片不太像你啊。”
梁明台心里一紧,嘴上说:“胖了瘦了,人都变样。”
管事没再追问,但梁明台知道,这里待不久了。
他回宿舍收拾东西,翻出枕头底下的存折。
这些年他匿名往家寄钱,每次不多,三百五百,攒下来也有几万。
存折里还剩两千。
他坐在床板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窗外是厂区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睡不着。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晚上,父亲把他推出后门,塞给他一个包袱,说:“走,别回头。”
他走了,真就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梁明台跟厂里辞了工。他没说去哪里,收拾了一个帆布包,把存折贴身放着。肖顺在车站等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你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肖顺说,“她叫梁雨婷。”
梁明台捏着纸条,指头有点抖。
他上了大巴,坐在最后一排,车晃了六个小时。
他在车上眯了一会儿,梦见老宅的祠堂,烛火一排排亮着,最末那块牌位,写的是他的名字。
醒来时车窗上全是雾。他伸手擦了擦,看见外面是熟悉的土路,路两边是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像一把把伸开的手。
他提前一站下了车,没敢直接回村。
02
梁家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杂货铺和农资店。梁明台在街口的面馆吃了一碗面,听见隔壁桌两个老头在说梁家老宅的事。
“梁江生那老东西,又想卖祠堂了。”
“伟诚不肯签,他也没辙。”
“伟诚那身体,拖不了多久。”
梁明台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
他吃完面,去了镇东头的诊所。
诊所大夫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梁明台认得她,从前给母亲看过病。
他没敢进门,在马路对面站着,看胡大夫出来倒水。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梁家镇曾夏莲,还在这儿看病吗?”
胡大夫抬头看他,打量了一会儿,说:“你是她家什么人?”
“远房亲戚。”
胡大夫叹了口气:“老太太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了。前些日子还来拿药,最近没来了。”
“为什么?”
“欠着药费呢。”胡大夫说,“她大儿子梁伟诚,肝也不好,娘俩的药钱都凑不上。梁江生那边还催着卖房,说签了字就给钱治病。”
梁明台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问清楚欠了多少钱,从存折里取了三千块,托胡大夫转交,说是镇上民政的补助。
胡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接了钱。
从诊所出来,梁明台往老宅方向走。
他没走大路,沿着河边的土埂绕过去。
老宅在村子最里头,院墙是青砖的,门口两棵槐树,他小时候爬过,摔下来磕破了膝盖。
他站在河对岸的柳树后面,远远看着老宅。
院门开着,一个女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是彭茹。
她比从前胖了些,头发在脑后挽着,穿一件灰底碎花的棉袄。
她泼完水,转身回去,门没关严。
梁明台想往前走,脚却钉在地上。
这时候一辆面包车开到老宅门口,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梁江生,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看着像镇上混的。
梁江生进了院子,声音很大:“伟诚,想好了没有?签了字,钱马上到位,你妈看病不就有钱了?”
梁伟诚从堂屋出来。
梁明台看见大哥,心口猛地一缩。
梁伟诚瘦了很多,脸色发黄,背微微弓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他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叔,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不能卖。”
“你爹死了十五年了!”梁江生嗓门更高,“祠堂那块地,镇上要征,补偿款不是小数目。你不签,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祠堂不卖。”梁伟诚说。
梁江生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梁伟诚:“你那个死鬼弟弟,灵位还供在祠堂里呢。你供个死人有啥用?他能给你治病?”
梁伟诚没说话,拄着木棍站在那儿,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
梁江生哼了一声,转身上车,临走扔下一句:“给你三天。”
面包车开走了。梁伟诚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回屋。彭茹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眉头没皱一下。
梁明台蹲在柳树后面,蹲到腿发麻。天擦黑的时候,他才站起来,往镇上走。他在小旅馆开了一间房,一晚上没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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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半夜,梁明台从旅馆出来。
街上没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照得影子忽长忽短。
他沿着白天那条土埂走到老宅后面。
院墙有一处矮,他小时候翻过,现在墙头掉了些砖,更容易爬。
他翻进院子,脚落在柴垛旁边,惊起一只猫。猫蹿上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跑了。
祠堂在东厢,门虚掩着。
梁明台推门进去,一股香火味扑过来。
供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被风带得晃了晃。
他抬眼看去,一排牌位整整齐齐,最末一块,比别的都新,上面刻着:梁公明台之灵位。
他腿一软,扶住了供桌边沿。
牌位前摆着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灰是新的。供桌上还有一碗红薯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旁边放着一双筷子,摆得端端正正。
梁明台伸手摸了摸牌位,木头是松木的,他认得这种料,从前家里做家具剩的。
他把牌位拿起来,翻到背面,指腹摸到几道刻痕。
他凑到烛火下看,是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划的。
他没看清是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把牌位放回去,闪身躲到供桌旁边的帷幔后面。
门被推开,梁伟诚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走到供桌前,把旧的粥换下来,新的摆上去。他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摆好粥,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牌位,站了很久。
“明台。”他开口,声音很轻,“妈今天又问你了。”
梁明台在帷幔后面,攥紧了拳头。
“我跟她说你出差了,远,回不来。”梁伟诚继续说,“她信了。她每次都信。”
他咳嗽了两声,咳得很深,弯下腰,用手捂着嘴。缓过来之后,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把牌位上的灰擦了擦。
“爹走的时候跟我说,牌位不能撤。”梁伟诚说,“他说你认得回家的路。”
梁明台咬着嘴唇,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梁伟诚又在祠堂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门关上了。
梁明台从帷幔后面出来,脸上全是汗。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碗新换的粥,红薯切成小块,米粒熬开了花,跟他小时候母亲做的一个样。
他伸手摸了摸碗沿,烫的。
他退出祠堂,翻墙出去,一路走回旅馆。天快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大哥擦牌位的样子。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十五年前照的,一家人站在老宅门口,父亲站在中间,母亲挽着他的胳膊,梁伟诚站在左边,他在右边,梁雨婷还是个小丫头,蹲在地上逗狗。
照片边角磨白了,他看了很久,放回去。
天亮以后,他去了镇上的邮局。
他每个月从邮局往家寄钱,地址写的是老宅,收款人梁伟诚。
他问柜台里的人,那些汇款有没有人取。
柜台里的人查了查,说:“有,每个月都取,取了十几年了。”
梁明台问:“取钱的人什么样?”
“一个瘦高个,头发有点白,说话慢。”
梁明台没再问。他走出邮局,在门口站了半天。大哥收到钱,知道他还活着,可大哥从来没找过他。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别回头。
父亲让他别回头,大哥守着灵位等了他十五年。
04
梁明台在镇上又待了两天。
他白天在茶馆坐着,看街上人来人往,晚上回旅馆。
第三天上午,他看见梁伟诚从老宅出来,拄着木棍往镇上走。
他远远跟着。
梁伟诚先去了药铺。
他站在柜台前,跟伙计说了半天,伙计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又放回去。
最后伙计从柜子底下拿出两包药,递给他。
他接了,说了声谢,转身出来。
梁明台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大哥的背影。
梁伟诚走路有点晃,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他进了一家小饭馆,没吃饭,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从抽屉里拿出几十块钱给他。
他接了,点头哈腰地出来。
梁明台心里堵得慌。大哥从前是村里最体面的人,木工手艺好,谁家打家具都找他。现在跟人借钱,头都快低到地上了。
梁伟诚又去了邮局。他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沓钱,数了数,装进口袋。梁明台知道,那是他寄的。
下午,梁明台找到肖顺家。肖顺住在镇西头,院里有棵枣树。肖顺见他来了,把他让进屋,关上门。
“你真回来了。”肖顺说,“你侄女前天还来找我,问你到了没有。”
“雨婷呢?”
“回县医院了,她请不了长假。”肖顺给他倒了杯水,“你哥这病,拖了两年了,肝硬化。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晚了。”
梁明台握着杯子,没说话。
“还有你妈,”肖顺压低声音,“肺上的毛病,喘不上气,夜里睡不着。你哥把药钱都省给她了。”
“梁江生到底想干什么?”梁明台问。
肖顺叹了口气:“他早年间把祠堂里的老物件倒腾出去卖了,木雕、族谱匣子,卖了不少钱。后来上面要查,他就把脏水泼你身上。你走了以后,他老实了几年。现在镇上要征祠堂那块地,补偿款不少,他想拿钱填自己的窟窿。”
“窟窿?”
“他儿子在县城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肖顺说,“他要卖老宅,你哥不签。你哥手里有你爹留的地契。”
梁明台想起父亲临终前的事。
他走的时候,父亲塞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有几件衣服和两百块钱。
父亲说,地契他藏好了,以后用得上。
他当时没问藏在哪里。
“地契在哪儿?”
肖顺摇头:“你哥不说。他说你爹交代过,等你回来才能说。”
梁明台从肖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在街上,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他回头,两个年轻人拦住他,一个染黄毛,一个剃光头。
“你就是那个外来的?”黄毛问。
“找错人了。”梁明台说。
光头凑近,盯着他的脸:“梁江生叔让我们问问,你来梁家镇干什么?”
梁明台没慌。
他做了十几年木工,手上全是茧子,胳膊也有劲。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住墙,说:“我姓周,来收木料的。怎么,梁家镇不许外人来?”
黄毛打量了他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摆了摆手:“少管闲事。”
两个人走了。梁明台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汗。他知道,梁江生盯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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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夜里,梁明台又翻进老宅。
他直奔祠堂,推开虚掩的门。
供桌上的蜡烛还剩半截,火苗小得可怜。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自己的牌位,翻到背面。
烛光下,他看清了那两个字。是父亲刻的,笔迹他认得。两个字是:活着。
梁明台把牌位贴在胸口,蹲在地上,肩膀抖了几下。
他把牌位翻过来,手指顺着边缘摸了一圈。
底板有点松,他用指甲抠了抠,底板翘起来,里面是空的。
他倒过来一抖,掉出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旧账本,纸张发黄,边角卷着。
还有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一看,是地契。
他把东西揣进怀里,刚站起来,祠堂的门开了。
梁伟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两人面对面,谁也没动。粥碗里的热气飘起来,在烛光里散开。
梁伟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回来了?锅里给你留着粥。”
梁明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眶一下就热了,热得发烫,眼前的烛火模糊成一片。
梁伟诚把粥碗放在供桌上,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轻,像怕拍疼了他。
“瘦了。”梁伟诚说。
梁明台低下头,眼泪砸在青砖地上。他咬着牙,不想出声,可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呜咽。
“哥。”
这一声叫出来,梁伟诚的眼泪也下来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平静了。
“爹走的时候跟我说,”梁伟诚坐到门槛上,示意他也坐,“他说,明台没死,他是替咱家背了黑锅。梁江生那个王八蛋,自己摔下台阶,反咬你推的。他在县里有人,咱告不赢。爹说,只有让你走,才能保住你。”
梁明台坐在门槛上,把旧账本和地契放在膝盖上。
“灵位是爹立的。”梁伟诚说,“他说,立了灵位,梁江生就以为你真死了,不会再找你。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可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爹跟我说了。”梁伟诚咳嗽了几声,“你每年寄钱,我都收到了。我想去找你,可梁江生盯着咱家,我怕他再害你。我只能等。”
梁明台翻着旧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梁江生这些年卖掉的祠堂物件,每一笔都有日期和钱数。
最后一页,父亲写了几个字:明台吾儿,爹没用,护不住你。
梁明台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
“哥,梁江生逼你卖房?”
“镇上要征祠堂那块地,补偿款不少。”梁伟诚说,“他想拿钱还他儿子的赌债。我不签,他就天天来闹。”
“签什么签。”梁明台站起来,“明天我去找他。”
“你别去。”梁伟诚拉住他,“他身边有人。”
“我不怕。”梁明台说,“我躲了十五年,够了。”
梁伟诚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兄弟俩在祠堂里坐到天亮。
梁伟诚把粥热了,两人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吃。